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曜脸色惨白,点了点头。
“娜娜小姐,我可以去看看流云吗?”跟着娜娜穿行在迷宫般的通道里时,九曜突然说。
“他还没醒,不过应该死不了。等他醒了再去看他吧。”娜娜说。“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别去找他,他恨你的程度估计和文森特不相上下。”
阿秀家。
流云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阿秀的床上,房间里满地都是沾了血的绷带和衣物。他全身上下都被缠满了绷带,捆得比木乃伊还结实,连从床上坐起来都很困难。阳光从没有玻璃的窗口洒进来,房间里弥漫着食物的香味。流云这才发现自己饥肠辘辘,他掀开被子,望着原本是左腿的地方愣了一会儿。
他挣扎着下床,腿却没有力气,重心一偏就撞到了旁边的柜子,自己也倒在了地上。流云趴在一片狼藉的地板上抬起头,却看见了角落里那团血迹斑斑的毛毯。
阿秀闻声赶来,扶着他坐在床上。她又拿来一碗刚煮好的土豆汤,也坐在床上看流云狼吞虎咽。
“我睡了多久?”流云咽下最后一口食物。
“三天。”阿秀说。她从流云刚才碰倒的柜子里翻出他的枪递给他,“帮你加了新的能量块。”
每次受伤,流云都会去找阿秀包扎。她已经习惯了他每次满身是血的出现。就算昏迷不醒,流云也会永远紧紧地握着枪,她每次都要费很大的劲才能把他的手指扳开。
“嗯。”流云一言不发地接过。
他还在想失去意识之前发生的事。他记得自己已经站不起来了,看到和听到的东西也和做梦一样模糊不清。只能隐约地感觉到一双瘦削的肩膀支撑着他,拖着他敲响一家又一家的门。
“求求你,我的朋友受了重伤快要死了,请帮帮我们——”
“我的朋友受了重伤还发着高烧,求求你给我点药或者绷带,或者水也好——”
朋友?
他很想站起来告诉这个笨蛋,在无限城里和陌生人求助是多么愚蠢和危险的事。何况绷带和药这么稀缺的东西别人就是有也不会给你。可是他说不出来。
阿秀看着流云捧着碗发呆,一向凌厉的黑色眼眸竟然泛起一丝温柔,英俊的脸上隐隐的像有一丝微笑。她从来没看到过流云的这种表情。就算是在梦中,他也永远牙关紧咬,肌肉紧绷,仿佛有谁一碰他就会跳起来扼住那人的喉咙。
“这次任务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她把流云从自己的世界里叫醒。
“为什么这么说?”流云问。
“你这次回来变得很奇怪。以前就算流血流到休克,你也不会闭上眼睛。但这次巡逻的士兵把你带到这里的时候,你已经完全昏迷了。”阿秀想起以前流云有好几次都强撑着找到她,一看到她便昏倒在她的怀里。她的心里一阵温暖。
“可能这次实在是太累了吧。”流云说。他把碗交给阿秀,便又躺了下来。他也在心里问自己,怎么会这样?
他想再睡一会儿,却无法不让自己想着九曜。
当时他靠在外墙上的窗边,肩上血流如注。也许下一秒就会掉下去了。但却听到屋里有人说:“别躲了,看见你了。”
九曜缓缓走出保护着他的魔法阵。雪白的长袍在地板上拖动发出细碎的声音。他轻声念诵咒语,为他治疗时专注的表情。拉着他逃跑时指尖传来的温暖。苍白而美丽的面容。
流云正胡思乱想着,却听见了阿秀走进房间的脚步声。她走得很轻,但流云的听觉十分灵敏,连一只猫走过都能发觉。阿秀似乎是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她轻轻躺在流云身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环抱着他,不碰到他肩上的伤处。
她的手在他光裸的身上游走,轻抚着每一处她为他包扎过的伤口,现在都已经成了一道道暗色的疤。流云听到她幽幽地叹息。她轻吻着流云背上的肌肉,在他耳边温柔地细语:“我知道我已经失去你了。”
流云想起那个夜晚,阿秀站在他面前一件一件脱下自己的衣服。
她依偎在流云的怀里,跟他讲述她六岁时被卖作奴隶,十二岁时杀掉那个以虐待她为乐的男人,然后得到了他全部的财产。
那夜她也曾这样抱着他吻他,求他不要离开她。她说她爱他。
流云沉沉入睡。
☆、第 5 章
十几天后,反抗军地下停车场。
一开始的几天娜娜都会和九曜一起走到停车场,看着九曜去库房取出工具开始干活以后再离开。后来九曜每天出门的时候她都还没醒,有的时候却又只留下一张“自己去地窖找两个土豆吃”的字条彻夜不归。娜娜的住处是一个修得还算宽敞的洞穴,洞里只有一个可以移动的煤炉,一张铁床和一张弹簧都翘出来好几处的破沙发。娜娜从地窖翻出一床破被子盖在沙发上,便成了九曜的床。煤炉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古董,外表沾了一层煤灰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被子更寒酸,只要一抖棉絮便四处飞扬,散发着一股霉味。所谓的地窖不过是一个倾斜朝下的更深的洞穴,里面储藏着堆积如山的土豆。
九曜曾经问过娜娜为什么反抗军什么都缺,只是不缺土豆。娜娜便带他穿过了一条条陌生的甬道,走了几个小时,来到一个叫农场的地方。
虽然是在地下,但是无边无际的绿叶在日光灯的照射下,闪耀着出绿油油的光泽。
“以前也试过大米小麦什么的,但都没有土豆能填饱肚子,也容易保存。”娜娜说。
地下的时间流逝地异常缓慢,没有白天和黑夜之分。九曜已经十几天没有见过太阳了。地面上的雪已经都融化了吧,他想。
其实反抗军除了土豆,还有一样东西不缺,就是汽车。
停车场里有几十辆吉普,还有军用装甲车和卡车。虽然车多但却从没有看到任何人来使用,因为汽油和药品一样是绝对的奢侈品。娜娜说过反抗军在很深的地下架设了核反应堆,用核能发电以及供应一切交通工具和设备,这些用汽油的老古董虽然在无限城里偶尔还能看到有人使用,但在反抗军里基本都算是毫无实用价值的收藏品了。“即使是核能直接导致了2012年的灭世日,人类还是离不开它。”娜娜说。
九曜每天的工作就是擦洗这些车。开始的几天他还觉得很新鲜,在教会里人们要去远的地方就会由主教开启传送阵,很少看见汽车。但没过几天他的纤细的手指就变得又红又肿,还生了冻疮。原来负责保养这些车的战士在他来了之后就被调去了别处,通常一整天整个空旷的停车场里他都只能听到自己喘气的声音。干活的时候他把头发绑起来,白羽在银色的发丝间若隐若现。
偶尔有那么几天,九曜干活的时候子渊会来找他聊天。
“朋友?”九曜有些诧异地看着坐在吉普车前盖上的子渊。
“嗯。你在教会里应该有朋友吧。这么逃出来他们不会担心吗?”子渊摆出一副担忧的表情。
“会吧。”九曜想起西比尔洋娃娃一样的面容,米凯尔火红的头发和妖艳的微笑。“不过过段时间就会习惯了吧。”
“西比尔今年刚成为正式的修女,每天抄一大堆文献忙得要死,没空想这么多。至于米凯尔那个家伙,虽然肯定也在担心我,但其实心里还挺高兴的吧。”
子渊挠挠头,不解。“啊?怎么会有这种朋友啊。”
“因为他的魔法天赋极高,六岁的时候就会使用主教级别的魔法,现在的实力应该已经在红衣主教以上了。但是教会却安排连圣光都用不好的我继任先知,他每天都在抱怨。”九曜淡淡地说,继续擦车。“不过他嘴上虽然牢骚不断,但是一有危险肯定马上把我和西比尔护在身后。我比他还大一岁呢,真是惭愧。”
他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子渊,笑着问:“子渊先生呢?娜娜小姐和文森特先生和你很要好吗?”
子渊耸肩。“只是战友。搞不好明天就会死掉的人如果成了朋友可就麻烦了。”
九曜想起流云杀的那两个孩子,他们两个是好朋友吧。但是就这么死了,谁也想不到死亡会降临得如此突然。
他定定地看着子渊问道:“杀人是什么感觉?”
子渊有些惊异。“那要看杀什么人了。”
“小孩子。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九曜不假思索地说。
子渊大笑起来。“你还在想流云杀的那两个孩子。”
九曜没想到流云竟然告诉了子渊。但他并没有特别惊讶。他握着洗车的海绵,食指向前伸着,像是枪管一般笔直地指着子渊,玫瑰色的眼中波澜不惊。“啪。”他淡淡地说,做了一个夸张的被后坐力向后弹了一下的动作,“那两个孩子就消失了。”
子渊推了推眼镜,平静地说:“流云跟我说了。那个大孩子给他毯子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他的眼神闪烁,而且左手一直插在裤兜里,所以他留了个心眼。果然不出他所料,那个孩子根本从一开始就瞄上了流云身上的衣物,招他过去也不过是想找机会下手。流云是一个人在城南的下水道里长大的。他最懂得无限城里的生存之道。”
“那另一个孩子呢?”
“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只有一把枪?或者匕首,甚至铁片,都可能要你的命。要是换作我,也不会留下后患。”
九曜默默无语,他不得不承认子渊说的是对的。他将海绵在水桶里浸上肥皂水,继续卖力地擦车。
“流云,他还好吧?”他终于问出了这个他惦记了十几天的问题。
“嗯。基本恢复健康了。不用担心,失去一条腿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子渊说。
“为什么?”如果下半辈子都要靠枴杖生活,那是多么可怕的事啊,九曜想。
“swat队员四成以上都在使用义肢,断手断脚的都很正常。以现在的科技,人造的器官甚至可以比自然器官更灵敏。”
九曜稍微安心了一些,但还是为流云感到难过。“人类已经变得和机器一样了,坏了就修一修,换个零件,还是像新的一样好。”他苦笑着看着子渊。
子渊说:“明明是好事,为什么被你说出来就这么惨呢?”
“也许被我也被教会洗脑了吧。高科技的东西,我都不太喜欢。”
“那你为什么逃出教会?”子渊又问。
九曜的动作停了,他思索了一会儿。“因为我不想一直按照那些长老们规划好的路线走。”
子渊大笑不止。“原来是因为青春期的叛逆。”
“也不完全是。小时候我总觉得神的旨意就是真理,但渐渐地我觉得神为了保护人类而让他们愚昧无知,并不正确。”
子渊显得很惊讶。“你现在的口气倒有点救世主的风范。说下去。”
九曜认真地看着子渊的眼睛,红色的眼眸明亮得像是能映出他的倒影。“我认为人类贪婪地想得到一切,想知道更多,但是唯有背负着这些欲望活着的,才是真正的人。如果像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里时那样无知无识,不过是一团肉罢了。”
“你是说欲望才是人类的灵魂。”子渊接口道。
“没错。食欲,性欲,占有欲,求知欲。人类的文明简直就是建筑在欲望上的。”九曜摸了摸饿扁了的肚子,笑道:“所以我觉得我也是人类,虽然不管是外表还是内在都不怎么像。”
“这番话可不像是从一个未来的先知的口中说出来的。真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