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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这么呆在车厢里,怔怔地挤到了窗口边,人太多了,她不便说什么,她的眼睛也茫然地望着窗外飞逝的一切,田野里浓郁的绿色被氤氲的水气笼罩着,一片片被甩在了后面,星星点点的村舍像是点缀着的别样的色彩,人在这满灌的车箱里,看外面的世界像是静极了的仙境了。是的,是静,是静的凝固的痛,这种痛在心里,正慢慢地膨胀着漫延着,她心里自己苦着:张牧,我知道你的委曲是什么,从另一角度来说,也是为了我,为了我们,我知道、我知道。可你,一转眼你就把一盆火变成了冰雹,你让人在极度的热与冷中飘浮着,你,你是不是想把你失重与超重的感觉化作一道难题拿人当验算呀?
她的眼圈湿润了,爱一个人真的需要忍受这么多的苦吗?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必需有那么多世俗的条件吗?爱是什么?爱是冷落吗?爱是让满车箱的人盯的发毛吗?“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李清照?一首词,总要把伤感尽洒,是怎样的伤痛,才能有这种沉淀后积蓄的情愫。湿润的双睛大睁着,她却在窗口上看到了女词人的影子。那个千年前的凄美的人儿。咣当咣当的声响就这样把难以理解的词意,却轻易的给画在了小小的窗口上。
张牧从一下列车,第一眼看见丁思武时,就心有不甘地放弃了。我与她之间还会有什么吗?看着她与丁思武要上轿车,在他犟强地转身的一刹那,他看到了她的眼睛,一丝羞涩,一片忧虑,忧虑覆盖了羞涩,变成了刺痛。该放弃了,为了她,也为了自己那十几年的爱慕,那朦朦胧胧的爱意,为了此时此刻的忧郁不再变为心中的刺痛,他转身走了。刹那间,他觉得自己走得有点悲壮了: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三节
第三节
父亲为张牧的将来精心地打算着,把他毕业后的一段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累得他浑身没有一处不痛的地方,头一挨着床便迷糊过去,他已没有力气去想自己的怨,去想自己的背运,去想那刚刚有了点希望,就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爱。他这才明白,当一个人连身体都无法顾及的时候,他是没有心思去追求所谓的精神的。父母被一股强大的热情驱动着,像饥饿的汉子看见丰盛的筵席一样拼命扑在了土地上。人们又一次成了土地的主人,他们坚信,只有大地才诚实地待人,诚实地对待每一个对它付出的人。看着自己的父母一天到晚忙在了地里,就连小妹也被父母安排满了:放学回来先喂鸡,喂完鸡再吃饭上学。
张牧认为,家里的那棵反常的苹果树,其实就是在向自己暗示着什么。它过早的掇满了花蕊,那时人们还穿着厚厚的棉衣。母亲高兴地说,今年要有喜事了,看这花儿开得,树还都没发芽,它就把春天早早地带进了咱家。谁料想,早春的一场寒流把满树的花打了个净光。那天是星期天,张牧从学校回到家,看着满树的花朵,洁白的花朵里似乎有她时隐时现的笑脸。她的脸庞一会儿在那朵最大的花蕊里,一会儿又跑到了最高处的那朵里。他对着它哧哧地发笑。
哥,你笑什么?上面那枝儿花儿最多,帮我折下来好吗?我把它插在瓶子里。妹妹晃着哥哥的手说。
不行,不能折,哪一枝都不行。一听妹妹要折花,他马上瞪起眼来不笑了。
清晨,当他一觉醒来便傻了,树上的花早已没了一朵,地上竟雪白一片。一个半大小伙子,此时此刻竟愁肠百结。缤纷的落英,在早春中诞生,又在春寒中逝去。张牧你也是它们其中的一朵吗?
他躺在屋里,灯也没点,漆黑一片。马六亭你怎么样了,就要开斋了,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开斋节的早晨,满大街上的孩子,家家户户的喊着:油香吃,油香吃,自己做了,人家吃……你躺在医院里,此刻屋内是否也漆黑一片?
记忆中,有光也有热,那是夏天的酷暑,热得那样迅猛,那样炽烈,几乎将我燃烧。如梦境如烟波,恍惚中又如一瓣花蕊凋谢。
我曾追逐过她,忘情地,她如初春的桃花那样多情,她如苹果花那样洁白。她是一朵高雅圣洁的雪莲花。
是医院的那道隔离门把我们分开了。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狠狠地捶自己的头,捶这发木的脑袋,猛然间又躺倒,把被子狠狠压在头上。睡吧,好梦留人睡,如果睡能忘掉一切。父亲回来时快半夜了,听到他在屋内辗转反侧,在窗下道:快睡,小心明天扮玩玩砸了。
也许,扮玩的热闹会冲淡自己的烦躁。不再想她了,可是他的脑筋却怎么也转不过这个弯来,心与脑公开抗争了。
四年了,相隔整整四年,她读大学的四年,四年的日日夜夜他再没有见到她。听说她第一次放假回来,他就偷偷地去了她家附近,那是半夜去的。村东静悄悄的,村西的西大街上却是白天一样的繁忙。虽然她家一片寂静,可也亮着一盏常明灯。
他不敢进去,岂敢进去,连靠近的勇气也没有。早在车站上,他就退出了。只是今天,当听到她回来,一整天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盼啊盼,盼天上的太阳早早落山,然后一轮弯月让世界变得清清静静朦朦胧胧。把梦中的一切带到今晚真实的世界中来。
你小子,连饭也没心思吃,又胡寻思什么?父亲的一声训斥,把他又拉回到现实中。是啊,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心,不该再去搅乱。何况自己也深知,那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但心还是把他驱赶了出来。他躲在暗处,希望能出现奇迹,他相信奇迹会出现。如果不是奇迹,他们不会生在同一个村子;如果不是奇迹,他们不会在同一个班里念了十几年的书;如果不是奇迹,他们不会那么默契;如果不是奇迹,他更不会凭空落榜。就为了能听到她的声音,那怕是远远的听她的一声笑或者是一声叹息。他心里一直乞盼着,乞盼着奇迹,乞盼着幸运之神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一个海伦,让赫克托耳苦战了十年,最后连性命也丢掉了。我为马六亭也苦争了十年,笑话吗?我和他丁思武从小就较上了劲,如果不是世俗的鸿沟,我早就打败他了。到现在我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人一出生就隔着一道天然的屏障——民族?此刻,他觉得自己不能就那么轻易服输。我不能像那个赫克托耳,壮志未酬身先死,我要带着她一同去享受生活,一同去开拓自由的天地。
他真想飞到她所在的那所大学里,但是父亲把他的每一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他开始相信父亲的数学天才了,时间算得如此精确。他费尽心机,不管用什么数学方法来计算,都不如父亲随口说的一句话准确。无论怎样安排,总也安排不出属于自己的一点空闲时间。父亲甚至于连他的思想也能算出来。就像孙悟空,尽管神通广大,却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
西北风一吹,庄稼便成熟了。金子般的季节来到了。没了春的浮华,去了夏的狂燥,呈现给人们的是平淡,是诚实,是丰收的喜悦。喜悦荡漾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人人都在抢收抢种。劳动真是一付最好的镇静剂,它使人执着、单纯。张牧再没了心思去胡思乱想,他正在挥镰收割高梁。父亲已在前面拉下他一大截了,还时不时的回头教导他:干活别老是直腰,手里的镰刀要贴着地皮,这样收到的秫秸才好用。
为了房子,父亲已经准备了好几年。从处心积虑地给支书送礼划地基,到地基批下来。几年来,父亲一直为房子置这备那,打地基的石料、垒墙的青石、窗口门口的檩条,就连房顶的瓦也备好了。这些年的鸡、牛羊等等的收入,全都变成了房子的备料。就差土坏了,等秋后闲下来就打。连续两年种高粱就是为了要这秫秸打箔。
父亲割到了地头,便又蹲下剜高梁穗子。张牧割到地头时也想剜,父亲说,你还是割吧,这活你干不了。见父亲用一把小剜刀,唰唰地边旋边把火红的穗子打成垛。等这垛子不大不小时,用一棵秫秸一捆,便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垛子。放在车上,无论路上怎么颠,它也不会散。
张牧喝了口水,他早已累烦了。他的眼前是一片竖着的高粱棵,火红的穗子弯弯地垂下,像他涨红的脸。高粱叶把他的胳膊上、脸上划了不知有多少个小口子,汗水一浸,滋滋啦啦地痛,他真想一腚蹲在地上,再也不起来了。可是看着父亲一如既往不紧不慢地干着,他只能硬撑着,他咧着嘴,弓着的腰弯不得,直不得,浑身的筋骨变成了刺,直扎的全身的血往脸上涌,火红的穗子不是剜在了地上,而是长在了他张牧的脸上。微风吹过,一股淡淡的清香飘进了他的鼻孔,被汗臭味充斥着的大脑为之一震,他贪婪地猛吸着,觉得这香味就在附近。
他微微闭上眼睛吮吸着,一股陌生而又熟悉的味道。是的,只有她的身上才有这股淡淡的香气。
终于又见到了她。
整整四年了,她真的出落成了一位窈窕淑女,鸭蛋形脸庞上的那双大眼睛更加动人,昔日两只短短的辫子,现在变成了一头飘逸的长发,一朵淡黄色的蝴蝶结系在脖子里。她站在讲台上正一字一板的板书。忽然,她停止了讲课。他总算捕捉住了那双熟悉而又陌生的大眼睛,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她的脸上掠过一丝绯红,一刹那,就那么一刹那,她便又款款地继续起了她的板书。她真的成熟了,成熟得有点老练,老练的让他觉得此刻的她竟是无情。他心里慌慌的,一会儿空空的没了底,一会儿又雄心勃勃。那节课她讲了些什么,他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俩又走在了四年前的那条小路上,翻过一座小山又趟过一条小河,再经过三个小山村才能到家的那条他们一起走了整整三年的小路。不同的是,以前他们是步行,现在他俩都推着自行车。一条公路就直通村里,但谁也没去走那条公路,而是不约而同地走在了这条曾经弯曲坎坷的小土路上。两个人就这么推着自行车不紧不慢的走着。
你,为什么没去再考?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不管有多少理由,我都会去的。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我倒希望我们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永远无忧无虑地在一起玩乐。
还记得那时候的事?
她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停住脚步深情地望着他:你,还好吗?
对你还重要吗?只要你能好。说这话时,张牧心里酸酸的,却又多了一个丁思武的影子。
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沉默。两人都感到了沉重。
马六亭的内心翻腾着。此情此景,如果是在过去,我俩一定作诗或者和诗了。曾经有多少欢笑留在了这里,留在了这条小路上,留在了这座小山上。如今,世事更替,物是人非,彼此的脸上挂着的笑容映在心里的为什么却是无法言说的滋味?一个无奈能将过去的一切忘得了吗?唉,无奈!也许是长大了,难道说长大了就这种样子吗?是无动于衷,还是学会了掩饰,掩饰的冷冷的,冷得让自己都心寒。
他们推着自行车在迂回的山路上慢慢地走着。走过一段慢坡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