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不可能长期持续下去。
戴维望着眼前这两位长辈,心里明白他们有意回避了另一个问题。如果人再也不能生育,该怎么办?那样的话,倒真的不用长期保证食物供应了。他开口道:“我们应该把同一基因序列的不育老鼠隔离开来,隔离一个序列,克隆它们,再进行实验,研究每一代新克隆体中出现的有生殖能力的个体。”
瓦拉西克皱着眉头,摇摇头。“除非我们有十来个研究生当助手。”他干巴巴地说。
“这个问题我们必须弄清楚。”戴维突然发脾气了,“看看你们的做法。好像这仅仅是个为期五年的应急方案,只要能让我们熬过这几年的苦日子就行。如果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下去,该怎么办?某种东西引起不育,而这种东西存在于所有动物身上。我们必须弄清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沃尔特瞥了戴维一眼,“要进行这种规模的研究,我们既没时间,也没条件。”
“胡说。”戴维直截了当地反驳道,“我们自己产出的电力足够我们用的,还有剩余。设备都在那儿,连包装都没拆……”
“那是因为目前还没有能用上它们的人手。”沃尔特耐心地说。
“我可以做。在我的空闲时间做。”
“什么空闲时间?”
“我会挤出时间的。”他狠狠地瞪着沃尔特,直到伯父耸耸肩,表示同意为止。
六月,戴维得出一个初步答案。“A4系列,”他说,“有生育能力的个体,百分之二十五。”最近三四周,瓦拉西克一直密切关注他的工作,所以没有吃惊。
沃尔特却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你肯定吗?”片刻之后,他问道,声音低得像耳语。
“和其他克隆老鼠一样,不育克隆老鼠进入第四代后同样发生退化。”戴维疲倦地说,“但它们中间出现了百分之二十五的有生育能力的个体。它们的下一代寿命更短,但有生育力的个体数量却增多了。这种趋势在第六代得到延续,有生育力的个体数量高达百分之九十四,寿命也开始延长,一路向上,十分稳定,直到恢复正常水平。”他将研究数据全部列成了图表,沃尔特仔细看着。大写字母表明克隆代系,A,A1,A2,A3,A4。每一代通过交配繁殖手段所产生的后代由小写字母代表:a,a1,a2……A4之后再也没有克隆后代了,这一代没有一个个体长到成年阶段。
戴维朝椅背上一靠,合上双眼。他想着床,还有毯子,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垫着松软的枕头。“高等动物必须以交配繁殖的手段延续后代,否则便会灭绝。繁殖的能力潜伏在基因里,这东西有记忆,能自我修复。”他半梦半醒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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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暮鸟语3(3)
“只要能发表这些成果,你会立即成名。”瓦拉西克拍拍戴维的肩头,接着在沃尔特身旁坐下,指点图表中沃尔特可能会遗漏的细节。“了不起的成就。”他轻声说,望着纸页的眼睛闪闪发亮。“实在了不起。”接着,他抬起头来,目光转向戴维,“不用说,你当然意识到了你的研究成果所隐含的其他重大意义。”
戴维睁开眼睛,迎着瓦拉西克的视线。他点了点头。沃尔特迷惑不解地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戴维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我得睡一会儿。”他说。
但他久久未能入睡。他在医院里有个单间,绝大多数人没他这么幸运,只能和别人挤在一间房里。这所医院足有两百张床位,却没几个单人房间。他思忖着研究成果的含意。从一开头,他便意识到了其中的深意,但他即使对自己也不肯承认这一点,更不打算现在就讨论那个问题。他们还没有确定,没有明确结论。过了整整一年半,现在终于有三个女人怀孕了。玛格丽特已经快生了。胎儿情况很好,在妈妈肚子里又踢又打。再过五个星期,他想,再过五个星期,或许他就永远用不着讨论他的研究成果所隐含的重大意义了。
但玛格丽特没有等五个星期。两周以后,她产下了一个死婴。下一周,泽尔达流产了。又过了一周,梅失去了她的胎儿。那个夏天雨水不断,地里什么都种不了,只在大棚里种了些蔬菜。
沃尔特开始检查所有成年男人的生育能力。最后他告诉戴维和瓦拉西克,河谷里没有一个男人还能生养。
“这样一来,”瓦拉西克轻声道,“我们就看到了戴维研究的重大意义。”
迟暮鸟语1(1)
一天一天又一天的连绵冻雨中,冬天提前到来了。实验室的工作加快了步伐。戴维发现自己止不住时时感激爷爷,因为他拍板买下了塞尔尼克的仪器设备。除仪器之外,还有如何制造人工胎盘的详尽说明,将近完工的电脑程序,可用于人工合成羊水。戴维跟塞尔尼克谈购买设备的事时,塞尔尼克顽固地坚持一点:要么全部买下,要么什么都别买。戴维当时觉得这人简直跟疯子一样,不可理喻。“你会明白的,”塞尔尼克用狂热的语气说,“你会明白的。”过了一星期,他上吊自杀,而仪器设备已经上路,运往弗吉尼亚河谷地区。
他们日以继夜地工作,连睡觉都在实验室,只有吃饭时离开一会儿。当冬雨让位给春雨时,空气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一天,戴维正准备离开食堂,懵懵懂懂的,脑子里全想着实验室的事。就在这时,有人一拉他的胳膊。是他的母亲。他已经好几个星期没见过母亲了,就算这样,如果不是她硬拉着他的话,他也只会简简单单打个招呼,跟她擦身而过。她的样子很奇怪,像个兴奋的孩子。他朝窗口转过身去,等着她松开他。
“西莉亚要回家了。”她悄声说,“她说她很好。”
戴维的身体陡然僵硬了,他继续望着窗外,但什么都看不见。“她现在在哪儿?”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翻弄纸页的声音,母亲似乎并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他猛地转过身,“她在哪儿?”
“迈阿密。”她的目光匆匆扫过那两张纸,终于回答了他。“我想,邮戳应该是迈阿密。耽搁了两周,邮戳上的日期是五月二十八号。我们的信她一封都没收到。”她把信塞进戴维手里。泪水从她眼里淌下来,但她没有擦拭,带着一脸的泪花走开了。
戴维一直等到母亲离开食堂以后才开始读信。“我在哥伦比亚过了一阵子,大约八个月。我染上了一种没人愿意明说的病。”从字迹上看,笔触很虚弱,不稳定。就是说,她的情形并不好。他抬头看着沃尔特。
“我得去接她。不能让她碰上聚在威斯顿农场的那伙人。”
“这段时间这里离不开你,这你知道。”
“这不是离得开离不开的问题。我必须去。”
沃尔特凝视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耸耸肩。“你怎么去那儿?再回来?不能给你汽油。你知道,除了收获庄稼,无论什么事都不能动用那点儿汽油储备。”
“我知道。”戴维不耐烦地说,“给迈克套辆车,我赶大车去。牵着迈克走农场后面的小路。”他知道沃尔特正在心里盘算,看需要多少时间。他自己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了。戴维感到自己的脸绷紧了,双手攥成了拳头。但沃尔特只是简单地点点头。“天一亮我就上路。”沃尔特再一次点点头。“谢谢。”戴维突兀地冒出一句。谢谢他没有和自己争执,没有挑明两人都明白的事实:不可能知道他需要等待多久,西莉亚也许永远无法到达威斯顿农场。
离威斯顿农场三英里的地方,戴维解开大车,把它藏在茂密的灌木丛里,掩盖妥当,这才牵着迈克钻进树林。空气热烘烘、沉甸甸的,预示着大雨将至。左边传来弯溪溪水冲击石块的哗哗水声。地面软绵绵的。他走得很小心,唯恐陷进淤积在洼地里、表面上一点看不出来的淤泥中。威斯顿农场一直水量充沛,时不时就可能冲来一阵山洪。这样才好,不肯责备大自然的威斯顿外公说过,让土地有个休息的时间,更肥沃。“老天爷没打算让这块地一年接一年地产粮食。”他说,“土地也得歇歇啊,跟你我一样。今年就让它歇着。等水干了,将就种点苜蓿好了。”
戴维开始爬坡,手里仍旧牵着不时咴咴嘶鸣的迈克。“只不过是座小山丘。”戴维轻声安慰它,“过一会儿你就可以休息了,在草场上好好吃东西,等着她来。”
威斯顿外公以前带他来过一次,那时戴维才十二岁。他现在还记得那一天,跟今天一样,又热又闷。那时的威斯顿外公身板笔挺,身强力壮。外公在山丘上停下脚步,抚摸着一株白色橡树粗大的树干。“这棵树见过住在这道河谷中的印第安人,戴维,见过第一批白人殖民者,见过我的曾祖父来到这里。它是我们的老朋友,戴维。咱们家的事,它全都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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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暮鸟语1(2)
“这块地也是你的吗,外公?”
“直到这里,包括这棵树,孩子。山丘另一边是国家森林。但这棵树,它长在咱们的土地上。它也是你的,戴维。有一天,你会爬上山来,把手放在它身上。到时候你就会知道,它是你的朋友,就像它始终是我的朋友一样。如果有谁用斧子砍它——愿上帝垂怜我们吧。”
那一天,祖孙俩一直往前走,从另一面翻下山丘,然后爬上另一座更陡的山丘。外公再次停步,手搭在戴维肩头,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戴维,一百万年以来,这片土地一直是这样,没有变过。”时空仿佛在小男孩眼前改变了。一百万年跟一亿年一样,反正都是很久很久的古时候。想象中,他似乎看到了巨大的爬行动物,闻到了霸王龙臭气熏天的鼻息。那个时候,高耸的大树下雾气缭绕,凉嗖嗖的。它们下面是一丛丛小树,向天空张开枝丫,仿佛想抓住透过大树树冠射下来的每一缕阳光。阳光透入处金光闪烁,往昔的阳光,柔和的阳光。森林深处的阴影中生长着矮树和灌木丛,它们之下是青苔、地衣、地钱和绿蕨。暴露在外、盘曲起伏的树根仿佛裹上了一件绿茸茸祖母绿似的天鹅绒外衣。
戴维脚下一绊,摇晃了一下才站稳。他停住脚步,倚在那棵巨大的橡树树干上。它真的是他的朋友。他把脸贴在它粗糙的树皮上,过了好一阵才退后一步,仰望茂密的枝叶。枝叶将天空遮蔽得严严实实。下雨时,这棵树可以保护他免遭大雨冲刷,但大滴大滴的雨水终究会透过枝叶,静悄悄落下,被土地吸收。他需要另外做个遮挡。
他打算搭个窝棚。动手之前,他先用望远镜察看下面的威斯顿农场。农场宅子后面有块菜地,五个人正在侍弄它。长发、牛仔裤、赤脚、瘦弱,瞧不出是男是女。他注意到菜地里没什么长成的菜,只有些小苗,稀稀拉拉的,长势很不好。他又仔细看了看东边的田地,发现那儿有些变化,却一时拿不准到底是什么变化。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田里种上了玉米。以前,威斯顿外公只在那块地轮换着种小麦、苜蓿和大豆。低洼地方的田地已经被水淹了,北边地里长满杂草。戴维缓缓转动望远镜,观察着宅子周围。他一共数出了十七个人,没有小于###岁的孩子。西莉亚不在这儿,路上也没有新近留下的足迹,同样长满野草。毫无疑问,下面这些人巴不得让野草把道路遮蔽起来。
他以那棵橡树为支撑,搭起一个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