那人戏谑笑道:“怕惊了先生。”
屋檐上的雨水缓缓汇成一道,一颗一颗顺着落下,滴答滴答。
暖黄的烛光摇曳出几分暧昧,那人露出浅浅的笑意,抱住那具身子。
是谁吹了灯,弄湿了白衣。
月光如流水一般,泻在林间,落下斑驳的竹影。
☆、第 5 章
自那夜以来,那人便日日都来,有几次天色晚了,就住了下来。
看那人上山下山,他笑:“不累吗?”
每到这时,那人就凑近了来,贴着他:“想先生了,才来的。”
多些相处,多了些亲近,连带着那人,也开始甜言蜜语。
过了秋分,凉风渐起。
风一吹,白洵单薄的衣着禁不住凉,他忍不住打颤。
一件外衫披上来,便被抱进那温暖的怀抱。
“明日先生同我下山可好?”
他一惊:“下山作甚?”
那人伸手指轻轻点了他的额间,“做件厚实的衣服总是要的。”
时隔一年之久,在见到热热闹闹的市集,已是陌生。
“为何要去当铺?”
那人拉了他的手,朝当铺去。
那人一窘,捏了捏他的手:“典当。”
那人用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玉佩,给了掌柜,掌柜瞧了一眼,丢了张银票。
“你大可不必这般。”
那人捏捏他沉下的脸:“我身无所长,先生却不嫌弃我,这点只是我想为先生做的。”
做成了衣服,当来的钱还剩着不少,那人塞了给他,他不收。
“我母亲旧疾又发,我需在床照顾着,怕是很难见着先生了,拿着这些钱,若受了凉有些小病,下山寻个大夫,也叫我安心。”
他没再推搡。
秋风卷了黄叶,一派萧条。
那时鹅黄柳绿、春光明媚,如今秋风萧索,又冷了几人心。
少了那人,终究还是不同的。
推了门,顺着山路望去,绿竹间开辟的小径,空无一人。
独居的日子,说长不长。
闲了无事,白洵随手画些草木,再题上小字“孑然一身”。
斜眼瞧见窗外的竹子,他调笑道:“你们倒是拼了命长着,就算耸至云霄也就我看得见,跟我一个样,也就那人瞧得见。”
回应的,是无声。
吹了几日的凉风,他便觉着不妙,怕是着了凉。
躺上床脑中一片昏沉,朦胧中却念起那人的身影。
若是那人在,定要说“我才离了几日,先生就受了凉,先生身子骨这么弱,叫我如何放心”。
去年今时,自己是怎么过的呢?
自隐了在这山中后,他没再看过大夫,不过是小病小痛,挨着就过去了。
过几日那人来了,见他这幅模样,怕是会不安心的。
“明日一早就下山去抓服药来。”他安慰自己,后昏昏睡去。
下了山,再走三里路便可到城角的偏门。
靠近城边,人渐多了。
☆、第 6 章
靠近城边,人渐多了。
偏门下的面摊,大爷刚下了肉片,浇在面上,香味溢出。几个打闹的小孩,都停了步子,眼巴巴瞅着。
白洵也馋,却不能瞅着。
“这小哥,要来碗面。”
“给我碗素面。”
果然,连那人的钱都不舍得花。
坐下,便听着身后的人议论。
“王府的悬赏又加了,说是王妃病又加重。”
“全城的大夫都跑去王府了,这都救不了,定是回天乏术了。”
“那些个大夫摆什么‘医者父母心’的,就是贪财。”
如了那两人所言,走了半个城,白洵才找着个老大夫。
“城里头就我一个大夫了,别个大夫都奔着王府去了。”
“我先前去看过了,那王妃是没治了。”
老大夫絮絮叨叨讲了许多,又扯着自己年轻时行医的事迹,又是好久。
大夫来了兴致,他就听着。
那老大夫也是很久没跟人说这么多了吧。
出了药房,天暗了大半。
拎着药,见到那日的当铺,他一愣,笑,等了哪天,就去给那人赎回玉来。
山间小院里一如往常。
白洵找了旧时熟人,卖了自己的画,竟还能卖不少钱。
等到他寻了当铺,却换来失落。
“玉早被赎去了。”掌柜忙着算账,没太搭理。
原本是想着那人上了山来,他就献宝似的拿出玉来。
满心的憧憬和欢喜渐暗下去,至今,他都不曾知晓那人家住何处、又有几口人。他不敢再想下去,生怕又要一个人。
几天,桌上就沾了厚厚的灰。
熟人卖了他的画,得了不少钱财,就又找了他来。说是王妃前些日子过世了,王爷召画师画王妃的像,不少画师都不满王爷的意。
他道:“我又不善画像,你找我作甚。”
“赏钱挺多,你且去试试。”
叫那人知道了,可会恼他为了些钱财,卖了珍惜的东西。
熟人领着他去了王府。
刚进了门,就有两人带着画具被赶出。
“让那些人滚,别再让我看见外人,败了灵堂清净。”
清朗的声音,如晴天霹雳。
又传出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声音。
“这可是你父亲的意思。”
“要不是叔叔您从中作梗,父亲怎会这般荒诞。”
“话休要乱说。”
“这是母亲的灵堂,麻烦叔叔出去,别脏了这。”
一番对话全入了他耳中。
见着那人的容貌,他冷笑着对熟人道:“先告辞了。”
转身,跑了。
那人,分明是看见他了。
☆、第 7 章
日日念着的人,终是没有追上来。
他于那人终是没有分量,不过是恰好起了意,恰好遇见自己,聚过了,散了。
那人似也不曾许他承诺。
近了城门,约是地方偏,商铺早关了门。
天暗了后,渐渐,下起雨来。
落在了脸上,顺着滑至嘴角。
连天都笑他。
不久前的一夜,也正是纷飞的雨,被搅乱了心、失了魂、念着一人。
突然,头顶被一片阴影笼罩。
“先生。”
他转头看那人。
紫黑的衣袍上绣着繁杂的纹络,眉目间也有了几分贵气,撑着伞,面上是一棵墨竹,雨打在伞面又散开。
他没忍住,伸手擦眼角。
那人握住他的手腕:“眼睛会红。”
他慌忙甩开,却又被紧紧握住。
“放开!”
那人没有松手。
“知行哪里惹着先生生气了?”
他咬唇不语。
无论是哪里,他都该看得出,那如玉的人,怎会是常人。反倒是他自己眼拙。
但那人始终是骗了自己。
“先生不想看见我?”
他无言以对,索性低了头任雨水流下。
那人松了手,取出丝巾,轻轻拭去他脸上的雨水。
他推开那人,雨水又重湿了脸。
“你回去罢。”
“先生想清了?”
他听得恍惚,随意点头。
那人将伞递到他手中,离去。
待那人消失在雨中,他蹲下身,抱住双脚,不知怎么发起抖来,他闭上眼,心中一片酸楚。
回到院中,已是半夜。
顾不得身上的泥渍,丢下伞,抱了被子,伸长身子占据了整张床。
整了一日的情绪,明明是满身疲惫,却辗转难眠。
一身水蓝衣衫,一张如玉的面,本就该是富贵闲人,自己怎会看不出。
分明是家缠万贯,却说什么家徒四壁,是那人不对。
一张嘴全是花言巧语,说什么会陪着他,说什么不安心,丢了他一个人,还提什么不安心。
桩桩件件想来,那人竟还是待他极好。
那人骗他,是那人不该。
可那人母亲去世不久,一个人淋了雨回去。
面上的不快又转为浅笑。
“明日他若来寻我,我便大方原谅他。”
偏过头,望了眼静静躺着的纸伞,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已是黄昏。
那人,却未见身影。
☆、第 8 章
天气稍凉了些,连带着山间的草树皆是枯黄。
等了来的却是别人。
穿着红裙的女子与身后的绿竹分明不搭。
“可是白公子。”
“我不认得姑娘。”
那女子柳眉轻挑,嫣然一笑:“我认得公子即可。”
他转身欲走。
“我来,为的只是余知行。”
他驻足。
“我与他是青梅竹马。”
“我与他有婚约。”
只言片语,胸口却开始剧烈颤抖,他进了屋子,想快一步关上门,生怕那女子又要说出什么骇人的话。
“他大病未愈,公子想等他,怕是妄想。”
关上门,那女子也离了去。
如此,便再听不见罢。
与其见他与别个女子成婚徒留了心伤,倒不如离了此处,再不相见。如此,便只记得那人对自己笑、对自己好。
年末的第一场雪,却不合时宜,白雪没过他的长发,他便靠了下去,再无了意识。
仿佛沉入了水中,透着水面,两道模糊的身影。
一个俊逸不凡的男子,另一个则是明艳动人的女子,如此一对璧人,才是世人祝福的。
他与那人,必是分离。
心倏然被收紧,世间情爱本该是发乎于心,凭什么该他逃开,不甘心,便伸手想去触碰那人,那人,却走远了。
“醒了?”床沿是红裙的女子。
“不过是个男人,公子何必自寻短见,一个人晕倒在雪中,死得也痛苦。”
“我并未寻短见,只是恰巧遇上风雪。”嘶哑的嗓子令他弱了语气。
“坦白说念着你的情郎,我又不会笑话你。”
“我不曾……”欲言又止,却红了面颊。
“二姐,你莫气他。”清朗的声音仿佛只来自他的记忆。
女子笑了笑:“看来我得走了。”
屋子里一切都还熟悉,床上挂着的白帐,不知被哪漏进的风吹起,点点滴滴,似是昨日。
他扯了被子躺下,头埋进枕中,不发一语。
“我煎好了药,起来喝了吧。”
他不答语。
那人坐上了床沿。
“先生是该气的,我隐瞒身份。”那人伸手轻轻抚着他的发丝,眼中温柔如水。
“不过是前年春,偶见一白衣的公子,那人面若桃李,一眼,便进了我心。”
那人又缓缓道来:“世间怎会有这般恣意之人,此后我留了心,挂了肠。”
“后来啊……我都刻意了与他擦肩,呵,他却不曾看我一眼。”
“我听人说,那人清高的很,最是不喜那些用权之人。”
“他那样清雅的人,居然是富商家的公子,大概是连天都觉得这般人儿不该是沾着铜臭。他父亲生意落败,父母双双丢了性命。”
“可是他呀,竟躲了山林里。这人,是有多奇怪。”
“偏巧了,我偷望他落了泪,竟动了想要他的念头。”
凸起的身子隐隐藏了惊讶。
“先生若是睡够了,就喝了药,我,回去了。”
那人要走。
身旁的温暖逐渐消失,他又要一个人吗。
那人的衣摆被握住。
身后的人却瞧不见,那人眉角斜挑,笑意荡漾。
随后,是温暖的胸膛。
“气消了?”
他紧紧攥着那人衣摆,却止不住颤抖。
“你一开始就存了心瞒我。”
“我是想慢慢找个机会再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