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那天跪在祠堂里,听到后面冰冷的那句‘他怎么死的,这要问你爹’——难道他爷爷是他爹杀的?然后他会杀了白垒,再然后他未来的儿子会杀了他?
这家庭传统……真有趣。
白迟保持着自己的会呼吸死尸状态,心里七弯十八转,要杀死白垒,脑袋里的小小白迟眼冒绿光,对这个他很感兴趣,可是要想到那个人从此就不在了,他心里没来由的堵得慌,无法接受。
唉,他很矛盾啊,要是那么有趣的人没了,又还不让他生儿子玩,要他……可怎么活哦!
不管怎么胡思乱想,白迟都认识到一个问题,这孩子一定关乎自己的生死。
这只是一种很纯粹的直觉。
作为一个雇佣兵,他总是能嗅到危险的气息,他的直觉一向精准,突然要他娶妻,几次的生死边缘,这些日子以来连绵不绝的春|梦等等,种种都显示着事情的诡异。
白迟怕死,不怕死的人并不适合做一个雇佣兵,因为你不会用尽全力去学习生存的技巧,那结果除了害死自己外,还会牵连到你的同伴,而他又有一种天然的对危险的向往,那些危险的东西总让他不自觉的想投入其中。
就像前世那位教官说的,他是最适合做雇佣兵的一类人。
所以他现在有一种压抑的疯狂的兴奋,刚刚白垒救了他,那说明白垒也并不是那么想要他死,对这一点他很高兴,既然刀不是随时都悬在脖子上,那和白垒打对台戏,甚至,杀掉白垒——那多么有趣。
白迟的直觉并没有因为穿越而出现扭曲状况,莫知君也确实没有骗他。
只可惜,因为消息的不灵通和认识的错误,导致莫知君的猜测偏离了方向,致使在很多年后,白迟都无比恼悔,每看到莫知君都火冒三丈。
可怜的小小白迟一辈子都没有用武之地,莫知君的这句话实在是罪魁祸首。
……
不知道过了多久,莫知君回神,偏头做出倾听之态,旋即转身为白迟盖好被子,收回那些绵软的心思,他朗声笑道:“迟儿要是得空到了落红河畔的话,定要记得对河三拜,若是方便的话,买上三丈红绫投入河中,那是为你爹积德,定不可忘。”这话讽意十足,显然并不是说与‘晕迷’的白迟。
一阵风扬起,白影悄无声息的落在房内,白垒衣服稍稍杂乱,习惯性的遥遥扇子,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他皱了皱眉头,嫌弃的看了看扇子上的血迹,随手就把扇子扔出窗外,所谓的鸟尽弓藏、过河拆桥,如是观之。
“离我儿远点,一身血衣,脏得很。”更加嫌弃的语气,白垒并没有走近,只是皱着眉头对莫知君挥挥手。
“血衣?”莫知君站起来失笑:“我记得很多年前你说的是:披罗衣之璀粲兮,皎若太阳升朝霞。”
“在绯儿身上自然如此,若是在你身上,不过沾得一身血气,隔得老远就闻到腥臭味。”
“你还是这么不讲理,哈,读书人。”莫知君嗤笑一声,迈步向窗。
擦身而过时,两人快速的交了一次掌,蓬发的真气在空中荡出了一圈圈涟漪,两人各被震得退了三步。
“看来你伤得不轻,我不得不承认比功力我及不上你们二人,不过……落井下石,我想我还是勉强可以胜任的。”红袖撑在窗棂上,莫知君取笑了一句,这才施施然的从窗口跳了下去。
白垒既然受了内伤,想来另一个人也没占到好去,他莫知君对于痛打落水狗可是很有兴趣,现在正好赶去下一场。
……
等莫知君离开,白垒眼神暗了暗,全身微微颤了下,胸中一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拿手帕擦掉血渍,白垒只觉软绵绵的浑无着力处,久违的感觉,虚虚软软的其实很舒服。就像流血,流得多了自然致死,可若是不多不少的流那么一碗,全身就会有漫步在云端的舒适感,许是儿时受得多了,有了瘾毒还是怎地,他一直很喜欢。
窗外的兵器击打声渐渐褪去,白垒嘴角刚拉出一丝嘲讽,一声狼狈的想容就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看到白迟好好的在床上,她长出了口气,就欲去掀被子,确定他真的完好。
“脏。”
手伸到一半,一个声音响起,她这才想起白垒,知道一身凌乱又嫌有血气的她,遭到了她家老爷的嫌弃,手忙快速收了回来,转头看到他一身白衣竟不似寻常的整洁干净,甚至还沾了好些血滴,想容撑大眼,难掩惊讶。
“快去抬三桶水进来,我要沐浴。”白垒对于她的迟钝甚为不满,他嗜洁,现在全身都不舒适,也就懒得做那些真的假的的温柔功夫。
想容应一声,又匆匆忙忙的出去了,白垒走前几步,居高临下看着白迟,也不去碰他,只仔细看了他的神色,突然笑道:“你今天这手我很喜欢……莫知君说的对河三拜你可以试试,也许有些意外的收获,不过三丈红绫……我不喜欢。”
“我不喜欢的事,你最好不要去做……诶,你还是穿浅蓝衣服好看些,这白色中衣不适合你,赶明儿我要人给做几件。”
好似为了转移对自己身体的注意力,白垒的话有点多有点乱,但微蹙的眉头和偶尔膘向衣服的眼光,都显示着他并没有成功。
白迟若是睁开眼睛,定然要对白垒稍稍改观,起码他会知道,在洁癖这一点上,白垒真不曾作假。一身凌乱白衣的人,在黯淡的光线下,眉心纠结的总忍不住看衣服,那个场面,实在让人忍不住会心一笑。
可惜并没有人能看见,白垒自己自然也无甚感觉。
他只是在努力地转移注意力,他只是在想,那落红河畔的柳,依旧风华否?
……
床上的白迟也在努力,他在努力的催眠自己,只是白垒站在他床前,浓郁的血气都快掩饰掉他熟悉的味道,他以为他追出去不过是做作姿态,没想竟是来真的,这真真假假的让他无比迷惑,让他静不下心来。
莫知君和白垒两人的话他自然全听就了耳朵里,虽然有些地方听不明白,依然不妨碍他做出一些简单的猜测,例如有一个叫飞儿的人也喜欢穿红衣,而那个人应该很受他爹赞赏……他几乎可以大胆的猜测到,那个飞儿,可能就是他娘。
再例如一个更为紧迫的问题:莫知君或许相信他是晕迷的,可看似胡言乱语的白垒,他敢肯定,他相信的一定是他清醒着。
所以他不得不更加努力的让自己晕迷过去,至于晕迷之后的事……他都是晕迷的人了,还管那些做什么?
第二十章 采呀嘛采野花
有的人聪明得像天气,多变;有的人傻得像天气预报,变天它都看不出来。
难道我爹他是天气,而我就是传说中的天气预报。
不然我怎么就猜不出来他想什么呢?
临到头来再靠感觉,迟了啊!
——白迟
望日城的黑店占地极广,除了前面的前厅和两层小楼外,后面还有四个大院子,那四个院子就是特别为当今江湖四大隐藏门派准备的,东院的败家宫,西院的回火殿,南院的无花谷,北院的豁海岛。
十年前,黑店如雨后春笋在江湖中兴起,也没人知道,它凭什么能从各个江湖势力手上敲竹杠,但这并不妨碍它在十年后的今天,成为鉴证江湖地位的象征。
就像三十年前突兀的出现在江湖的所谓四大隐藏门派,那么突兀的出现,也不妨碍他们真正坐实了那个地位。
归根结底,江湖,讲究的是实力。
而这一年是黑店后四院第一次住齐了人,可惜开场不是太美好,那也是自然的,四大门派关系错综负责,黑店没有被拆,他们已经很给面子了。
……
昨日刚刚改了名字的望日城,好似沾了新名字的喜气,从萧索的矮人的城市一下升级成了繁华的正常人类城市,大街上徐徐嚷嚷,人流摩肩接踵。
此时正是早食时候,道路两侧的酒楼开门迎客,呦喝声并着饭菜的香气,在望日城的空气中飘散。
“听说了吗?昨夜死了四个人,东南西北各一个……没听说吧!嘿嘿,这可是我的内部消息。”一个而立之年的中年人,神神秘秘的凑近身边的人。
旁边人本来稍带嫌恶的表情陡然一变,殷勤的凑过去,连声问道:“身高多少?”
“关身高什么事。”中年人对他的不按程序回答很愤怒,旋即还是忍不住炫耀心理,继续道:“我告诉你,那可都是鼎鼎大名的人物,张三,李四,王五,还有一个就更有名了,嘿嘿,那可是梅八。”
张三、李四、王五、梅八,这名字是不是太平常了,而且……杀人还要选数字的?
“孤陋寡闻了吧!告诉你,梅八就是那个采花贼,最喜欢有夫之妇,事后必洒玫瑰花瓣的那个。”
“哦……”旁边人应一声,记起来确实有那么一号人物,可是,好像不是叫梅八啊!迟疑了一下,他锲而不舍的问道:“身高呢?”
“你这人怎么这么奇怪,那可是江湖侠客,还能有矮子不成。”中年人不耐烦的怒喝。
江湖侠客就不能有矮子?而且,那采花贼怎么也算不上侠客吧!
周围偷听的人眼睛都有意无意的瞄过来,又互相眉来眼去一番,弄清楚了一件事——感情这人是个江湖门外汉啊!
也对,不是门外汉,怎么敢随便谈论这个话题。
那这三、四、五、八的,应该只是官府的编号而已,并不是死人真正的名字,说怎么都对不上号呢!
这么想着大家都低头,更加用心的用起早饭来,反正只要有人死了就万事大吉,最多待会儿去打听打听看是哪些倒霉鬼……不,他们是活佛啊,明知豁海岛血祭没有施行,还在街上晃悠,真真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大慈悲心肠。
……
时序已经入了秋,望日城的天气依然炎热,白迟眼尖的发现了街旁角落里的小野花,黄灿灿的放在青藤编织的篮子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提着它们,小姑娘有大大的眼睛,还有嘴角大大的黑痣,发现了他的目光,她眉眼一弯,那么微微一笑,被拉得有些扁平的黑痣和篮子里的小野花交相辉映。
很有特……色。
白迟想,这也许就是望日城的特色,他已经在经过的好几个街角,都看到了乍看来好似一摸一样的小姑娘。
但是他真的不是很喜欢那个黑痣,而且也不喜欢小野花,所以他转过头,尽全力让自己不去注意那些姑娘们。——他绝对不承认自己想到了某个电视剧中,会出现在每一个镜子内部角落的女孩。
今天又在白垒怀里醒来,昨日雅致的小院子变成了刚刚翻新的处女地,可是那种极淡的血腥味,还是不免从那泥土中钻出来,微笑父子二人组这时笑容也难保持了,所以在父慈子孝一番后,两人手牵手,大步流星向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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