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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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西安-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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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峪关是坐落在祁连山与黑山之间的一个岩冈。汉时在今石峡关口内设有玉石障,依山凭险,加强防御,五代时在黑山设天门关,现在的关城是建于明洪武五年。我们登临关楼,正是风起时节,放眼关内外峻山戈壁,壮怀激烈,近观城廊楼台,砖土一色,静穆肃然,顿时感觉历史其实就是现实,时间在凝固着,不知了今是何年。关楼前的场子上是一座关帝庙———关帝永远是中国人的威武象征。如果嘉峪关是口内的大门,修关帝庙在这里就如同秦琼敬德一样做了门神———庙前是小小的一座戏台,正有一个秦腔班子在那里演出。台前观看的人不多,仅是刚从关楼上下来的一伙,全都外套系在腰内,墨镜架在额颅上,可能这些东南沿海的人欣赏不了秦腔,便指指点点台上演员谁个腰粗,谁个腿短。我们却看得痴醉,庆仁已经盘腿坐在尘土地上画起速写了。一个戴着硬腿椭圆水晶镜的老者就从台口的木梯上猫腰下来,他一直看着我,眼珠往上翻着,额颅上皱出一个王字:我看你像一个人!我说:是吗?他说:你姓贾?我就这样被认出了。原来这是从陕西过来的一帮民间艺人,行头简陋,衣着土气,但唱腔做工到位,已经在这里演出半年了。我遂被邀上台去。戏继续在演着,台下几乎只有宗林小路他们了,但演员仍是挣破脸地唱,敲板的那个老头双目微闭,摇头晃脑,将木盘上的那张牛皮敲得爆豆一般。秦腔虽然是发源于陕西的地方戏种,但流传整个西部,外地人看秦腔,最初的印象是嘴张得特别大,声吼得特别粗,但秦腔在这么个地方演唱是最和谐于天地环境了。那天清唱的都是古戏,内容差不多与西部的历史有关,如果嘉峪关是个老人,这戏文该是它的一种回忆了。戴水晶镜的老者也吼唱了一段《苏武牧羊》,问我唱不唱,我说我声不好,如果有羌笛,我吹一段龟兹曲吧。(我是个蹩脚的音乐爱好者,但我知道炀帝时定天下九部乐,即清乐、西凉、龟兹、天竺、康国、疎勒、安国、高丽、礼毕,而九部乐中六部皆来自西部。我的家乡至今有无数乐班,走村串镇为百姓家的红白事吹奏,人却俗称乐班为龟兹,那曲调我也就会那么几段。)演出几乎要变成一种聚会了,老者赶忙取羌笛,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看了一下显示的号码,立即扔下羌笛“ 噢”了一声。
  

是谁留下千年的祈盼(3)
电话号码是她的,打开手机到了化妆室,那里三个女演员正在换裙衩,我那时的急迫样子她们一定会发笑,但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你还活着?
  我在你心中已经死了吗?
  不,不,是我快为你急死了!你在哪儿?
  我在善鄯。
  天哪,你真的也到了西部!我在嘉峪关,嘉峪关离善鄯多近啊———你在善鄯等着吧———我们明天,最迟后天就到!
  我已经离开善鄯到敦煌,然后去青海油田,要走的是油线。
  油线?
  电话突然地断了。我以为地处偏僻,信号不良,低头看时,竟是我的手机没电了。偏偏在这个时候没了电,使我十分沮丧。下了戏楼,用宗林的手机再拨,然而,她的手机已经关闭了。
  我们的车往戈壁深处疾驶,路还算平,一个小时后进入文殊沟。沟里驻扎着某装甲团,因为有部队在,小小的河岸这一片那一片是藏人、裕固人和维吾尔人开设的毡房。毡房门口支着货摊,守摊的姑娘衣着鲜亮,摊位上的熟肉酱着颜色。越往沟里走,路越不平,到处是坦克和装甲车的履带压轧出的硬土痕,而且游串的鸡步伐悠然,根本不让道,车就走得特别慢,货摊前的姑娘就招手,挤眉眼。小路说:她在叫我哩!也招手回应,一只狗就叼着骨头从车前跑过,车轮撞着了狗腿,狗叫声如雷。沟几乎走到头了,却往左拐钻一个山道,山道极窄,崖壁几乎就在车外,伸手可以撑住。远看这崖壁玄武色,十分威武,近来却只是沙粒的黏合,这让我有些失望,而水流冲出的渠道上是一蓬一蓬沙棘,沙棘的根已经相当苍老,又让我想到了四五十岁的侏儒。在山道七拐八拐了十几分钟,天地突然开朗,出现在面前的又是一望无边的戈壁!这是我见到的最为丰富的戈壁,五颜六色的沙棘、骆驼草和无名的野花,塞满了从南边文殊山峰流下的河道两旁,而河道没有水,沙白花花如铺了银。一辆摩托车就从远处顺了河道而来,先是一个黑点,黑点后拖着一条白色的尘烟,终于与我们擦身而过了,骑摩托的是一位黑红脸膛的年轻人,后车座坐着一个穿短裙的女子,吊着两条腿,丰腴得像白萝卜。摩托在河道上跳跃着,女子的裙子就一掀一掀,暴露了并没有穿裤头的屁股,小路脸上的表情就滑稽了,大家没有理他,因为车上有黄参谋。
  已经是太阳如金盆一样悬在了西边的地平线上,戈壁上的草全部沐浴在金黄色的光辉里,我们驱车回返。我打问着那些草都是什么名称,黄参谋说过了五种,自己也再弄不明白,我和宗林就下车去为每一种草拍照,并采下标本。草的叶子各式各样,但没有一种是丰厚的形状,而且枝秆坚硬,正感叹人的性格就是命运,而环境又决定了草木的模样,庆仁就在车上锐叫:鹿!鹿!我先以为他是在叫小路的,抬头看时,我身左二十米的地方竟站着一对小兽。但这不是鹿,是黄羊,黄色皮毛,光洁油亮,小脑袋高昂着,一对眼睛如孩子一样警觉地看着我。这突然的奇遇使我如在梦境,竟发了一个口哨向它们召唤,它们掉头就跑,跑过了一座小沙丘,却又站住,仍是回过头来看,那并排的前蹄正踩在一蓬开了小繁白花的草上,像是踩了一朵云。我们在车上的时候,甚或下了车为草拍照了那么长时间,谁也没有看到黄羊,而蓦地就出现在面前,犹如从天而降,这令我和宗林都怔住了,以至于手脚无措,当意识到该拍张照片了,相机却怎么也从皮套里取不出来,越急越坏事,相机又掉到地上,终于将镜头对准了它们,又激动得“ 噢噢”叫,黄羊这次跑去再不回首,极快地消失在远方,和那咕咕涌涌的骆驼草一个颜色了。
  见到黄羊,我称之为惊艳,它对于我犹如初次见到了她。黄参谋浩叹他服役十数年了,没有见过黄羊,甚至也未听说过谁看见过,在这连一个苍蝇都碰不上的装甲车坦克演习地,竟出现了黄羊,这说给谁谁都不会信的。他说:或许你是神奇人,你来了瑞兽才出来。我兴奋异常,这倒不是因为他恭维我,而是我想起了她,今日如此吉祥,是上苍在暗示我在西路上能碰着她了!
  回到驻地,我没有先去洗澡,关了门就拿扑克算卦,要证实我的预感。扑克打通得非常快!我挥拳在空中打了一下,就去了小路的房子,一下子将他掀翻在床上,我说:咱们吃宵夜去!庆仁看着我,说:真是稀罕———是她来了消息了吗?我那时表现得极有控制,知道高兴过早往往事与愿违,沉住气是非常重要的,另外,同在天涯路上,我如果太张扬,他们会嫉妒我的。我说:别的你不管,你要去就去,想吃什么就点什么!我们在酒泉街上吃泡炒。饭馆很小,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我主动地去占座位,站在一对快吃完的男女身后。这一对男女面对面地坐着,而女的脚却从桌子下伸过来放在男的膝盖上,男的将一块带骨头的肉咬了一口,递给了女的,女的手没有接,脑袋凑近去,嘴撅得老长地咬了一口。然后在一个盘里吃粉条,粉条太长,吃着吃着两人同吃了一根,一头在男的口里,一头在女的口里。我把头仰起来看前边的玻璃门里的厨房,六个厨师手里拿着面团,一齐扯着面片往一口滚沸的大锅里丢。骚情,我想,就那个满是雀斑的脸也值得在公众场合这么肆无忌惮吗?如果她在这里出现,这女子,这条街,这座城怕都没颜色了!
  

是谁留下千年的祈盼(4)
就在这个夜里,我们召开了紧急会议,我提出下一站往敦煌。大家都觉得吃惊,我又说往敦煌。按原定计划,我们直接去乌鲁木齐,然后从乌鲁木齐再到吐鲁番、哈密和敦煌,如果改变行程,就得通知乌鲁木齐的接待人员,又要联系敦煌的接待,而现在已是晚上,那又怎么联系呢?大家对我极有意见,但我固执己见,最后是乞求大家,说不必联系了,去敦煌的吃住由我负责,没人接待就住街头小店,费用我掏。一番讨价还价,最后达成了协议:可以去敦煌,但上午必须去参观酒泉的魏晋画像砖博物馆。
  魏晋画像砖博物馆其实是一个大的墓穴,展出的是酒泉地区挖掘的一大批有画像的墓砖。说老实话,我是没心情来看的,准备着到博物馆门口了我就坐在茶摊上喝茶,等着他们就是了。可老郑拉我进去转了一圈,我竟在那里逗留了足足两个小时。一进入墓道,画砖就整齐排列着,而且一个砖一个内容,仿佛进入了一座色彩纷呈的艺术宫殿,令我们惊愕,眩惑,叹为观止。庆仁又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嘴唇颤动着,脑门沁出一层细汗。小路说:大画家,你要哭就哭出声来,别憋着个什么病儿吓我们,我们要走的路还远哩!庆仁默不作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终于招手让小路到他跟前来,他一板一眼像讲课一样地说,我告诉你小子吧,中国传统人物画,描绘的多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或佛道鬼神,这些砖画全以魏晋社会的现实为题材的,使当时的犁地、秋收、打场、采桑、养殖以及生产工具,劳动组合,人们的服装、发型、房舍、井饮表现得一览无余。魏晋的时代,佛教是盛行的,却也正值中国的北方军阀混战,人民流离失所,纷纷背井离乡逃往河西走廊来避难,正是饱受了战争之苦的民众,给佛教的蔓延滋生了温床,而墓葬、死人、灵魂等方面很容易和宗教迷信联在一起。可这里的砖画,几乎找不到一块带有宗教色彩和迷信观念的影子,你明白是什么原因吗?小路说,不明白。小路真的是不明白,再请教庆仁,庆仁却不愿再说,他又问我,我才不去探求那些形而上的问题,我兴趣的是这批画粗笔大墨,随意挥洒,尤其是无数的马的形象。在西安,我临摹的是“ 昭陵六骏”石刻,是唐三彩马,在武威,我临摹的是木刻和陶烧的凉州大马,以及单足踩燕的铜飞马,而现在面对的则是马阵,十数匹数十匹的,各是各的形态,各是各的神情,剽悍,驯良,勇猛,忠实,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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