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西安》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老西安- 第21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家,集雨水窖二千四百多眼,便使干旱的七百七十余亩地得到灌溉。
  现在,我将讲讲善鄯的一位牧人的故事了。
  车子在石子与天际相连的戈壁滩上颠簸,经过了长久的景色单调重复令人昏昏欲睡的路程,我们来到了一个土包,土包下是黑色的羊圈和土屋,腾腾的热气将土包全然虚化,土屋就如蒸笼里的一个馒头。主人赶着一群山羊回来了,羊并没有进圈,而是叫着奔向土屋外的一口井边渴饮井槽里的水,主人也是趴在井边的一个桶口咕咕嘟嘟一阵,眼见着他的喉节骨一上一下动着,敞了怀的肚皮就凸起来,然后才热情地招呼我们。而招呼我们进屋在炕沿上坐下了,端上来的就是一人一碗的清水。他告诉我们,他的先辈原是在阿勒泰放牧的,后来随着羊群转到了这一带。这一带以前也仍是水草丰美,是放牧的好地方,可在他二十岁的时候,河床干涸了,再也养不起了更多的羊,牧民们开始了种地为生,去了善鄯和哈密绿洲的附近。但他不肯放下羊鞭,他成了惟一的一个牧人。这牧人倔强,坚信着这里还有水,就请人打了一口十数米深的井,盖好了房子,孤零零地守在这里。他现在养了五百只羊,都是山羊,他说,水太少,马是养不活的,绵羊也养不活,只有山羊和骆驼能站住。他说到的“ 站”字对我十分震惊,眼前的这位汉子,头小小的,留着胡子,有几分山羊的相貌,而个子很高,长腿有些弯,倒像是骆驼的神气,———山羊和骆驼在这里站住了,凭着一口水井!这汉子也站住了,站住了在这片戈壁滩上惟一独居的牧人。
  善鄯的那片戈壁滩上发现了一口井,但是,不是任何戈壁滩上都有井能被发现,人在大自然中实在难以人定胜天,是可怜的,无奈的,只有去屈服,去求得天人合一。所以,我看到的生活在这里的人都是高高的个子,干干瘦瘦的身板,而我仅仅几十天里,人也瘦下去了一圈,屁股小了,肚子也缩了下去,重新在皮带上打眼。在这一点上,人是真不如了草木,瓜是通过细细的藤蔓将地下水吸上来,一个瓜保持了一个凝固的水泉,一串葡萄是将水结聚成一堆颗粒。我曾经读过在新疆生活了一辈子的周涛的一篇文章,他写道:“ 如果你的生活周围没有伟人、高贵的人和有智慧的人怎么办?请不要变得麻木,不要随波逐流,不要放弃向生活学习的机会。因为至少在你生活的周围还有树,会教会你许许多多东西。”列夫·托尔斯泰也说过一句话:我们不但今天生活在这块土地上,而且过去生活着,并且还要永远生活在那里。西部辽阔,但并不空落,生存环境恶劣,却依然繁衍着人群,而内地年年有人来这里安家落户。我肃然起敬的是那些胡杨林,虽然见到的差不多像硅化木石一样,枯秃,开裂,有洞没皮,它是站着千年不倒,倒下千年不腐的,那些沙柳呢?沙棘呢?骆驼草呢?还有许许多多不知名的野草,它们原本可能也是乔木,长得高高大大,可以做栋梁的,但在这里却变成矮小,一蓬蓬成一疙瘩一疙瘩,叶子密而小。更有了两种草———鬼知道叫什么名字——— 一种叶子竟全然成了小球状,如是粘上去的沙粒,一种叶子已经再也称不上是叶子了,而是刺,坚硬如针般的棘。我蹲下去,后来就跪下膝盖,将那球状的叶子摘下,也让硬棘像箭头一样扎满了裤腿,而泪水长流。
  

缺水使我们变成了沙一样的叶子(4)
可以说,就是在孤零零的一口井和一个牧人的戈壁滩上,我再也不敢嘲笑陇西那里的小毛驴了,再也不敢嘲笑河西走廊的女人脸上的“ 红二团”了,再也不敢嘲笑这里长不大的小黄白菜,麻色的蝴蝶,褐色的蜘蛛和细小的蚊虫。我又开始拨通她的电话,我是那样的平静和自然(令我吃惊的是我的话语又充满了机智和幽默),我竟然给她报告着我从天山下来是去了一次胡都壁县,车如何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奔走了数个小时,又在山窝子里拐来拐去,就是为着去看那里的岩画。看岩画就是为了看原始人画中的性的崇拜。我说,人都是符号一样的线刻,在两条细线为腿的中间,有一条线直着戳出来比腿还长,像一根硬棍,棍头又呈三角状。古人的生殖器真就那么大吗?我又联想到了曾在云南见过的女性生殖器的石刻,那是在一个石窟里,两尊佛像之中的上方就刻着那个图案,朝拜者去敬佛时也为女阴图磕头,末了用手去摸,竟将图案摸得黑光油亮。我还联想到了在我的故乡商州,前几年我曾从倒塌的一个石洞口爬进去,里面竟大得出奇,到处是新石器时期人留下的谷子,谷子已腐败成灰,脚踩上去,腾起的尘雾呛得人难以久呆,而就在谷灰边有一大堆男性生殖器的石雕。古人的东西那么大,简直令我满脸羞愧。她说,我给你讲一个笑话吧,一对年轻男女在夜里的公园谈恋爱,男的一直拉着女的手,女的却侧过身子有些不好意思,男的就冲动起来,将他的尘根掏出来塞进了女的手里,女的说了一句:谢谢,我不吸烟。我在电话里笑起来,说:好哇,你就这么作践我们男人?!她说,这就是你们现在生活在内地的汉人。我说难道你不是汉人?她说:我当然不是。这令我大吃一惊,问她是哪个民族的,她却不肯说明,只强调绝不是汉人,而且父母也绝不是同一民族。我是个混杂种吧,你想想,你们汉人能有我对你这么不近人情吗?我说这话怎么讲。她说:像你这样的人,多少美丽的女人围着你,现在的社会么,你想得到谁那还不容易吗?我说,可就是得不到你!她说,我是一个属于另一个男人的人了。我便正经说明,我是希望我们回去之后能见见你的丈夫。我说这话的时候,全然一派真意,以前我们在一起,她是曾提说过她的丈夫,我是强烈反对过她提到她丈夫——— 一个愚蠢而讨厌的女人才在与别的男人在一起时提说她的丈夫的———但现在我想见见她的丈夫,希望也能与他交上朋友,并当面向他祝福。她在电话里连说了三声谢谢,她说她的丈夫其实很丑,又没有大的本领,但像我这样的男人轻而易举可以得到漂亮女人,她怎么忍心将美不给一个缺美的人而去给美已经很多的人呢?我们在电话里都沉默了许久,几乎同时爆发了笑声,我虽然不同意她对我的评判,但我理解了她的意思。我岔开了这样的话题,询问起她现在在哪儿,才知道她已经在格尔木的石油基地许多天了。她说格尔木的汉译是水流集中的地方,戈壁沙漠上只要有水,你就能想象出这里是多么的丰饶和美丽了。她说她去了一次纳赤台,看到了昆仑第一泉的,那真是神泉,日日夜夜咕咕嘟嘟像开莲花一样往上翻涌水波,冬天里热气腾腾,夏天里手伸进去凉得骨疼,她是舀了一壶水,明日去石油管道的另一个热泵站时要送给一位老工人。老工人那里常年需要送水,每次喝水时都要给水磕头,甚至桌上常年供奉着一碗水。听说那老工人害了眼疾,她让他用神泉水去洗洗眼呀。
  她问我,你见过原油吗?原油像熔化的沥青,管道爬山越岭,常常就油输不动了,需要热泵站加热,而且还有油锥,如放大的子弹头一样,从管道里通过,打掉粘在管道内壁上的油蜡。她说,前天她是去了一个地方看正铺设新的管道,荒原上几十个男人竟热得一丝不挂在那里劳作,她的突然到来,男人们惊慌一片,都蹲下身去,她没有想到没有女人的世界男人们就是这样的行状吗?“ 我没有反感他们,”她说,“ 我背过身去,让他们穿衣,但我的背上如麦芒一样扎,我知道这是他们都在看我,我抖了抖身,抖下去了一层尘土,也感觉把一身的男人的眼珠也抖了下去。那一刻里,我知道了我是女人,更知道了做一个女人的得意和幸福。那个中午,他们都争先恐后地干活,那个脸上有疤的队长对我说,男女混杂,干活不乏,但我们这里没有女人。”她说,她后天就要离开格尔木,往西宁去了,她将经过德令哈、香日德、莫木洪、茶卡,她准备在茶卡呆上两天,因为在小学的时候,课本上有过关于茶卡的描绘,说那里有盐山、盐田,连路也是盐铺的。同她一块儿走的是一位塔尔寺来格尔木的喇嘛,与喇嘛一起总感觉是与古人在一起,甚至还有一种感觉,她是了从唐而来的玄奘,或是了从西域往长安的鸠摩罗什。她说到这儿,我突然发了奇想,我说我是在武威拜访了鸠摩罗什曾经呆过的寺院的,就产生过以鸠摩罗什为素材写一部戏的冲动,但你更与佛有缘,何不就去了塔尔寺,然后再往甘南的拉卜楞寺,那里有着大德大慧的活佛和庄严奇特的建筑,有着无与伦比的壁画和酥油茶,和千里匍匐磕拜而来的藏民,你是高贵圣洁的,你应该去看看。“ 你如果到拉卜楞寺,”我强调道,“ 我们返回来也到拉卜楞寺去,咱们在那儿会合吧!”她说:这可是真的?有她这样的话,我就激动了,大声说:一言为定!
  

缺水使我们变成了沙一样的叶子(5)
在漫漫的西路上,我们终于约定了见面,这是个庄严的承诺。
  这天晚上,我把庆仁的笔墨拿了来,我为她画了一像,上面题记:女人站起来是一棵树,女人趴下去是一匹马,女人坐下来是一尊佛,女人远去了,变成了我的一颗心。推窗看去,夜风习习,黑天里有一颗星,而一只萤火虫以自己的光亮照着自己的路一闪一闪飞了过来,但我知道那花坛里的月季花开了,开着红色,那红色是从沙土里收集来的红。
  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带着一块佛石回家(1)
在乌鲁木齐,我们休整了七天。
  我因为以前来过乌鲁木齐,有一批朋友居住在这个城市,当他们得知我又一次到来,就来看我,约我去逛那些一般人不常去的街巷看旧建筑,访奇异人。于是我在一条已经拆除了一半的小巷里见到了一个老头,他有着一个小四合院,与房地产商的谈判未能达成一致,坚持着不肯搬迁,房地产商就请求政府干预,结果石灰粉写成的“ 拆”字刷在了院墙上,限定十五天内若不搬迁就强行拆除的布告也贴在门前的杨树上。但他仍是不搬迁。我们去见他的时候,他以为我们是政府里的人,态度蛮横,我们坐在门前的小凳子上,他却说凳子是他家的收走了。后来终于知道我们是外地游客,他则自豪他走遍了全国各地,最好的还是乌鲁木齐。他说,五十年代,乌鲁木齐街上的路还是碎石铺的,他就住在这里了,转场的牧人把羊群赶过来,百十头羊白花花一片,淹没了马路,牧人夏天还穿着皮袍皮裤,表情木讷,样子猥琐,连牧羊犬也一声不吭地低了头,躲着行人。可现在,却要让我搬离这里,听说那个房地产商的父亲就是一个牧人,牧人的儿子现在暴发了,是大老板了,我却像狗一样给那么一块骨头就要撵走了?!老头子说着说着又激愤起来,我们就不敢再与他交谈,每每逃到了叫二道桥的维族人的市场上去。从一排一排服饰、皮货、水果、药材摊前看过,在我与那个大肚子的维族人讨价还价一张银狐皮时,我的腰被人抱住了。回头一看,是另一个朋友,他埋怨我来了为什么不通知他,他说我是一心想着你的谁知你压根儿把我�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