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吃蔬菜,真的什么都不吃?”我问。
“不。”他说,“吃点鱼,吃点肉,都没有问题,主要是什么东西都少吃,就行了。我现在习惯了,前天多喝碗汤,也饱得要命,不舒服了一阵子。”
听他那么说,我担心和他相处的这十多小时,一定没有一顿好吃的了。酒,当然是更没有着落。
他这个人也真聪明,即刻知道我在想些什么,说:“等一会我们到外面吃东西。”
“我不要你因为我破戒。”我说。
“怕什么。”他说,“胖了再减,也不是一样?”
说得也是,我怕他一直不吃东西,忽然间大鱼大肉,会不会坏了身子。
倪匡说:“走,我们先看那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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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
走过六家人,就看见了。足足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
塌进去的那间巨宅已无影无踪,政府工作人员忙着日夜埋土,想把这个洞填平。
洞旁的土地已变为峭壁,一间蓝颜色的屋子摇摇欲坠,地基约三分之一悬空,屋内有棵大松树,露出一半的根,令人感到余悸。
“报上说会保留这棵树。”倪匡说,“至于屋子,还没有决定推不推倒,美国屋子贱,树是比较屋子更受重视的。”
“到底怎么会无端端地爆了一个洞?”
“起先是大雪大雨,后来水管爆裂,水像瀑布一样喷出,冲走了泥沙。你别以为这里的地下很坚固,都不是石头,全是沙,就那么穿了个大洞。”
“会不会因为地壳形成时,有个气泡,冷却后外层薄,一裂开就陷下去呢?”我以自己的逻辑分析。
倪匡说:“也有可能。人一百岁不死,都有新鲜事看。”
“那间屋子倒下去的时候,你们没有听到吗?”我问。
“那天雨下得很大!”他说,“我们的屋顶又是玻璃的,劈劈啪啪,已经吵死人了,怎么听得到堕楼?”
“那你们什么时候才知道的?”
“美国人大惊小怪,一点小事已呱呱叫了,我们是给邻居疏散的声音吵醒。看见一个女人,什么都不搬,抬着一个大竖琴走人,一定是个音乐家。”
我们散步走回去。
美国生活平静,发生这件事也是个新刺激。倪匡走在前面,我听到看守的两个警察在说:“这个人一天来看六七次。”
电线断了,看不到电视,看什么比这个现场节目更好?
原子弹
回到他那个像烤面包炉的家,我们天南地北,无所不谈。
“怎么《苹果》专栏不写了?”我问。
“唉,”倪匡叹了一口气:“我半夜惊醒,问自己稿是不是交了?一共发生了两次,我怕了。好不容易,来了美国几年,才把这种噩梦忘掉,现在又来,不值得。想想,还是不写了。做人真奇怪,名与利一忘,才舒服。才安乐。我现在生活没有问题。还写些什么?”
倪匡在三藩市,何止生活没问题?儿子寄给他一些有中文字幕的电影录影带,他即刻就去买一架四十几的投射电视机,说这样看才刺激。
“才不过三千美金,便宜。”他说:“在美国,要多花钱是件难事。大多数人都穷,身边有两万美金的不多。还是香港人有钱。”
“是呀,是香港好。”
“我也知道香港好呀,”倪匡说:“走两条街,至少有三十个人认得我,匡叔、匡叔地叫,不知多过瘾,阿乐来探我,我向他说,你整天骂香港,就不要回去。回去一次骂一次,干什么?”
“那你自己跑到三藩市这种鬼地方来干什么?”
“我怕共产党呀。”倪匡回答得坦白:“有人说新加坡坏话,但人家至少有条路给你走。共产党不同,共产党没路给你走。你拥护它,做了干部,明天他来清算你。你问自己:什么?我做错了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这种人说什么一国两制,怎么信得过?”
我也迷恋香港,但知道他说得没错。
“###这件事,更是莫名其妙。”倪匡说:“罪名是颠覆政府,他一个怎么去颠覆?二十四小时受监视,给他一个原子弹,他也颠覆不了呢。”
。。
主观
有点饿了。倪匡说到外面去吃饭,家里本来很多东西吃,但为了减肥,现在什么都不做,本来知道我来,倪太要煲一锅汤的,但煤气管爆裂,昨天才修好,什么都没准备,还是去餐馆。
“等一下看到我吃东西,你忍不住,不要怪我破坏你的减肥计划。”我说。
倪匡回答:“我看你吃就是。”
我知道他这句话,说了等于是白说的。菜上桌,他哪能忍得住?但又想起他那倔强的个性,也许真的举也不举筷子。跟自己打赌,到了餐厅,他会不会吃?
从他家步行,不消十分钟,就有两条街,开满餐厅。中式最多,印度、越南、泰国、意大利菜等等,应有俱有。
倪匡就是每天散步来这附近的杂货店买报纸的。他看两份,《世界日报》和《成报》美洲版。《星岛》不看。
我说等一下吃完饭。饱着肚子就不会再买食物了,不如先来点东西。倪太同意,走进一家卖水果的。摆在外面的橘子,红得发光,像假的。柿子奇多,贱价得很。
买了西洋蘑菇、白菜、大豆芽,都是倪匡喜欢吃的。再加水果,才不到十块美金,反而是我买的香烟最贵,美国“万宝路”很新鲜,是比较香港的香。
到了一家华人餐厅,见餐牌上有龙虾捞面,才十一块,整只
支上桌,倪匡说到海鲜店买生的也是这个价钱,不知餐厅怎么赚?
一面喊便宜,一面吃将起来,变本加厉,要了两碟肠粉、一笼牛肉、两笼虾饺烧卖、豉汁排骨、叉烧包,还有一大碟芥菜清炒蒜茸,三个人一扫而光,不用打包。
倪匡翻开带来的那本热量指南,胡说八道地:“我们吃的东西,卡路里不高。”
凡事只要他认为什么,就是什么。
宽容
饱腹出来,我以为倪匡已经忘记要食物,哪知道他一拉,就把我拉进一间海鲜店。
龙虾刚吃过,当今是螃蟹最肥的季节,叫老板选了三只巨大的泥蟹Mud Crab;十几公斤,才一百多块港币。
回家,又聊个不停。我把香港影坛的种种内幕讲出来。笑得他们两夫妇七颠八倒。
话题扯回文坛,倪匡想起早年的一个小人物,专爱恶作剧。此人知道一个出版社的老板,生性孤寒,就跑到他那儿去借钱。老板当然不肯,但此小人物口才了得,什么祖宗十八代悲惨事都搬了出来,结果说服了这个老板,从他的腰带中取出折叠得扁扁的三张一百块出来借他。钱拿到手之后,此小人物从自己口袋拿出两张五百块大牛,他扬着钞票,向那老板说:“怎么那么寒酸,大牛也没有一张?”
这家伙后来给人请客,大鱼大肉之后,向侍者要两个煎荷包蛋。讥讽主人请客吃不饱。真是瘪三一个。
倪匡也吃过他的苦头。他跑来向倪匡借钱,倪匡当然不借。他说:“不如这样吧。你现在替人写剧本,每个五万,我去替你兜,说每个八万,你收五万,我收三万,等于帮了我。”倪匡认为人家绝不肯付那么多,就让他兜去。岂知对方真的答应。此君袋袋平安地收了三万。结果对方戏开不成,也知道倪匡守信用,向他要回钱。倪匡还了八万,白白损失了三万。
下次遇到此君,他面不改色,绝对不提这回事。
不过倪匡说:“社会对人,还是宽容的。这家伙活到今天,没饿死。许多根本就看不下去的所谓专栏作家,也照写。多少年不拍电影的导演,一生写不到十个剧本的编剧,都活得好好地。真是宽容到极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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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
“你现在一个字也不写了?”我问倪匡。
“写。”他说,“喜欢就写,交给一个出版社,他们包我销三万本。我也不理那么多,写完一本就交给他们一本。”
“你最近写的,才是真的好看。”我说。
“你的意思是我从前写的不好看?”
“好看,好看。”老朋友了,只有捧场。
最近有个年轻人,把他五十多本书收进两张CD Rom里,给他两万美金,但是把版税交给了一个陌生人带给倪匡,冷过水,一分钱也没收到。
“反正不等钱用,要不然不追到他瘦才奇怪。”倪匡若无其事地。
从出版社处,转来大批的大陆读者来信。
“他们告诉我,书店偷偷卖。我的一本书,要卖到五十多块人民币呢。”倪匡说:“有一个读者,手抄了四十多本,分给朋友看,还有一群人说要替我组织一个卫斯理研究会,我回信说千万不可。”
相信大陆那个饥渴的文化市场,卫斯理小说公开出版,一定卷起旋风。
“这些读者来信,多数是来自上海,上海比较开放。”倪匡说完,拿出一叠信件,其中还有许多女书迷,把照片夹在信中。
看照片,其貌不扬。
倪匡说,“你看她的手,多白,多有肉。”
凡事只要他想赞美,总找得出赞美的理由。
“大陆在变。”我说:“也应该到时候出你的书了。”
倪匡大笑:“明明是一条财路,多少人试过,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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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艺
当晚倪太把那三只大螃蟹蒸了。
倪穗也来,四人吃饭。
“你老远来看我。”倪匡说,“只吃一两个菜,真不好意思。”
“我反正晚上也不大吃东西,不要紧。”我说。
用剪刀把螃蟹腿剪开,露出大量的肉,足足有大闸蟹的四五倍。倪匡的食量也真的减少了,我们四个人,三只螃蟹只吃了两只,就停手。
这一餐,是谈话谈饱的。
倪匡要开难得的马爹利Extra请我,我说喝那瓶上次我带来的XO好了。一人几口,他破了戒,反喝得比我多,但我们两人,一点醉意也没有,平平静静地享受共聚的时刻。
饭后才九点,我知道他有早睡的习惯,就喊着散局。明天我要九点钟出门,约好七点起床。
我睡在书房的沙发床,看到床头那条老顽童金鱼,头向下,尾向上,在装死。这次不去理它了。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带在身上的即食面,要为自己做早餐,倪匡说:“不如吃我买的这种泰国辣汤面,不知比三流餐厅的冬荫功好吃得多少!”
加了虾和蔬菜去煮,果然味道不错。我连吃两包,倪匡说:“真可怜,来我家只吃公仔面?”
“是呀。”倪太说,“你这三艺老人是怎么做的?文艺、园艺和厨艺,没一样行。”
“你不准写出来,不然给人家知道我只请你吃公仔面,多丢脸。”倪匡警告。
“我当然连你这句话也写出来啰。”受了委曲,还不乘机报仇?
“要死了。”倪匡举拳欲击吾脑。我提着行李,逃之夭夭。
胆固醇膳
倪匡兄的二百八十度高胆固醇,不知如何医治,要他戒口,简直是要他老命。同样是死。
我想唯一的解决办法,是以毒攻毒。已经替他设计了一套菜谱,包君满意:
第一道菜是猪油渣和炸鸡皮,不必煮炒,只点糖吃,不喜欢吃甜的话,沾XO辣椒酱,或以蚝油代之。
接下来依正粤人习惯,先来碗汤。也是以最简单的方法炮制。买三副猪脑,用火柴棍把血丝一卷而去。洗干净,切两片老姜,文火炖之,一个钟之后即可上桌,加点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