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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副主任到副部长,在郭同峰自身看来,可谓人生的大落,但能做棋子,而不是弃子,郭同峰已经大感侥幸,也不敢多奢求什么。
供销商超将要改。制的消息流传开来后,就目前的形式来看,供销商超的现有员工们,尤其是普通员工,表现得还算平和。
当然,他们的情绪肯定不会太稳定,绝大多数人也必然不满于铁饭碗被砸,但有继续留在供销商超工作的机会,就有活路。
有活路,就不会有多少人愿意冒险,犯不上游行示威,和时代潮流以及市委市政府高层领导们过不去。
不出意外,杜毅觉得前世的动荡有很大可能不会再发生,那么,供销商超注定将在不久后成为历史,福隆商场至少提前了一年多进入清河。
理想和现实的差距,让杜毅清醒,他的力量依然很微末。
即便历史发生了偏差,有朝好的一面发展,但从本质上来说,在供销商超是改。制还是改造这一核心问题上,他的发言其实是失败的,没能成功说服吕复兴。
而且,在供销商超正式完成改。制前,前世发生过的一系列风波,都还存在重演的可能。
假如他所不希望看到的万一发生,那他的努力,可谓彻头彻尾的失败。
即使那些万一没发生,没能保住供销商超这一清河的一大烙印,也是事实。
其实,受杜建城格外偏爱供销商超影响,杜毅非常希望供销商超能够继续存在。
重生的他,也不太想在未来路过供销商超的旧址时,所见的,尽是和前世截然不同的面目全非。
不仅仅是因为念旧是每个人的习惯,历史的过多改变,在杜毅看来,可不是什么好事,因为现在的他都没法随心所欲地掌控未来,改变后只怕会更加无力。
只可惜,难以掌控的改变已经发生,他这个平民百姓,说到底,还是太过于弱小。
他的言语,就算能够引得市领导们的一时震惊,却远不能一锤定音。自然的,会造成的影响,估计也没他想象中那么大。
杜毅倒也没因此而有过多沮丧,路总是要一步一步走的,他已经越爬越高,站上了前世从未登上过的高峰,完全没必要贪婪狂妄地去追求那些暂时不切实际的权威。
人贵有自知之明,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不能着急。
看到杜毅过来,吕复兴给杜毅递了个小板凳。杜毅接了过,在吕复兴身边坐下,听到吕复兴向他问道:“杜毅,你平时应该挺爱看财经经济方面的消息吧?”
“嗯,经常会在网上看看这方面的新闻讯息,偶尔也会看看一些财经杂志和书。”
其实,重生前,杜毅鲜少关注经济这方面的事。重生后,本着要做位成功人士的心,他倒是恶补了很多经济财经方面的知识。水平事实上很不高,但用十五岁少年的身份说出来,还是怪吓唬人的。
“你们这代人好啊,我们那个时候,很多人想借本书看都借不到,你们现在只需要动动鼠标,什么知识都能看到学到,幸福啊。”
虽然新生代整体上要比上一辈人活得幸福是不容否认的事实,可明明活在这个时代,却偏要拿上个时代来说事,在杜毅看来就有点睁眼说瞎话了。想也没想的,他脱口而出道:“您不也生活在这个时代吗?”
没想到杜毅居然会如此反问,吕复兴微微一愕,旋即自嘲地摇了摇头,苦笑了声,道:“说的没错,我也活在这个时代。唉,真是越老越糊涂,竟然没你一个小伙子看得明白。”
“不是没小伙子看得明白,而是我们跟不上他们的思维了,时代在进步啊。”孔明远在一旁笑着插嘴道。
“确实是时代在进步,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那时候懂得要多太多,思维也活络。杜毅,你是吕歆的同桌吧?”
“嗯。”突然就从时代的问题转移到吕歆身上,杜毅有种不祥的预感。
“吕歆最近变得开朗了很多,我得谢谢你。”吕复兴目光柔和地注视着杜毅,轻拍着杜毅的肩膀道。
“主要是她自己想改变,我没做什么。”被吕复兴盯着看,杜毅莫名心虚。
吕复兴顿了顿,弯下腰,凑到杜毅耳边,用只有他和杜毅可以听到的声音,轻声道:“那天和你一起在供销商超的女生,是你的女朋友吧?”
“是的。”
“很漂亮,好好珍惜。”
“我会的。”
“你觉得我家吕歆怎么样?”吕复兴沉默少顷,又问道。
“挺好的。”吕复兴如此循序渐进地问话,杜毅明了吕复兴应该是看出了吕歆的改变有可能是因为他,这让杜毅深觉不自在。
“她这周就要转学去申市了,你待会有机会多和她聊聊。”
吕歆要转学去申市?
所以,刚才她才会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所以,他才会感觉她今天有些魂不守舍?
所以,今天有幸被吕复兴叫出来,兴许根本不是因为他之前在供销商超说的那番话,王霸之气外漏把吕复兴都给折服了,而是吕复兴想给他和吕歆一个机会告别?
杜毅愣了住。
第142章 郁结
人这一生的遗憾和后悔,多半是因为后知后觉,明白或清醒得太晚。
对于杜毅而言,刚刚从庸人自扰中幡然醒悟,却马上得知吕歆要转学去婺市的消息,这让他心情难免有些沉重,连呼吸都有所迟滞。
金秋十月的萧瑟,在这一刻格外鲜明,秋风顺着领口滑过胸腔腹部,丝丝冰凉,引人肌肉收缩紧绷。
心不在焉地继续和吕复兴交谈了几句,杜毅意兴阑珊地走回到了画架前。
人一旦有了低落的情绪,秋天就不再是一个好季节,举目望去,尽是索然,想要画画的心情,也在薄凉冷风中,如荻草顶端所剩无几的白絮,被悠悠吹起,飘散,消逝于天际水中。
木然地将画具都摆放妥当,杜毅拿起铅笔,目观远山,本该在心中勾勒画作雏形,心思却全然不在绘画上,以至于无从下笔。
吕歆走了过来,她带了条木质小板凳,在杜毅身边放下,落座,仰目看向杜毅。
杜毅侧首低头,和她四目相对,看到她的瞳孔里,宽阔的天际,被他的身影挤到了一边,收缩得极为微小。
盛夏相遇,金秋别离,奔驰的时光,仿佛在一眨眼的稍纵即逝间,就完成了迎面而来扬长而去的过程。
而在这扯着每一个人往前奔跑的短暂光阴里,悲欢离合,有如季节更迭,很寻常普通,可总是让人难以平静应对。
回想这一个多月来,自己对待吕歆是淡漠如水,吕歆待他,虽然没有热情如火,却是明里暗里地关照有加,杜毅越发懊恼,自己这个重生者,在这一件事上,做的真是差劲。
可惜,已经没有什么弥补的机会,吕歆选择或是接受离开,很多事尽在不言中。
如此一来,告别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珍重的话,也不适合现在说。
心里不无伤感,杜毅强挤出笑容,说道:“你要不做我模特,我给你画幅素描肖像画吧?”
“好啊,我要怎么做?”
吕歆闻言欣喜地站起,有一根应该是之前捡柴时沾上的枯黄松针,从她的白色毛衣领子里掉了出来,宛如胸针般别在她的胸口,微风吹动她的鬓角长发,撩上她的唇角,她隙开的笑容,含蓄轻柔,又惊心动魄。
天高云低树,吕歆站在那山水之间,明艳得不可方物。
心中的寂寥情绪,像周遭堆满了小石子的河滩一般,起起伏伏地空旷开来,杜毅伸出手,摘下吕歆胸前的松针,低声道:“我椅子给你,你凳子给我,坐着就好。”
“嗯。”
看到杜毅突然伸出左手探向她,吕歆下意识地低下头,顺着杜毅的左手动作看去。
眼见着杜毅帮她把毛衣翻领下的松叶摘去,动作温柔至极,她的脸颊瞬间红透。
一转头看到杜毅和吕歆面面相对,杜毅温文,吕歆羞婉,远远地看着还真有些登对,吕复兴心里颇不是滋味。
老实说,他觉得青春期的孩子,会有思想萌动是很正常的。
只是,吕歆到底是他的宝贝女儿,就算他再觉得早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也有点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发生在自己女儿身上。
况且,杜毅还有女朋友,吕歆难得为一个人解开心锁,甚至不惜为他掌掴同学,吕复兴不想看到她如此付出,收获的是一身伤痕。
所以,在温淑慧提议后,尽管内心很是挣扎,很担心吕歆去了申市后,又会重新变得沉默寡言不苟言笑,让他忧心得慌,吕复兴还是不得不同意让吕歆转校,去申市和她的外公外婆生活。
为人父母的,有时候只能残忍。
吕复兴觉得很对不起吕歆,从小就对她缺乏关怀不说,现在又要把她送去遥远的他乡,他这父亲做得实在是失败,可他没辙。
从吕歆走向杜毅的那刻开始,温淑慧就在偷偷地观察自己女儿还有杜毅。
因为要把吕歆送走,杜毅在她眼中不再是顾虑,端正目光重新审视杜毅,温淑慧发现他还是很优秀的。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拥有一身才艺,想来很多其他小孩在玩闹的时候,他都应该在闷头钻研苦学。
这说明,杜毅至少是个勤奋踏实的人,外表的浮华,只是他自身能力藏之不住的流露,用一句人尽皆知的俗语来说,就是“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吕复兴说他很有思想眼界,她虽然没有亲身领略过,但腹有诗书气自华,杜毅现在展现出来的谈吐举止以及气质,确实让很多同龄人拍马都赶不上。
在温淑慧的见识中,也就她那小表弟,能和杜毅比个高下。
可她那小表弟曹剑,比杜毅还要大个两岁,而且曹剑出身富贵,含着金汤匙长大,从小就接受各种名师教导,而杜毅不过是普通人家子弟,拥有的资源和曹剑不可同日而语。
不可否认,杜毅是同龄人中凤毛麟角般的存在,吕歆的眼光很准。
可惜,她现在既不想让吕歆恋爱,杜毅也不是适合吕歆的对象。
人生就是有这么多难合心意的无奈,温淑慧只希望,吕歆不要太过于冤她。
一路和吕复兴一家相处下来,杜建城能从吕复兴一家不太自然的表现中,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到了枫塘水库,眼见着吕复兴和温淑慧的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瞅向杜毅和吕歆,他更是觉得,吕复兴今天硬要孔明远把他一家带上的举动,大有目的。
杜建城不清楚这目的到底是什么,想来肯定和杜毅以及吕歆相关,这让止不住胡思乱想的他,很是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