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要上船的那一刻起,就必须去和张宝胜带来的四个壮汉及马政的仆人一起,把十五匹马和二十多箱大小行李打点清楚。这是他从来没有操过心的事,他很努力地观看和学习其他人是怎样行事的,也希望赵良嗣能来指点他一下,可是赵良嗣和其他三位大人已经自然而然地进船舱休息了,他总算还记住了自己的身份,虽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和另外五个下人做开了自己的事。
当陈东和其他下人也能进船舱休息时,陈东已经在下人们中间获得了不良的名声。他们把陈东看作是老眼昏花的赵良嗣糊里糊涂带出来的一个废物,是个不会干活光想偷懒的家伙。四壮汉之中的一个甚至公开叫他:“小娘子。”陈东沮丧地躲在船舱的角落里,头一次没有心情欣赏“逝者如斯,不舍昼夜”的河水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般无用,从前,他是很为自己拥有三教九流、贩夫走卒的各类朋友而自豪的,他也认为自己很能和他们谈得来,可是今天看来,自己并不真正懂得下人们的生活。这个世界,除了三十年来他一贯习惯的样子外,还有他根本不曾深入了解的样子。想到这里,陈东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按耐不住,偷偷走到赵良嗣身后,趁没人注意时悄悄向赵良嗣问道:“我们一早出门,要牵马走出城门才上马,是怕黑暗中马匹在城内的青石板上折断了腿吧?”
赵良嗣惊诧地看了陈东一眼,眼中流露出赞赏的目光,他虽然一句话也没有说,可是却轻轻地冲陈东点了一下头。
这微微的一下点头令陈东再次兴奋起来,让他猛然间又恢复了自信,让他相信下人们的生活他是一定能够应付的,因为他是曾经记下了十三经的人,因为他曾经是镇江学子的楷模,因为他的诗词文章曾经让他的老师也自愧不如,那么端茶倒水、铺床引路、烧水做饭一类人人都会的活计一定也难不到他。这样想过后,陈东的心境不禁释然,他不再躲在船舱的角落里,而是主动地和下人们凑到一起。他们鄙夷的脸色算得了什么,陈东很快就知道了,那四个黝黑粗壮的汉子来自凤翔府和延安府,其中来自延安府的还是兄弟俩,叫做王虎、王豹,而另两位年纪大些的则叫做吴强、刘飞。通过他们憨直的口音,陈东不费什么劲就知道了这四人确实是军汉,而且还是永兴军中的精锐,是一年前才抽调进京的。在陈东没口子的赞叹钦佩声中,四个军汉呵呵笑着给陈东让出了座位,开始兴高采烈地吹嘘他们在永兴军中的事迹,而曾经对陈东一直冷眼旁观的马政马大人的下人——叫做马义的——也只得讪讪地挤入了这个圈子。就这样,当这一队客船在运河边停船夜宿时,陈东已经成了下人中惹人怜爱的小兄弟。
于是,陈东就在颠簸起伏的运河中,在其他下人的鼾声中,在对自己能力的得意中开始了他真正的仆人生涯。他的勤勉的眼睛和快速领悟的大脑告诉他,原来一般客商和种田的百姓一样一天只吃两顿饭,原来下人在主人吃完饭前是不能吃饭的,原来从绑扎行李的方式上就可看出一个人来自南方还是北方,那样多的原来被陈东发现后,陈东距离一个合格的下人也就不远了。
不过,对任何小事都兴致勃勃新鲜热情的陈东并没有躲过所有人的眼睛。一次在船尾观看船工摇橹时,张宝胜就默默地站到了陈东背后,他像陈东兴致勃勃地观看船工摇橹那样兴致勃勃地观看陈东,然后冷不防地说道:“我知道你不是个下人。”待陈东全身一颤,惊诧地转过头来时,他又说:“你是什么人没关系,只要你别忘了朝中是谁做主就好!”说完,他不等陈东回答,就转身钻进了船舱,回到他主人的位置上去了。
陈东一时非常恐慌,他以为下一步就会把他赶出这支秘密使节队了,说不定赵良嗣也会因他受牵连,可是等他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和赵良嗣提及此事时,赵良嗣并不惊慌,他只是微微笑着说:“这个张宝胜啊,显不出他的聪明他就决不罢休,迟早有一天他要栽在他的聪明头上。”他看着陈东茫然的样子,慢慢解释道:“你陈东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是公子,又念了二十多年的圣贤书,虽说你生性豪爽不拘小节,难道你和普通的下人看上去能一样吗?这点浅显的道理张宝胜能看明白,呼延庆和马大人岂能看不明白?可是呼延庆和马大人却不自作聪明地来点破你,仅凭这一点就能看出呼延大人和马大人高出张宝胜许多啊。”赵良嗣停了停又说:“不过,张宝胜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别忘了朝中是谁做主’。朝廷谁做主?当然是圣上做主,可是圣上毕竟不能事必躬亲,他一定会找几个帮手来帮自己,那这些帮手在一定范围内也就有了做主的权利,我想张宝胜说的‘做主的人’一定也是指这几个帮手。”赵良嗣看着陈东饶有兴趣的样子继续解释道:“出使外国,特别是瞒着敌国出使外国,从来都是必须慎之又慎的机密大事。张骞出使西域被匈奴人扣留十余年的故事不用我告诉你吧。而在朝中,能够参与指导此事的寥寥无几,只能是那几个头面人物,而所有的头面人物岂能不知道这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他们之间的明争暗斗又岂能少得了?能让圣上按自己的主意办当然是首功一件,即便不能,只要始终知道整个事情的动态,那也不会丧失随时插手的机会,而最直接的了解事件动态的办法就是在事件的整个过程中插入自己的人手……”
“他们把我当作这种*进来的人了!”陈东恍然大悟。
“对了,”赵良嗣狡黠地笑了,“我被他们当作童贯童大人的人自不必说,马政是当今圣上钦点的主要出使人,也是蔡京蔡太师的门人,呼延庆则是宰相王黼专门在他的属下中找出来的一个通女真语的小军官,而张宝胜是上次出使时才由右相李邦彦以随从护卫之名塞进来的,这次又多了一个老兄你。按说和我在一起,会把你也当作童大人的人,可我只要刻意对你冷淡些、尊敬些,他们自然也就看不穿你的来头。你且保持神秘,由他们猜去,岂不有趣?”
赵良嗣举重若轻的解释令陈东震惊不已。他从前那跟随赵良嗣去北方逛逛的轻巧念头已经破碎得不见了踪影,他不敢相信,他竟真的闯进了朝廷的机密大事中来,这已经不是赵良嗣先前向他透露的只言片语带来的那种兴奋所能比拟,他感到自己仿佛站到了皇宫大内的宣德门前,透过宽大华丽的城门,大内之中云遮雾绕的层层内幕却怎么也看不清。
等到两天后这支小小的队伍在大名府靠岸时,陈东已经比刚上船时稳重了许多。他已深刻明白此行关系重大,如果因为自己这个假冒的重要人物而使任务失败的话,他是无论如何也负不起这个责任的。
还好,在大宋境内的旅程并不特别艰辛。这个假冒的商队还在顺利地由大名府向大海边的登州前进,一路上把关守哨的大宋兵丁也没有特别刁难这支不带什么货物的商队,即便因为四个西北壮汉夹带的兵刃过于外露而怀疑过,可在赵良嗣和呼延庆两人轮番地用银两周旋之下,大宋的一道道关卡还是让他们款款地通过了。
大海也如预期般在他们面前展开了。马政、张宝胜等一班人还是看守行装,赵良嗣、呼延庆两个老江湖则又忙着联系海船去了,以他们两人的经验看来,这是必须的。乘坐普通货船虽然不够体面,但在遇到大辽国的巡哨船只时,民船总会比官船安全些。还算顺利,只等了四天,他们就碰上了一艘要去辽东贩货的大海船,在赵良嗣充足的银两面前,船老大爽快地让这十个人上了船。
到了海上,陈东终于有了第一次得意的机会。他是镇江丹阳人,长江边长大的,船上的颠簸总还是见过的,而赵良嗣、呼延庆多年来走南闯北自然也不惧风浪,可其他人就吃苦喽。特别是西北来的四军汉,刚上船时还蛮高兴,以为这一定和在运河上差不多,总比在陆上赶路轻松些,但是一天以后他们就不再吃东西,更可怕的是他们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光后也止不住他们的呕吐。陈东边照料他们边和他们说话,海上的行程由此变得有趣了许多。经过八天的颠簸,在始终担心的辽国船只没有出现之后,辽东的海岸线由模糊到清晰地渐渐出现在众人眼前。随着船老大一声声响亮的吆喝,这艘大海船稳稳地向一个简陋的码头靠去,陈东此时再也顾不得了,他撇下了他的下人朋友,独自跑上了甲板,他感到自己像第一次见到东京城的城墙那样激动,辽东的山山水水正真切地向他靠来,他恨不得向着这个对他来说崭新的世界大喊一声:“我来了!”
第四章
陈东所在的秘密使节队毫不引人注意地登上了码头。以陈东的观察看来,这个码头并没有那些所谓官府的人,大金的、大辽的、大宋的都没有,纯粹是商人们为了靠岸方便而自己搭建的。这里设施简陋,收费低廉,脆弱如丝的那一点点秩序维持在人人都张扬地要求绝对自由的气氛中。在这样的气氛下,赵良嗣和呼延庆的作用就更加凸现出来了。他们俩人带着众人小心翼翼地穿过码头,时而和这个人说两句谁也听不懂的语言,时而向那个毫不起眼的肮脏胖子行礼,完全是行走在另一个世界的感觉。
待众人在一家偏僻、狭小的客栈里休整两天后——特别是西北四军汉完全恢复后——秘密使节队才重新骑上他们的马匹,向内陆的深处走去。
辽东在陈东眼里也一天天丰富起来。他看到,这里的树木尽是高大挺拔根深叶阔的类型,连草似乎都要比南方的长得高些,而他熟悉的沃野千里村落不断的温馨景象也不见了,这里的少许农田一望可知,是费了很大力气从茂密的树林里一点点开拓出来的,与周围大片大片的原始森林相比,那一点儿农田和村落显得是那样的微不足道,而村落中木讷和警惕的村民又让陈东感到,这些狭小农田上的人绝对没有掌握什么先进的耕植技术,他们是一群无力在树林中、在山谷里追逐野兽的病弱之徒,他们接受了自己做为弱者的命运,他们不再把精力投入到改变生活上,他们就打算在一团和气中苟且偷生了。
像时时负责用女真语和当地人探听情况的呼延庆一样,张宝胜这时也越来越活跃了,特别是在经过几个和平、落后的村落后,张宝胜越来越显示出自己做为使节队中唯一的正牌军官的价值。他先是喝斥四军汉要把腰刀按宋军的规矩挂在腰上,而丝毫不顾及真正的商队决不会这样做,然后他又要求他们以战斗队形护卫在使节队周围,好像他要指挥他们在荒无人烟的树林中杀开一条血路一样,最后,他甚至妄想在众人休息时也以军中的宿营规矩安营扎寨,只是因为马政马大人没有理睬他,带着自己的仆人马义自顾自地休息后,他才讪讪地不再坚持了。可是他却变本加厉地要让西北四军汉尽显他生怕坠落的大宋军威,于是一身便装的西北四军汉只有时时刻刻保持住他们的军官要他们保持的龙虎之势。
三十余天后,使节队的每个人都忍不住经常用眼睛打量呼延庆了,因为,他们早该进入女真人的势力范围了,而呼延庆也一再说,据沿途村民告诉他的,随时都可能碰见女真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