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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我们家的院坪上,就有十多条“大手帕”在静静地躺着呢。
“打从落雨起,我们家就餐餐吃素,日日敬神,看来老天还是挺灵验的哦。”
夏发的妈凤子嫂望着天,庆幸地说。她跟妈妈年龄相仿,孩子却多得多。她十六岁结婚后养了七个崽,按老古话讲,她该是个福气驼驼的人,可她的日子却过得很艰难,七张只进不出的小嘴把凤子嫂和她的丈夫有宝搞得昏头颠脑。这不,她生第七个崽刚刚满月,就来出工了。也亏得她身子骨结实,雨水里泡了这么多天,妈妈和表姑的脸色都有些憔悴了,她那张圆脸却依旧红润,含在小七嘴里的*也是饱饱的,白得晃眼。她和表姑、妈妈很谈得来,三人说说笑笑的非常愉快。
凤子嫂很羡慕妈妈去过北京、上海,而她连县城都没逛过,说话的语调有些辛酸。表姑的个性向来要郁闷一些,她默默地用摊子推着谷,摊出的谷子薄而均匀,而妈就不同了,笨手笨脚的,老是东一砣西一撮的弄得表姑和凤子嫂替她返工。妈有些不好意思,凤子嫂说她见外,妈就感谢地笑。这些日子妈难得笑,我忽然间觉得妈笑起来比谁都好看。可当凤子嫂问起爸爸的消息时,妈的脸迅速绷紧了,弯弯的嘴唇边没来由地多了两道括弧一样的皱纹。我生怕凤子嫂再拿爸爸的话问妈妈,那样妈妈就要哭了,还好这时小文、金龙一干男崽子举着马刀呼啸而过,把谷子踏乱了。表姑骂着金龙,这边忙着再把谷子弄平,凤子嫂也过去帮忙,妈便一个人站在那儿瞅着天际的云发呆。我晓得她在想什么,心里忽然烦躁起来。这日天很热,树上的蝉嘶哑着嗓子拼命在喊:“吃屁呀”,“吃屁呀”,吵得耳朵生茧,我拾起颗小石子扔过去,蝉飞走了。
《我的1968》 第一部分(13)
“天紫,有力的话莫打蝉,蝉不会吃谷。夏发、夏发,你把那根竹杆拿来,教妹妹赶雀子。这雀子一年要吃掉好几个人的口粮呐,真讨厌!”
凤子嫂把在远处赶鸟的夏发叫来,不客气地替我们俩分派任务。正在这时,传来了几声响亮的狗吠。
“汪、汪。”
倏地,从通往杨梅坑的路口跑出条漂亮的黑狗,那狗特别高大,有一身乌油油、缎子一般的毛,雄壮得很。这是福祥的狗。我们叫它“靓妹”。“靓妹”径直跑到表姑身边,围着她打转转,还发出亲呢的“呜呜”声。
“表嫂,我叔公讲,这药配上猪脚用文火去熬,阿婆吃了就会好。”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我们一跳。抬头看时,福祥已从我家厨房边上拐了过来。他大约是先到花鼻公家去找表姑,这会儿手里拿着两把草药,朝妈妈走去。他本来皮肤较白,近日可能累了,脸上发灰,加上热气一逼,灰中又加了层黑,给人一种疲惫不堪的印象。不知为什么表姑突然把木推一扔就要走,妈妈喊住她,让她到我家灶下倒蜂蜜水给福祥喝,表姑红着脸看了福祥一眼,然后害臊地垂着头,往我家走去。当她走过福祥身旁时,脚下打了个趔趄,福祥伸手正要扶,猛地又把手缩了回来。八成他也和我一样,看见对面花鼻公家有人在偷看吧?窗户里的人只一闪,我已认出是刁钻古怪的金龙了。
“还不进去?”
妈朝福祥一摆头,福祥报以感激的笑容,挠挠头皮,三步并做两步地追了过去。
“福祥倒真是个厚道人,只怕命不好。”
一直默默看着他俩的凤子嫂,感叹地说。
“是啊。命苦的人总是比命好的人要多些。”
不知为什么,从不信命的妈妈,这次也信命了。
这当口,我看见金龙慌慌张张地往磴下跑去,还时不时回头望望我们。
只怕他是去喊人呐。我忽然打了激愣,忙抓住妈的手,一迭声地喊她。妈妈正和凤子嫂说话说得起劲,只说了声“去屋里看看你奶”,就背转身不睬我了。我只好领命而去。
“奶,福祥把你要的草药送过来了,等过几日,你的腿就不疼了。”
我站在冰凉的青砖地上,高兴地告诉奶奶。奶奶前些日子不晓得吃坏了什么,又呕又泻的,还发烧,妈妈送她到墟上看了两回才止住。在床上躺了几天后,她的病看上去好了些,这会儿正在床上伸腿屈腿。我悄声地把福祥和表姑约会的事告诉了她。奶奶不由惊咋开了,认为妈这样做不成体统!一直支着耳朵谛听的我赶忙朝奶奶“嘘”了声,并用手指了指隔壁。
“奶奶,麻子果在骂人呢!” 果然,麻子果的骂声由远而近的过来了,接着又是一阵喧哗,不知发生了什么。
“羊肉没吃倒,好端端惹了一身臊,还以为自己好聪明呢。”
奶奶鼻子里哼了哼,开始批评妈妈。我假装没听见,“嗯哈”了两声,便飞跑出去。谁知我只在奶奶房间里耽了那么一下,好戏就快收尾了:院坪上福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麻子果,眼睛里射出的两点寒星在麻子果脸上跳跃着。表姑垂头站在一边,双手习惯地绞着衣角,已经在哭了。麻子果挑衅地盯着妈妈看,妈和凤子嫂偶尔低声说几句话,根本不理会麻子果,麻子果没办法,只好拉着金龙的手,噘起肥厚的乌唇,装腔作势地说道:
“阿娇,快跟我去。刚才你爸说了,给你另派活做。”说罢,得意地翻了福祥一眼,生怕人不知似的扬声说:“快去呀,连你都不听话,那你爸还怎么当队长呢?”
《我的1968》 第一部分(14)
表姑不知什么时候跑到旁边翻谷子了,她那么专注,根本没听见麻子果的话,麻子果火了,上前一把揪住表姑的衣角:“还不走啊?!不要脸的货!也不晓得你们周家的种是哪来的,一个个都是粘人草籽,送上门去的。”
麻子果的骂声一声更比一声高,妈妈却忍不住笑了:
“唉,算了,何必呢?你们家金娇、金龙也姓周呀。”
“是罗,队长嫂,你说话也得顾顾大家呢。说到粘人草籽,只怕哪里都有呢。”
凤子嫂不冷不热地插了一句,弄得麻子果满脸胀红。麻子果骂表姑时大约把她那段跟着野男人逛县城的经历给忘了。为这事花鼻公差点和她打了脱离,最后麻子果跪在地下发了咒誓,花鼻公才没赶她出门,不过狠狠地揍了她一顿。现在被凤子嫂这么一说,她再厚的脸皮也透光啊,她抓不到凤子嫂的话柄,便将七窃里的那股火一起朝着表姑和福祥发了:
“你们这些××,操你××,……”
伴着唾沫星子飞散到空中的,全是些堪入耳的粗话。“把耳朵塞住”。妈妈命令我,我伸出两根手指堵住了耳朵孔,骂声变小、变尖了。
就跟麻子果的声音刺痛了我的的耳膜一样,麻子果的骂声也刺痛了福祥和表姑的心。表姑仍然平静地干着活,握木耙的双手却颤个不停。福祥的双目随着麻子果越发难听的脏话而变圆、变亮、变红,眉头紧锁在一起,显见得愤怒到了极点。妈妈一见不妙,赶紧和凤子嫂一起把他推到了路口。
福祥攥紧拳头,默默地往山里走去,临走时丢下一个令表姑心酸的眼色。表姑呆呆地望了会儿杨梅坑口,这才转身问麻子果:
“我爹叫我干什么活,挑谷?犁田?”
表姑的口气是陌生的,仿佛并不认识麻子果,麻子果哼了哼:
“叫你去烧窑,当窑姐。你不就盼着这一朝吗?”
麻子果说罢,一扭一摆地上去粪寮了。
“不象话,哪有这样骂自家人的。”
妈妈又气又无奈,凤子嫂可能是见惯了麻子果的作派,这时早就敛了怒容,坐在树荫下安安静静地奶孩子去了。
“我真是前世造多了恶,碰上一个这样的黑心肝。”
表姑低声地哭着,幽噎的哭声凉凉的,冰得我耳疼心疼。
“玉娇,你装什么死?哪个骂你啦?又不是公主小姐,说你几句都说不得,掉什么蛤蟆尿?还不脸红,亏得大家都看着,不晓得的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了你呢!你爸叫你回家做饭,大队的李书记要到我们家吃饭,快去啊!”
麻子果耳朵真尖,表姑的耳语她也能听见,接着她粗砺的声音从臭烘烘的粪寮里飘了出来。
“广林?他来你家干什么?”
妈妈许是想起了那个花鼻公要把表姑嫁给广林的传言,敏感地问道。表姑摇摇头,抽抽答答地回去了。
“广林那流子才好玩呢,听说他有一次去赴墟,见一个卖韭菜的妹子长得靓,就假装买韭菜,买了又嫌不好,左挑右挑的,挑得那妹子烦了,顺手把菜夺过,不卖了。你猜广林怎么着,他扔下十块钱就要走。那妹子还钱给他,他说不是他的。妹子一听,把钱往兜里一塞,挑起菜就要走。广林不干了,拉住人家的扁担不放,说要她去一趟大队。妹子不去,广林就涎着脸说:我是大队书记。妹子讥笑他:大队书记听讲叫广林呐!你晓得他做什么叫广林呢?你讲给我听我才信你。广林一听高兴死了,忙说广林就是麻子的麻字拆开来啊,不过我的麻子还不算太大,远一点是看不出的,吓得妹子赶紧跑了,广林觉得没看够那妹子,好几日闷闷不乐呢!”
凤子嫂把孩子重新背上,饶有兴致地把广林的故事说给妈妈听。我和夏发这时偷懒坐在一旁,被这故事逗得直笑,夏发还笑得栽了个跟斗,妈却没笑,而且脸上的阴云越来越重:
“这个卵人,他哪配当书记呢?哎,听说过他和玉娇的事么?”
“听是听人讲过,说不定是玩笑吧?”凤子嫂疑疑惑惑地说,正在这时,她背上的小七“嘟噜噜”拉了一泡尿,搞得她满裆尽湿。她“嗬哟”一声,在小七屁股上狠狠地拍了一掌:“你个没心肝的,我刚把你背上,就拉了我一身。”凤子嫂用手摸摸自己的裤裆,好气又好笑,一边有节奏地抖着身子,想止住小七的哭声,小七可不管大人的心思,他嗷嗷地大声叫着,把几只偷谷子吃的麻雀给吓跑了。
龙女村的天气多少有点儿怪。不管天怎么热,夜里照样要盖棉被,而且雾大,常常是日光还挂在山顶上,背阳的山谷里已弥漫起白雾来。
这天晚上,雾又起来了,还很浓,月儿便显得淡淡的。月辉下,村庄似乎疲惫了,八点半钟,公社的有线广播刚刚结束,各家各户统统闭门关窗。梅姨为避开到龙女村蹲点的公社革委会主任、上海阿拉罗波,下午收工以后就到我家来了,说是晚上要在我家搭铺。妈打发小文跟我和奶奶睡,我们仨躺在床上搔胳肢窝,笑得很痛快。
“睡吧,早点歇息早点起。明朝天紫还得跟奶奶去割草呢。”
奶奶吹了灯,从缠着青藤的木窗里泻进的月光蓝幽幽的,屋子里飘着神奇的蓝雾,仿佛是一片湖。屋外的蛤蟆鼓噪得欢,有两只萤火虫在房间里飞来飞去。奶奶给我们盖好被,然后坐在床头上轻轻摇着蒲扇。许是在想心事,扇子摇得有轻有重,凉风一忽儿大、一忽儿小地拂过面颊,又水似的流到我们伸出的脚丫上,惬意极了。
“月光好哩!唉。”
奶奶忽然喃喃地说。说罢,她抬起屁股往下蹭了蹭,半靠半仰地坐在床头上,用她沙哑的嗓子哼开了歌子:
桃花红,杨柳青。
两眼泪淋淋……
奶奶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