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一双手掐在脖子上。
丁刺回肘,听到身后的肋骨断裂声,翻身一拳,硬生生地把背后的人影打出几米远。
梅兰在对抗恐惧。
黑色的礁石象刀,轻易地刺进船体,分割着轮船。江盛轮固执地在和礁石对峙,毫不让步地在石尖上碾过。金属刮擦声中,轮船张开一个大口,贪婪地吸吮着江水。
船边漂起无数个小旋涡。
无数个小旋涡汇聚成一个大旋涡。
大旋涡吞食着轮船。
来不及惊惧,梅兰就嗅到从脚底蔓延上来的水汽。
来不及思考,梅兰的衣服就被江水浸湿。
来不及动作,梅兰的喉咙里就塞满冰凉的液体。
耳边响起水声,眼前一片浑浊,脚底一松,梅兰整个人被江水裹着,滑进另一个冰冷的空间。
小卷栗造在对抗墙。
两辆战车已经变成废铁,在壕沟边冒着黑烟。
几百名士兵已经变成尸体,也在壕沟边冒着黑烟。
这堵###造的墙竟似用钢铁铸成,出乎意料的坚硬。他不禁头痛欲裂,仿佛一头撞在墙上,满眼金星乱冒。
他咬牙,拼命将涌上来的血气咽回肚子里。
抢先进入武汉已经成为不可实现的梦想,能否冲过这堵墙还尚属未知。
他的声音枯涩得连自己也辨认不出:“三木君,传令,组织队伍,准备再次进攻。”
“可是联队长阁下,”三木岩井眼里闪出畏惧之色,“我们的战车已经报废,怎么展开攻击?”
“战车,战车,你们就知道战车!”小卷栗造勃然大怒,“###人有没有战车?他们怎么战斗?一群低等的民族,居然能用自己的身体守住阵地,我们大和民族最优秀的战士,为什么不能把它抢过来?”
“全力进攻,有胆敢后退者,杀无赦!”他拔出军刀。
八
丁刺:坚守坚守坚守。
梅兰:挣扎挣扎挣扎。
小卷栗造:进攻进攻进攻。
九
曙光亮起,今天是阴天。
丁刺在苦苦坚守,鬼子的后援兵力不断增加。每一次冲击,就象一股巨浪狠狠地砸在身上,令他几乎窒息过去。
窒息后是不死的生命力。
师部的命令终于来了。
“钟师长令,全团立刻向西撤退,在潘家湾码头上船,到达姚湖镇后等候换防。”
丁刺以用尽全身力气的笑容来告别阵地。
别了,武汉。他在心里默念。
梅兰在苦苦挣扎,体内的力量好象全部被水溶化了,只好任由身体在江水里漂来荡去。
救命的江岸终于来了。
脊背靠上江岸,最后一丝体力随着精神的松懈而逝去,再也支撑不住眼皮,沉沉睡去。
又见面了,武汉。她在临睡前想。
小卷栗造在苦苦进攻。他已经记不清在这堵墙壁面前有多少次的头崩额裂。
他几乎连下令的力气也没有了。
上司的命令终于来了。
“牛岛旅团长令,全队向西进发鱼岳镇,清理###败兵。而后进驻安山镇屯防。”
还是没能撞开这堵墙。
我会再来的。他在心里大喊。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二章 错肩而过
一
绷带裹不住伤口,汨汨而出的鲜血源源不断地消耗着丁刺的体力。全身就象被一把小刀反复在切割,每一次的颠簸,如同在他骨头上狠狠地打了一拳。
深彻骨髓地痛。
他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不能倒下,还有兰在等我,丁刺为自己找到一份慰籍。
妻子在心里不停地为他增加着动力,使他还能睁开眼,感受着身边的变化:土地、湖泊、土地、江水、土地。
丁刺的意识中从来没有走过那么远的路,那么艰难的跋涉。
每一分钟就象一个轮回。
终于结束了行程。丁刺踏上对岸的土地,多么坚实,象一张宽大的床承托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身边孙一城在叫:“大哥,大哥,你怎么了?”
别叫了,让我好好地休息一会儿,实在太累太累。丁刺想对孙一城说,却张不开口。
他索性连眼睛也闭上了。
这下他彻底地感觉到舒适,疼痛、促闷、疲劳通通消失了,整个人浮在云端,随风飘荡。
风轻柔得如同妻子的手。
兰就在他身边,笑着,把头藏在他的怀里,发梢调皮地在他衣领里跳动,还有几根轻轻地粘在他的嘴唇上。
丁刺嗅着这股温香,越飘越高。
飘着飘着,到了,这就是后方,和他们想象中的完全一样:安宁、平静、谐和、淡泊。以后他们就生活在这里,无忧无虑,幸福得仿佛童话里的人物一般。
哪一间才是他们的小房子?兰在焦急地寻找。
可是找不到,每一间房子都住着人,挤得满满的,容不下外来的陌生路人。
兰更加焦急,她发狂地找,失落地叹气,再找,再叹气。
脚步越来越快,把丁刺抛下一大段距离。
“兰,慢点,等等我。”丁刺使劲地对着背影叫喊。
兰没有理睬,只顾埋头寻找,渐渐地,背影变得模糊。
“兰,兰。”丁刺声嘶力竭,可是唤不回妻子。
再一眨眼,连背影也彻底地淡出他的视线。
丁刺茫然四顾,到处是人,到处是房子,可就是没有他的妻子。
“兰!”他再次大叫,从噩梦中惊醒。
二
梅兰知道自己醒了。
尽管十月的江水很冷,尽管背后的石头很尖利,她还是没有力气挪动一下身体。
她甚至连眼皮也不想撑开。
就这样躺一会吧,她宽慰自己,实在太疲乏了。
之后呢?她想不到,也懒得想,柔弱的身体承受了太多的磨难,再没有力气分配给思想。
危险通常就会辗转拖延间悄悄来临。
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近。
身边有人,好几个,可说的话一句也听不懂!
难道是,日本人?
她不得不睁开眼:皮鞋、黄呢军服,和太阳旗!果然。
几个日本兵半蹲在她的面前,围成一圈,还在笑。
笑容里却连半点和善的意思都没有。
烟味、汗味、火药味、口臭味一齐袭来,缠绕着全身,鬼子的意图越来越明显。两只手指使劲地捏住她的脸颊,不加怜惜地搓揉,粗糙的摩擦令她愈加疼痛。
她用力扭头,试图摆脱这危险的纠缠。
反抗却激起了日本兵更大的兴趣,几只手开始不规矩地往梅兰的衣服里钻。
她象鱼一样扭动,把身体紧紧地贴着江岸,不停地用尖叫来抵御外面的入侵。
全然无济于事。
一只皮鞋重重地踏在梅兰的肚子上,立刻制止了她所有的反抗。她的手脚被紧紧地按在地上,整个人被架成一个可怕的大字,肌肤又感觉到那些粗糙的热气。
肆虐的脸挡住天空。
梅兰在一片阴影中挣扎,刺,快来救我!
呐喊似乎有作用,那些无礼的手停止了动作,连皮鞋也离开身体,烟味、汗味、火药味、口臭味一齐消失,她终于又可看到阴沉的天空。
刚要抓住希望的时候,一张脸出现在她的眼前。
还是日本人的脸。
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三
小卷栗造很快把贺胜桥的苦恼抛诸脑后,趾高气昂地走在鱼岳镇的街道上。
这块###的土地,现在是属于他的,正匍匐在他脚下,对他参礼膜拜。而他,是不可一世的主宰者。
这种感觉好极了,特别是面对那些俯首低眉的###人的时候。
他的面前正站着一群卑微的###人。
三木岩井在旁边提醒他:“联队长阁下,这个是鱼岳镇的镇长,他有话要对你说。”
“说。”小卷栗造对臣下的吩咐总是简单明了。
“太君阁下,”年老的镇长略带颤抖地作了个揖,“鄙人代表鱼岳镇的全体居民,来和您做和谈的。”
小卷栗造笑了:“什么条件?”
“只要皇军能保证镇上全体居民的安全,我就将躲藏在镇里的所有中国士兵,一个不少地全交到皇军的手里。”
“而且,我们还可以组织地方团练,”那镇长似乎还觉得不够,“协助皇军来守卫这个镇子。”
小卷栗造冷笑着纠正他的错误:“你会错意了。我是问你凭什么条件和我谈?我从来不和低等民族做什么和谈。”
“这……”镇长张嘴结舌。
“看在你还有胆量站出来和我谈判的份上,”小卷栗造轻轻抚拭着腰间的军刀,“我给你一个痛快吧。”
军刀在昏沉的天色中闪起暗淡的光,划出一道冰凉而冷酷的斜线。
一颗人头就顺着这条斜线,被颈项里的鲜血冲上了半空,再和那具缓缓倒下的身体一起,滚落在尘埃之中。
“男女老少,只要是###人,全部都杀!”小卷栗造高举着滴血的军刀。
不能在武汉城里满足的杀戮欲望,需要在鱼岳镇这场毫无对抗性的单方面屠杀中补上。
杀人只不过是挥刀间的事情,小卷栗造刀锋上的血滴从镇里一路流淌到镇外的江边。
江岸上有一个女人映入他的眼帘。
那是一个###女人,躺在江边,看样子刚从昏迷中醒来。几个士兵正围成一团,眼里闪动着满是欲望。
看来一场弱肉强食的游戏即将开始。
小卷栗造对这种游戏和游戏中的女人都提不起多大的兴趣,要不是冥冥中的天意让他再看了一眼那个女人,他很可能就会掉头而走。
奇怪,这女人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竟会令他有些许的心悸。
可是他想不出是什么。
现在想不出不等于以后想不出,他决定慢慢想。
于是他推开士兵,俯下身去端详这张陌生的脸。
四
丁刺起床,推窗。还是白天,和做噩梦前一模一样,阴沉沉的天看不出一丝亮色。
他试着活动一下筋骨。还好,老兵的体质使他的康复速度出奇地快,只是刚才在梦中沁出的冷汗令伤口还有些不轻不重的疼痛。
房间里没人,寂静加重着梦境的真实,丁刺实在耐不住噩梦的困扰,索性披衣出门,在姚湖镇上信步而走。
不知不觉已是镇外,长江边。
江水照旧在流,江对岸的那片土地照旧熟悉,丁刺竟看得入了神。
风把对岸的泥土气息吹到他的面前。
他深深地呼吸,把这股气息珍藏于他的肺腑之间。多熟悉的一股气息,丁刺陶醉于其中。
故息、故土,今生今世,还有没有机会再重逢?
东北、华北、华中、华东、华南,丁刺一边数一边疼。这些昨日的故土,一想起就叫人心碎欲裂。
还有亲人,面对敌人的刺刀,只能悲哭哀号。
兰,你还好吗?他又按住心口的照片,想必已经到了后方吧?生活还习惯吗?有否难过?
他越按越深,仿佛要把照片融入他的心脏之中。
创口又在隐隐作疼,可是抵不过那甜蜜的思念。
还是孙一城的声音把他从漫无边际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大哥,你的伤不碍事了吧?”
“没事,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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