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化:易中天文集 第十五卷·我山之石 中国智慧》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中国文化:易中天文集 第十五卷·我山之石 中国智慧- 第12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制政府需要体察下情,民主政府反倒是不需要的?
  答:这就要看第二个问题──了解社情民意干什么。干什么呢?墨子说,是为了知道哪些人做了好事,哪些人做了坏事(明于民之善非)。知道这些,又是为了干什么呢?是为了奖励和惩罚,叫做“得善人而赏之,得暴人而罚之”。说到底,还是为了维护统治。
  问:这也说不通。扬善惩恶,有什么不对?难道民主政府就不扬善惩恶?就连企业管理,也得奖勤罚懒吧?
  答:但你得承认,这里面并没有广泛征求意见的要求。墨子的“得下之情则治,不得下之情则乱”,与决策民主无关,也没有让人民群众参政议政的意思。
  问:好,我承认。说第三个问题吧!
  答:第三个问题,是怎样才能了解社情民意。这个问题,墨子自己是问过的,叫做“得下之情将奈何可”。
  问:那墨子认为怎样才可以?
  答:他自己的回答,是“唯能以尚同一义为政,然后可矣”。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只有向上统一于一种意见,这才可以”。也就是说,上级了解情况,下级反映意见,都必须也只能根据上级的意见、想法来进行。这个问题可就大了。情况好一点,是上级想了解什么问题,就反映什么问题。糟一点,只怕就是上级想听到什么说法,就说什么。
  问:投其所好,顺着上面的意思说?
  答:这一套,咱们中国人不是驾轻就熟吗?
  问:这确实有问题。
  答:更糟糕的还在后面,这就是领导听了意见以后怎么办。我们知道,群众的意见,是不可能一致的。人多嘴杂,众说纷纭,叽叽喳喳,七嘴八舌,怎么办?
  问:墨子说怎么办?
  答:一切听领导的,叫做“上之所是,必皆是之;所非,必皆非之”。请注意墨子的说法,前面是“唯能”,此处是“必皆”,都没有价钱可讲。
  问:这也没有什么不对,民主也要集中嘛!
  答:问题是怎么集中,由谁集中。墨子的主张,前面已经说过,就是村民意见分歧,听里长的;里长统一不了,听乡长的;乡长统一不了,听国君的;国君统一不了,听天子的(请参看《走东门,进西屋;打左灯,向右转》)。也就是说,群众服从领导,下级服从上级,天下人都服从天子。所以我说,墨子的主张,是名为“民主集中”,实为“专制独裁”。

九 从平等到专制(2)
问:专制独裁,就用不着这样广泛征求意见吧?
  答:专制也有多种。墨子这种,是“开明专制”。至于他的“独裁”,则无妨称之为“高明独裁”,因为是先听意见再作决定。这当然比刚愎自用、一意孤行好多了,也比拍着脑袋瞎指挥好多了。
  问:就不能是民主吗?
  答:不要以为让人说话、多听意见就是民主。民主首先是权利,而不是义务。但是你看看墨子的主张,群众提意见是权利呢,还是义务?是义务。墨子规定,但凡听到好人好事或坏人坏事不向上级报告的(闻见善,不以告其上;闻见不善,亦不以告其上),上级做出了判断不跟着说对说错的(上之所是不能是,上之所非不能非),甚至上级有了过错不能批评的(上有过,不能规谏之),一旦发现,就要惩罚(上得则诛罚之),就要批斗(万民闻则非毁之)。请问,这难道也是民主?如果是,这种“民主”岂不是太恐怖了吗?
  问:是够恐怖的。
  答:实话告诉你,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建设“人间天堂”的结果,势必都是“人间地狱”
  问:更恐怖的是什么?
  答:极权统治、神权统治、特务统治。
  问:不会吧?
  答:那我分析给你听。前面说过,按照墨子的设计,理想社会的结构是分层分级的。最底层,是广大民众。民众的上面,是他们必须绝对服从的村长。村长上面,是必须绝对服从的乡长。乡长上面,是必须绝对服从的国君。国君上面,是必须绝对服从的天子。所有的人,最终都必须听天子一个人的,是不是?
  问:是啊,这又有什么问题?
  答:天下万民,各级领导,凭什么都必须绝对服从天子呢?这里面,岂不是也有一个“政权的合法性”问题?至少,我们也该问问,天子凭什么就可以“说一不二”吧?
  问:这个问题呀,墨子其实已经说过了,就因为天子是最圣明的。何况他还选择了次圣明的人担任国君,国君又选择了再次圣明的人担任乡长里长。他们都是贤良圣明的。村民、乡民、国民、人民,当然要“逐级尚同”,唯上级之马首是瞻了。
  答:那么,天子又为什么就肯定最圣明呢?
  问:这一点,墨子也说清楚了。正是为了“一同天下之义”,才“选择天下贤良、圣知、辩慧之人,立以为天子”嘛!天子如果不是最圣明的,怎么会选他?
  答:就算是吧!那么请问,那个最圣明的天子究竟是怎么选出来的?民选?官选?还是天选?墨子可没说。依我看,民选和官选都不大可能,因为既没有选举办法,又没有选举程序。我们也不知道,如果是民选或者官选,究竟是直接选举,还是开代表大会?再说了,如果是民选或官选,又怎么保证那选出来的天子,就一定是天下最圣明的?
  问:看来还是天选。
  答:也只能是天选。
  问:天选又有什么问题?
  答:怎么选。这个最圣明的天子,老天爷是怎么选出来的。
  问:天的事情,谁知道?天机不可泄露吧!
  答:那好,我再问,老天爷选出来以后,怎么告诉天下人的呢?派天使送信?还是空降一份“上岗证”?万章曾经问孟子,天授权,是反复叮咛嘱咐了吗(天与之者,谆谆然命之乎)?同样的问题,我们难道不该问问墨子?
  问:墨子也可以像孟子那样说,天通过事实来说话(以行与事示之而已矣)嘛!
  答:这就是说,天子必须表现出自己的圣明,而且是天下最圣明,对不对?

九 从平等到专制(3)
问:对呀!有问题吗?
  答:没问题,墨子就是这么说的。墨子说,天子肯定是最圣明的。他神通广大,明察秋毫,洞悉一切。一个村民,做了好事或坏事,家里人不全知道(其室人未遍知),乡里人也不全知道(乡里未遍闻),天子却清清楚楚,直接下令或赏或罚。结果呢?普天之下的人民,都战战兢兢,不敢为非作歹(举天下之人,皆恐惧、振动、惕栗,不敢为淫暴);也都诚惶诚恐,拜倒在天子脚下,说我们的天子真是太神了(天子之视听也神)!这不奇怪吗?
  问:是奇怪!家里人和乡里人都不全知道的事,天子怎么知道的?
  答:也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装神弄鬼,这就是“神权统治”。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有人告诉他。墨子自己的解释,是后一种。他说,天子其实也不是神。天子能够无所不知,是因为“使人之耳目助己视听”,也就是有人通风报信。这实在很可怕。
  问:有人告诉他,怎么就可怕呢?
  答:请问,是谁通风报信,是谁告诉他的?要知道,前面说的这些事,可是“其室人未遍知,乡里未遍闻”的。群众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会去说?这就只有一种可能:天子安排了特务。请大家想想,这岂不可怕?
  问:也不一定有特务吧?一个村民做了好事或坏事,并不是家里人和乡里人“都不知道”,而是“未遍知”,“未遍闻”,但也有个别知道的。他们就不能告诉天子吗?
  问:你的意思是说,某个知情村民自觉自愿告诉天子的?
  答:不可以吗?
  问:你要知道,天子可是无所不知,无所不闻,什么事情都清清楚楚的。
  答:这也没有什么不可能,无非是天下臣民无论发现了什么情况,也无论是什么人发现的,都自觉自愿告诉天子呗!那又怎么样?
  答:那就更可怕了。
  问:怎么就更可怕了呢?
  答:因为普天之下都是特务。一个普天之下都是特务,或者处处都安排了特务,或者人人都以特务为己任的社会,是和谐社会吗?一个实行极权统治、神权统治、特务统治的社会,是美好社会吗?由此可见,任何在人间建设天堂的主张,一旦实施,建设出来的都势必是“人间地狱”。所以我说,墨子的“救市方案”,不但最不管用,也最用不得。
  理想应该也可以实施,但不能强加于人,更不能强制推行
  问:这样看来,墨子确实走向了自己的反面,而且越走越远。他的本来愿望,是要建设一个美好的社会,实现社会的公平与正义,实现人与人之间的完全平等,实现天下人的共同幸福,结果却走向了极权统治、神权统治和特务统治。这可真是南辕北辙。
  答:这事也得说说清楚。墨子并没有,恐怕也不可能主张专制,主张极权。只不过,如果照他那一套来,完全可能导致这种结果。
  问:问题是何以如此?
  答:原因之一,就是墨子的理想过于美好。过于美好,就难以实现。难以实现,又要实现,就只能硬来。要硬来,就得集权。这就走向了极权统治。为了保证集权,就必须装神弄鬼,也必须安排耳目,这就又整出了神权统治和特务统治。
  问:照你这么说,我们不该有美好理想?
  答:不是不该有,而是不该急。理想之所以是理想,就在于它不是现实,而且离现实比较远。近,就不是理想,而是目标了。因此,理想的实现,要有步骤,要有阶段,要有可操作的方案,还只能做多少是多少,不能指望一步到位,更不能动用非常手段硬来。 。 想看书来

九 从平等到专制(4)
问:墨子硬来吗?
  答:有那么一点意思。墨子,是一个身体力行的思想家。他留下的思想文化遗产之一,就是实践精神。比方说,墨子是反对侵略战争的。但是墨子的“反战”,并不只是说说而已,而是当真去做。因此,当他听说楚国准备攻打宋国时,就立即动身,走了十天十夜的路赶到郢都,阻止了这场侵略战争,也实践了他的反战主张。
  问:这又怎么样呢?
  答:主张实践,又志向极大,这就形成了墨子独特的风格──不由分说,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这种风格,对于思想家来说,倒是有利有弊。
  问:有什么利弊呢?
  答:弊端就是难免失之武断,甚至不讲道理。比如他说,天子肯定是最圣明的,不圣明就不会是天子,就未免有点蛮不讲理。又比如他说,主张兼,就会爱;主张别,就会恨,也未免有点走极端。但是,事物总是有两面性。思想家的这种武断、霸道、盛气凌人,有时候却又是他的魅力所在。墨子、孟子,都有这个特点。他们给人的感觉,是很“爷们”,很“汉子”。这当然有魅力。相反,尽管大家都认为,一个学者,一个思想家,应该客观、公允、严谨、不偏不倚,但如果严谨到谨小慎微,客观到没有立场,公允到变成老好人时,那就是“面瓜”了。面,是不会有吸引力的。面瓜的思想,也是不会有影响力的。所以我们只能说,作为思想家,墨子的这种风格有利有弊。
  问:问题在于他还是实践者?
  答:对,而且有组织。更糟糕的是,墨家学派还是一个有武装的“准军事组织”。从墨子开始,这个团体就有一个最高领袖,叫�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