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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不吭气,我们觉得祝生珉讲的话太深沉也太深奥。祝生珉说,师长过去也爱到我们一团特务连来,主要是看我们表演,我们连的擒拿格斗和攻城攀登都是全师第一流的。我们的篮球也是全师第一流的,过去师长还上场跟我们一起打篮球呢。但是这半年……说到这里,祝生珉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说,师长真的老了。
这是我从祝生珉的嘴里听见的最像人话的一段话,从此我知道,祝生珉并不是完全不食人间烟火,祝生珉也是有感情的动物。
祝生珉的话语里透着真切的伤感,这与当时的氛围很融洽。祝生珉说这番话的时候正是傍晚,太阳已经贴在西边的山脊上了。在我们营房西边有一大片空旷的开阔地,也就是海滑废弃不用的飞机场,混沌的晚霞荡漾在一望无际的开阔地里,当真有点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味道。
那天我们对我们的师长充满了好奇,很想多知道他的一些情况,但是祝生珉却什么也不肯说了。
我当新兵的时候,关于阚师长有很多说法,其中一个最流行的说法是阚师长当师长年头太长了,恐怕很快就要交流到省军区或者提前离休。阚师长过去至少放弃了三次提升的机会,因为这三次都是提拔他当副军长。而我们的阚师长说他一辈子都没有当过副职,他不能老了还当副职。要提拔就提拔他当军长,前面有个副字,打死不干。因为不愿意当副职,所以一直没法过渡,要是他老人家稍微弯弯腰,从副职上迂回一下,没准大军区司令都当上了。现在倒好,支左的干部都回来了,哪个部队都有十几个副军长,我们的阚师长就是妥协了,也没有位置了。
据说我们的阚师长有一次下部队检查战备,正好大军区司令陪同一名中央首长南下路过平原市,因为保密,只提前两个小时打电话通知我们的阚师长回来觐见首长。我们的阚师长在电话里问首长的秘书,首长是到我们师指导工作还是路过顺便?回答是路过顺便。我们的阚师长又问,有没有紧急任务需要布置?回答说没有紧急任务,首长想同阚师长见一面。阚师长说,那就免了,我这里在搞演习,真枪真炮,我来回要花四个小时,见首长只有半个小时,没必要。有事说事,没事我要干正事了。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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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务连 七(2)
你相信这是真的吗?不管你相信不相信,反正我相信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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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务连 八(1)
我们的新兵生活终于结束了。至于我在新兵阶段吃过多少苦头,受过多少屈辱,我现在已经不愿意想它了,因为那些经历带有普遍性,挺没意思的,所以我就不多讲了。
有一件事我不能不讲。那就是下老兵班的事。
下班的那天下午,除了徐敬爱等几个已经提前进入司机训练队、卫生训练队、通讯训练队的以外,我们十五个新兵全都集合在宿舍里,全都立正,心里很紧张。等连长指导员带着老兵班长们过来,就更紧张。我在新兵排表现一般,个子虽大,但反应迟钝,除了报数,在其他方面也出过不少洋相,而且没有来得及给任何老兵班长留下好印象,不仅王晓华不待见我,包括陈骁和耿尚勤,我感觉他们都不是很喜欢我。当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时,已经迟了。
我非常想进一排,尤其是想进一班,事实上挑兵的时候也确实是一排一班长先挑。
当陈骁走过来的时候,我第一次把自己站得笔直,我的眼睛密切地观察着陈骁,我在向他那张长着络腮胡子的英俊的脸庞行注目礼,我的目光里充满了期待。
我相信陈骁分明已经感受到我的目光了,但是他面无表情,在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突然站住了,并且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的心里一阵惊喜,我知道陈骁对我的看法一直有别于其他的班长,慧眼识珠啊。
我的嘴巴动了动,我想说,一班长,你没有看错,你的选择是对的,我会以我的实际行动报答你的。但是我不能说,在这种场合里,我得矜持一点。
陈骁伸出手来,往我的裤腰带下面指了指,低声说,注意军容风纪。
我愣了一下,低头一看,他妈的,真是忙中出错,原来我的裤扣没有扣好,下面竖着咧开一条缝,极不雅观。善解人意的陈骁此刻故意挡在我的面前,给了我一个遮丑的机会。
等我不动声色地把裤扣扣好,陈骁又迈开步子,跟我擦肩而过。陈骁首先挑走的是张海涛。
就凭这件事情,陈骁的高大形象在我的心目中就跌落了。我在心里暗骂狗日的陈骁,居然是个笑面虎,居然有眼无珠,难道就因为一个裤扣?
我暗暗发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你不要我,总会有人要我,我一定当一个高智商的兵,当一个光宗耀祖的兵,让你刮目相看后悔莫及。
然后是四班长王晓华挑。这伙计白天到海滑留守处训练五朵金花,晚上回连队住,我们下班这天,他恰好完成任务彻底地回来了。此刻我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我希望他不计前嫌把我挑到四班,因为四班也是二排的基准班,是面子班。另一方面,我又暗暗祈祷,你可千万别挑上我,我可不愿意在你手下活受罪。但是后来再一转念,我还是希望他挑选我,他要是挑上我了,我就有主动权了,我也可以不去,可以向连首长提出申请微调。
然而,当他真的对我熟视无睹的时候,当他终于从我的面前目不斜视地走过去的时候,我的心突然被刺痛了。妈的,我好歹是你带出的兵啊,我虽然在向右看齐的时候有蔑视你的嫌疑,但是那是天灾人祸,我不是故意要高出你一头的,我的爹妈给了我一米七八而你偏偏只有一米六六,我有什么办法?你带出来的排头兵你都不要,这就等于照我的脸上打了一巴掌,别的班长会怎么看我?
我对于王晓华的怨恨,就从那一瞬间正式开始了。
王晓华挑完之后是七班长耿尚勤挑。耿尚勤同样没有挑我。我再一次保持了高智商的风度,同样原谅了耿尚勤。因为耿尚勤挑中的是他带的兵武晓庆,尽管武晓庆在我的眼里基本上是个小爬虫。
第一轮基准班挑选之后,第二轮从二班长马学方开始。我拿不准马学方到底对我是什么看法,但是这伙计的故事我听得最多,也就是说我是他的忠实听众。他爱显示自己的满腹经纶,除了我没有谁有耐心听他胡编乱造。我想,就凭这一点,马学方也许会要我吧。进不了一班,进二班也行啊,好歹是技术侦察排,进二班照样可以显示我的高智商。
特务连 八(2)
然而,二班长马学方仍然没有要我。
再然后是五班长田齐,八班长吴本贵,三班长张省相,六班长秦万竖,九班长胡万户……好像他们密谋了一般,没有一个人选我。
我不仅发现情况不妙了,而且越来越不妙。
你没有过这样被挑选的经历吧?
我相信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这样的经历,这种挑选新兵的办法,太伤人自尊了,太不人道了。你站在灯光下面,肢体僵硬,表情麻木,让那些叫做班长的家伙像贩畜牲看牙口一样打量来打量去,你笑也不是,哭更不行,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直不笼统地杵着,那是什么滋味啊?
当时我在心里想,是哪个王八蛋出的这么个主意,居然用这样缺德的招数来挫伤新兵的自尊。以后当我知道这是阚师长的规矩之后,虽然我不敢在心里骂王八蛋了,但是我对我们的阚师长还是心存意见的。我们的阚师长有很伟大的地方,但是我们的阚师长一定会有不伟大的地方,而他的这个不伟大的地方,受害最深的莫过于我。
所有的班长挑了一遍,剩下的人就不多了,只有四五个人稀稀拉拉地站在原地,面部表情十分难堪。
我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我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希望陈骁或者王晓华或者耿尚勤他们能够看出我眼睛里的泪花,那泪花代表着我的屈服,象征着我的妥协,表达着我的求饶。我知道,他们并非真的厌恶我,他们厌恶的是我的自以为是的臭脾气。
但是,第二轮挑选过去了,陈骁没有要我,王晓华也没有要我,耿尚勤还是没有要我,其他班长都在躲闪我的注目礼,全都像泥鳅一样从我的身边无声无息地滑过。
我绝望了,我的眼前一片漆黑。
我不怨恨其他班长,包括陈骁和耿尚勤。我把所有的账目都算在了王晓华的头上。不管怎么说,你是我的新兵班长,就算我自己不争气,而你作为直接管教我的新兵班长,没有把我调教好,你就有推卸不掉的责任。尤其严重的是,你作为我的新兵班长,你不要我,就等于出卖了我,就等于向其他班长宣布,瞧瞧,这个兵我最了解,所以我不要他。那别的班长还会要我吗?
我的故事讲到这里,你作为一个好心人一定会替我难过,替我尴尬,更替我担心。我的好心的朋友,请你不要为我伤感,不要为我担心。老话说,天涯何处无芳草,青山处处埋忠骨。老话还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老话还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老话还说,山不转水转。
你要是以为我跟你贫嘴那你就错了。我一个受人冷落遭到命运抛弃的人,我还有心思贫嘴吗?我之所以用了这么多老话来,既不是为了安慰你,也不是为了安慰自己。
老话还有一句,叫做好事可以变成坏事,坏事也可以变成好事。
那次下班挑兵,对我来说是人生的一次非常重要的转折。你不用替我担心,在我们二十七师一团特务连里,并不是所有的班长都是鼠目寸光的,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有眼无珠的,总会有个把具有远见卓识的班长,能够慧眼识珠,能够穿越世俗的迷雾,能够透过现象看本质,能够以大无畏的精神和宽广的胸怀把我纳入到他温暖的怀抱。
就在我的心里充满了绝望,充满了愤懑,并且充满了困惑的时候,就在我抱定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坚定信念听天由命的时候,一个人,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器宇轩昂地大踏步地向我走来。
这个人就是我们特务连的炊事班长胡达成。
特务连 九(1)
我到了炊事班之后,胡达成并没有让我做饭,因为他知道我不会做饭。我的工作被分配为专业喂猪,原来的专业喂猪员赵本山升任炊事班副班长,他的主要职责就是分管我。
我在炊事班里——不,准确的说是在猪圈里,不仅真正实现了高智商和低智商的最佳结合,而且有了大量的时间可以看书学习。我读我们连队的连史就是在那个时期。
还有一个重要的情况值得一提。以我的猪圈为圆心,以三千米为半径画圆,往北可以把全团划进来,往东可以把炮兵团划进来,往西可以把一大片训练场的开阔地划进来。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往南可以把海滑留守处划进来,也就是说,可以把五朵金花划进来。
我们特务连的猪圈处在北兵营最靠西而偏南的地方。我见到五朵金花的机会要比别人多得多。但是我不是那种目光短浅的人,不是那种轻举妄动的人。不是我对姑娘不感兴趣,我太感兴趣了,只是我不能穿着沾满猪食猪粪的蓝大褂去表达我的兴趣。
这么跟你说吧,在喂猪的一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