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影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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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影抄-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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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量。
  安东尼奥尼一直是想拍出那种心底拱动的欲望。但什么是真实的呢?这是他最困惑的东西了。连欲望都是可以说是虚伪,还有什么是真实的呢!所以只剩下绝望,或者麻木,如行尸走肉般的生存。我一直不喜欢“天生的悲观者”这样的词汇,因为“悲观”和“乐观”在最深层次是连在一起的,它们有着同一个进出口。并且悲观和乐观也是可以相互渗透的,相互交融的,真正的乐观,反而是悲观至极的超脱。安东尼奥尼给我展示的,只是人类共同的忧郁,也是共同的困惑。它不应该是悲观,而是一种乐观与悲观交杂在一起的真实情感。
  安东尼奥尼是懂“佛”的。与小津安二郎一样,安东尼奥尼的一生一世的电影都在构建着“有”与“无”的关系。他用电影的“有”,来求证那个“无”,一种无法逾越的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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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谁都可以写史诗的
贝托鲁奇长达5个小时的电影《1900》终于有了碟版,而且这个碟版修正得还非常漂亮,画面清晰,声音富有质感。一个朋友在花了整整两个晚上看完之后,问我对这部电影有什么感受。我想了想,说:“你等一等吧,让我理清一下他的思路,然后,再想怎样回答吧。”
  对贝托鲁奇,我的确是要静下心来好好地想一想。我希望在一种最沉静的状态下,去摸索一条通向他的幽秘小径。看贝托鲁奇的电影,我总能感觉到一种晃动,那不是画面的晃动,而是思想的沉浮。这样的晃动说得好听是“摇摆不定”,说得难听简直是“混乱不堪”。在我看来,贝托鲁奇似乎一直缺乏一种坚定而清晰的思想,这使得他的电影一直像是朝着天空射击——子弹不知去向,弹壳优雅落地。贝托鲁奇的一些电影,比如《巴黎最后的探戈》,比如《偷香》、《戏梦巴黎》等,在很大程度都是错综而杂乱,难以把握。在这一点上,我甚至觉得贝托鲁奇比不上他的同仁帕索里尼:帕索里尼是表面的混乱,但在骨子里,却有着坚定和清晰,甚至透明;而贝托鲁奇呢,这个意大利共产党员,在他的电影中,明显地有着一种无法控制的散乱,有一种因为没有主心骨而导致的模糊——这样的状态,使得电影矫情而随意,像雾中风景一样散发着迷乱和情欲。
  电影如人。实际上不仅仅是贝托鲁奇,在我看来,很多意大利电影都是这样。除了贝托鲁奇,除了帕索里尼,还有费里尼,还有安东尼奥尼……甚至还有着那个一直拍三级片的丁度·巴拉斯,从他们的身上,我同样体味到一种错综——率性、随意、黑色幽默;还有,一种浅浅的歇斯底里。这种歇斯底里,是一种民族性情吧。或许在贝托鲁奇眼中,历史本身一直具有某种喜剧性质,残酷,暴力,野性,无法控制,就像是《末代皇帝》最后出现的那只蝈蝈一样。
  回过来继续说《1900》——这样的电影,似乎从一开始就具有某种程度的史诗性———1900年意大利大作曲家威尔第死去的那一天,农场主的孙子阿尔弗雷德与佃户的孙子奥尔莫同时出生——开头便有宿命的光晕。背景和身世的截然不同,决定了这两个人在一生中的比拼和角力,也决定了他们的一世情缘。他们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奥尔莫最终成为一名共产主义战士,阿尔弗雷德则顺理成章当上地主。1945年二次大战结束后,墨索里尼被游击队枪决,艾米里农庄迎来革命,奥尔莫带着佃户在小广场上竖起一面巨大的红旗,并对阿尔弗雷德进行公审——但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场黑色幽默情景剧。影片结尾,奥尔莫和阿尔弗雷德都老了,他们的腰虾佝着,发须花白,但他们仍像小时候一样打闹,白发苍苍的阿尔弗雷德看着远方驶来的火车,躺在了铁轨上……
  拍这部电影时,贝托鲁奇的《巴黎最后的探戈》在商业上获得了巨大的成功,雄心勃勃中,他当然想拍一部比《巴黎最后的探戈》更具内涵跨度的史诗。《1900》的时间跨度,至少是80年。想想这80年吧,这一段时间,也许称得上是人类历史上最丰富、思想跨越也最大的时期。各种思潮粉墨登场,人类进入了复杂而缤纷的时代。从这部电影选用演员的情况看,也可以证明贝托鲁奇的雄心:两个男主人公,扮演者一个是美国好莱坞大演员德尼罗,另外一个则是法国最有名的男演员德尔帕约。1976年的德尼罗与德尔帕约都很年轻。特别是德尼罗,看起来秀气儒雅,俊朗飘逸;哪像后来,一下子长得天翻地覆,似乎跟之前的自己一刀两断,不仅如此,德尼罗与德尔帕约也算是为贝托鲁奇献身了,他们甚至为此牺牲自己的“色相”——在电影中,竟然有着德尼罗与德尔帕约的露点镜头——在我看来,这样的镜头一点也没有必要,那样生硬的裸露显然是贝托鲁奇思想“晃动”的一个表现。贝托鲁奇就是一个骑着野马胡乱奔腾的家伙。
  正是因为缺少缰绳的原因吧,在这部长达5个多小时的电影中,除了看到电影呈现的金黄色很是气势恢宏外,在大多时候,我们只能感到电影的松软和拖沓,看到贝托鲁奇的一厢情愿一意孤行。他信马由缰地驰骋在原野上,全然不顾身边的景致越来越模糊。有时候看着贝托鲁奇气宇轩昂地渐行渐远,我总是在想,这个家伙究竟意在何处呢?我真的搞不清,贝托鲁奇想要表现什么。
  那一天几个写作的朋友在一起议论贾平凹和陈忠实,说到他们在西部彼此间的不以为然。我当时说,相比较而言,还是老贾更有成就一点。不说作品的内容,贾平凹应该说是对汉语有着很大贡献的人。而陈忠实呢,即使《白鹿原》再了不起,但总不能说是一部史诗吧?史诗,岂是当代人想做就做的,最起码,得承载,得包容,并且,还得让下一代人承认吧。
  我说的是实话。史诗,就像是珠穆朗玛,它应该有着一种山巅之上的凛凛之风,清冽,包容,智慧,无欲则刚;除此之外,应该还有一种悲怆,就像《圣经》或者《荷马史诗》;还有,就是托尔斯泰、贝多芬。我一直不太喜欢这个世界上很多自说自话的历史,在我看来,世界上众多的民族史当中,只有《圣经》,才对自己的民族保持着一种悲怆的态度,它悲悯地凝视自己所走过的路。而更多的民族史,都像是沙文主义的炫耀和展示。在这样的自我膨胀中,是很难找到正确方向的。
  《1900》同样也是这样。对于《1900》,我想说的是,这不失为一部大气的、具有非凡张力的电影,但它,还是成不了一部史诗。虽然上个世纪是一个史诗的年代,充斥着忘却、铭记、背叛、友谊、疏离、狠毒、残忍、放弃与轮回,但我们一直没有找到回首的最佳方式。这个变数太多的年代太让人心浮气躁,我们总是色厉内荏,有心无力或者有气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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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静和绝望
对于所有喜欢电影的人来说,帕索里尼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地狱门槛。他的电影总是飘荡出一股瘮人的阴风,让人毛骨悚然。
  我同样也有这样的过程。在很长时间里,我一直就不太喜欢这个家伙,也不太理解他,甚至,对他竟有点莫名的惧怕。我曾经在电影随笔集《夜兰花》的一篇文章当中,对这个家伙进行了武断的否定。在那时的我看来,这个家伙怪异、冷酷、变态、甚嚣尘上。他一直在用电影进行着他的恶作剧,孤独而狂妄地挑衅着这个世界。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那部极为著名的《萨罗,或索多玛的120天》。在看这部电影的过程中,我简直大吃一惊,我没有想到竟然有这样的电影方式。我一边看,一边不由自主地恶心战栗,恐惧顿生。我在想:这部片子的导演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这个家伙,变态而极端,似乎就是要以这样的极端方式引起人们的注意,显示他的与众不同。我从来就不喜欢这个世界的自大狂和自虐狂,在我看来,那些自大狂和自虐狂都是源于虚弱,是虚弱,造就了他们无法摆正自己的位置。正是由于那部电影,我有点排斥这个叫帕索里尼的家伙,每逢看到介绍帕索里尼的文章时,我总是不由自主地跳过。我不愿意看到这个家伙,如同我不愿意目睹蚯蚓、壁虎、蛇等丑陋的动物一样。
  但两年前的一天,一个外地朋友来我处,闲聊起电影,话题转到帕索里尼身上。他说:“你看过他的《马太福音》吗?那是一部非常好的电影!”我一向佩服这个朋友的鉴赏力,便找来了这部 《马太福音》。一看之下,简直大吃一惊,这部电影与《萨罗,或索多玛的120天》简直一天一地——这部帕索里尼早年的作品单纯、宁静、虔诚,极富有宗教感,尤其是电影的镜头,自始至终,都是一种凝视,一种悲悯的凝视。能用这样方式拍电影的人,想来怎么也是一个不俗的人——镜头一直犹如人的眼睛,能用这种眼神看世界的人,理所当然是个大智者。
  于是,我便有意识地注意上帕索里尼了。在此之后,我又看了他的《俄底浦斯王》、《定理》以及《生命三部曲》(《十日谈》、《坎特伯雷故事集》、《天方夜谭》)。看《生命三部曲》时,我简直惊呆了:这样的电影真是有才华啊!那是一种明亮无比的才华,像水一样抑制不住地漫出来。整部电影节制、简洁、洞察,那种天真的智慧无所不在,像阳光一样明亮,却不似阳光一样炽热,安静而凉爽地照耀人类世界。这样的电影是有神性的,那种抑制不住的神性,自然而然地,从那种单纯和明亮的基调中散发出来。
  我一直在想,这个帕索里尼真是匪夷所思啊!一个人,一出手,就那样的鬼斧神工,他的那些才华横溢的电影,简直不像是拍出来的,而是生长出来的。是把胶片种在沙漠里,浇上水,祷告……然后,就有那样的电影长出,就像是沙漠里的一棵树,或者一片胡杨林。这样的电影,仿佛上苍的第三只眼在凝视,那是一种沉静无比的态度,专注,入神,坚定,悲悯……就像月光一样,静静地洒在这个世界之上。一个人,生在尘埃之中,怎么会有这样的视角呢……那样的感觉,几近于一种神圣了,是一种月光或太阳底下的神圣。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帕索里尼在拍了一系列好电影之后,1975年,竟然制作了《萨罗,或索多玛的120天》这样疯狂的作品。从沉静,再到疯狂,帕索里尼行走的,与人类的道路相悖,那仿佛是思想和行为的倒行逆施。这样的反常,源于什么呢?——想想帕索里尼所在的环境吧:一个人,当他一直如一个乞丐一样,长久地行走在人性的边缘时,那种温情和温润很容易挥发,就像树梢,在炙热下很容易折断,由此,会产生毁灭的欲望——这,就是“革命”了。当一个人,由平静而产生毁灭的欲望时,那种一意孤行的狼性便不可抑制……狼,应该也是有才华的吧,有才华的人,总是习惯于攻击,习惯于去撕咬。帕索里尼后来就变成这样一头狼,在长时间的沉静之后,他实在忍不住了,开始筹谋致命一击——他就是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攻击电影,攻击这个社会,也攻击那些在这个世界上由成功而变得踌躇满志的资产阶级。看看《萨罗,或索多玛的120天》中对于电影段落的分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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