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心国家大事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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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心国家大事的人们- 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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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是点发射药的导火绳出了毛病而自己熄灭,也或许是“二排长”压根儿就没把它真正点燃。不管什么原因,反正十五秒已过去好几秒了,土炮还是一声不吭地蹲在那儿。又等了仿佛一个世纪,要是炮弹打过去了的话,早都该炸了,但土炮还是执拗地不言语!

  完全可以断定,两根导火绳都奇迹般地熄灭了。

  隐蔽坑仅两尺左右深。“二排长”趴在坑里一个劲地看手表。后来,他缓缓撑起上身引颈探望,最后一跃而起。就在他迈上坑沿准备拍打身上泥土的那一瞬间,鬼炮好象终于等到了他的出现,突然炸了,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草帽般大的炮盘飞起,在空中砍折一棵比碗口大的松树,又对着他斜切下来,擦断了他的右大腿,然后高兴地在缓坡上跳了跳,摇晃着滚出两三丈远才躺下了。而他,也被撞出去了约一丈远。

  土炮不见了,脚架已不知去向,只在地上留了个三尺多大的坑。在七、八丈远处的庄稼地里,斜斜地栽植了一株新品种,它如暖水瓶般粗细、扭曲得像蚯蚓、开裂着肚子,黑黑的大约有一人高,恍惚那就是炮筒。人们的耳朵嗡嗡作响,听不清相互间的喊叫。“二排长”已翻身坐起,脱下上衣慌忙地包裹冒血的残腿。

  大概是发射药没被点燃,炮弹没射出去,时间到了就在炮膛里炸了。炮弹壳被炮筒增添了高压,再加上超量的发射药的威力,情况就如此壮观了。但为什么炮弹也熬了这么长的时间才炸呢?谁也不明白。

  早已接替了吴玉兰的职务的小伙子,背着药箱飞奔而来。

  红派的大金招牌“二排长”,被火速运到团部医疗队,然后又专车送去泸州了。团部怒不可遏,想用手中关着的一个联派坐探,把桥对岸的一位联匪骗过来,那联匪也是个副连长,如不交代对岸情况,也不妨敲断他一条腿!直像“二排长”的腿,是联派恶毒地把炮盘甩过来砍断的。

  那联匪副连长是当地人,即三连阵地所在地农村生产大队的支书。他跑到对岸去了之后,还经常泅水或从桥上混过来与这坐探接头,有时还悄悄溜回家。

  坐探是被人暗中“点水”'指认检举', 前天早晨才被抓到的。他是那位副连长家不远的邻居、生产小队的会计,二十五、六岁,家住桥头上游很近处的河岸上。据他交待:一旦红派有较多的人进入阵地,他就装着到河边小山坡上放鸭或四处找鸭,用撵鸭长竹竿给对岸指示方位和暗示人数。每天天亮前他都要偷偷地出来侦察,看有拂晓之战一类的严峻情况没有,然后回去,利用竹林的掩护,在家门口用防风煤油灯给对岸打信号汇报。晚上天黑后九、十点钟也要打一次,以便联匪对这方阵地白天黑夜都了如指掌。工钱每天一块。

  那位副连长,经常在得到他的安全信号后,过来找他并回家看望,偶尔还斗胆地在家中享受一两天的天伦之乐。

  团政委告诉坐探,要他把那副连长联络过来,只要他们愿意暗中向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投降,每过来汇报一次,就给副连长十五块钱,而坐探也十块,并绝对替他们保密。“算了,”政委舔了舔嘴唇,大方地对坐探说,“给你也十五块!真的。”

  这可是个发横财的天文数字!一个县长的工资也不过每月六十多块钱。

  为了把事办成功,除了要物质奖励外,政委还政治挂帅,做起了坐探的思想工作。

  他又口若悬河起来。对这一带农村因武斗而蒙受的各种损失,他十分痛心,诅咒这场该死的战争。坐探竟参与了破坏自己家园的战事,他不胜惊讶极其遗憾,说小伙子太不了解国内外的大好形势,和那个副连长一道,完全走错了路!于是,全世界反美帝反苏修的革命怒潮,都在他口中变成唾沫星子,没完没了地喷射而出。拉丁美洲、亚洲、非洲和中东,哪儿的战斗他都了如指掌。小小的古巴,带头挖掉了美帝的心脏,我们的好老弟越南,又咬断了他的腿,全世界人民在烧它的毛!

  政委很惊讶自己这个天才的比喻,昂起头,用手慢慢地抚理头上的长发,察觉头上已出了亢奋的汗,不过,天气本来就有点热。……至于苏联,这个社会帝国主义,在共产国际里早就成了臭狗屎了,连老牌的修正主义南斯拉夫都不理它,日本也搞反对它的示威*了。还有……

  最后,政委终于满头大汗地、费劲地从全世界各大文武战场跑回来,咽了咽口水,断言眼前这场由联匪一手挑起的武斗,必将以红派的大获全胜而告终。他唏叹小伙子幸好有了这个回头是岸的好机会,否则的话,这一辈子就完了。

  政委注意到,坐探像无数四川农民一样,有一双饱经风霜的赤脚,便叫人给坐探取来了一双四十二码的解放鞋。他强迫坐探打开包装纸取出试试,还令通信员打来了洗脚水。一试,正好,政委得意地笑了,猛拍了一下坐探的肩:

  “你好好给我干吧,我眼睛准得很,没得错的!”

  坐探无声地笑了,自己去倒了洗脚水后,又坐下把鞋脱下,仍用包装纸仔细地包好,双手把它握在手中,洗干净了的脚又坦然踩在地上。

  坐探愿意立功赎罪。他被押回三营后,营部将他立功的时间选在当晚九点过,要三连派两名不怕死又有劲儿的老战士带他回家打信号,并叫三连去人将他押回了三连。

  连里决定派汪三和“洋狗”押坐探去立功。“洋狗”名杨建国,是与汪三同一战斗小组的战友,由于横蛮好斗而得此外号。他勇敢强健又枪法出众,家庭成分也好,但常常无组织无纪律,此次行动仅当汪三的助手。 汪三家庭成分太差,因而十分驯服可靠,加之精明强悍和英勇,又是老战士,便当二人小组的组长。

  于是,汪三和“洋狗”,午睡后就被通知到连部去看守坐探。“洋狗”说他有事情,叫汪三一人先去,他晚饭后再来。   

  在三连连部,坐探蹲在房檐下,胆怯地若有所思。大家像看怪物似的围观他,男男女女有的沉思、有的小声评议感慨。

  坐探于六三年高中毕业回乡,高瘦、微驼而苍白,一眼可知是个农村的落魄读书人。没人想打他,但他自知有罪,满脸的卑怯和歉意,很怕不被信任和很怕挨打的样子。不管谁问他,他都积极地简短回答,一点不像电影上的地下工作者。地下工作者应是有坚定信念和意志的,可他,一副废物懦夫相!

  人们好奇而鄙夷地打量他,嘲弄地问他一些有关特工的问题,比如:“你的收发报机呢?藏哪儿去了?”“给我照张像吧。不会?你他妈的特务还不会照像?”“来,我们两个摔一跤。不会摔跤?特务还不会摔跤?别客气了,来,露一手。”等等,大家哈哈笑。

  汪三持枪站在旁边,惹不起大家,不吭声,有时也悄悄笑。坐探羞愧内疚自己的无能,含糊其词地不知怎样应付。幸亏连长在屋里听不下去了,出来一顿臭骂,混小子和看热闹的姑娘们才散开了。连长叫人给坐探提了个小凳出来。

  开饭时,后勤战士给连部挑来的饭担中,有一份专给坐探办的小灶伙食。它比别人的晚餐高级得多:一碗红烧肉,一碟卤牛肉,还有炒鸡蛋和肉片汤。而其他人的大锅饭,仅炒鸡蛋和肉片汤而已。

  大家都担心坐探吃不完,侧眼嫉妒地观察着他。众目暌暌下,他端着大饭碗,不太自然地使着筷子,下巴矜持地蠕动,喉结一滚一滚的。看得出,他在抵御着美食的力量,努力放慢进食速度,以免狼吞虎咽地被人嘲笑。不过,面对着好饭菜,他激动得手微微发颤,不仅因为平生很少吃到这样的盛餐,还由于被抓后的两三天里,人们为了促使他主动地说出一切,虽然还没打他,但对他的睡眠和饮食却是非常地疏忽了的。他以最大的毅力控制着速度,慢慢地把几个碗都羞愧地吃了个干净。

  黄昏时,为了配合这次行动,由连长率领,共去了两个排。立功小队也走在稀稀拉拉的队伍中,“洋狗”在前汪三在后,把坐探夹在中间。

  半途上,汪三警告坐探:“伙计听着,丑话说在前头啊,你不要逃跑。任何情况下都要跟着我们不要离远了,离远了我们就开枪,真的要开枪。”

  坐探低头赶路,左胁夹着新鞋,不知在想什么,自言自语般地回答:“哪个敢哟。”

  “洋狗”蓦地转身,用手枪顶住坐探的下巴,笑嘻嘻地边往上戳边问:“妈的,你说甚么,哼?你说我不敢?你看我敢不敢,跑一步试试看。哼、哼,试一试?”

  汪三驻步静看,“洋狗”虽是副手,但成分好脾气怪,得顺着他。

  坐探被可怕的硬管顶得仰面朝天,他眨巴着眼,看着亮金色的晚霞,艰难地用鼻音解释:“我是说我不敢跑,不是说你们。”

  被阻在后面的人不耐烦了,“洋狗”也满意了。他回身上路,愉快地骂:“妈的,你说话还会转拐。”

  “我真是说我自己不会跑,哪敢说你们。”

  “洋狗”不再转身捉弄他,仅不回头地大声骂:“垂子!你说人家的*。”

  坐探家院子后的小山上,就是三连的阵地。他们三人坐在战壕里,要等九点过才下去打信号。沿河几个静悄悄的小丘上,全有人隐匿在工事里,一旦出现不妙情况,就要猛烈开火,掩护汪三他们三人爬回山上来。

  时间终于到了,三人在朦胧的月夜中走出了阵地。他们大胆地从小石板路走下,这次是坐探在前、汪三在中“洋狗”在后。

  掌灯出来给他们开门的,是坐探的母亲。她手中的那盏煤油灯,是废蓝墨水瓶里插一段牙膏管皮卷的小管做的,灯芯穿在小管里。屋中的人都跟在母亲身后拥到门口,他们见亲人站在门外怯怯地邀请人进屋,便知道了门外黑暗中还有凶神,又退了回去。老农妇却还用手掌护着灯焰,热情地伸头出来招呼客人。

  汪三和“洋狗”连忙往两侧的更远处躲,咬牙切齿地低声命令老妇人快滚回去,连同那该死的灯,因为怕对岸的联匪在望远镜里看个一清二楚。环绕院子的茂盛竹林,在小院坝前正对河面有个大缺口,顶多只有两三百米远的对岸山丘阵地上,绝对能用望远镜从缺口处看清这门口灯光中的动静。两赳赳武夫手执钢枪,身上披挂着弹带手榴弹刺刀和电筒等,一旦暴露,几人完全可以被机枪或排子枪放倒在这儿。

  坐探是前天早晨天快亮时从家里被抓走的。从那时到现在,这座小院一直处于红派暗哨的严密监视中。屋中的人员,汪三“和洋狗”都已清楚,共有七人:坐探的父母、妻子、两个孩子和两个妹妹。汪三催促坐探快进屋,要他用身子挡住灯光,并虚掩一点门。坐探照办后,汪三才端着枪一大步拐进去,抢到门后靠墙站定,监视着所有的人。“洋狗”则在门外戒备。

  坐探将新胶鞋放在桌上,走向水缸拿木瓢舀水喝。他咕噜咕噜地喝了半瓢,喘喘气,歇了歇,又舀。第二下他喝得很慢了,好象即将走向人生的沙漠,在艰难地先把自己灌满。

  汪三紧张地手指不离扳机,提防着屋里人有什么突然动作,不准坐探与家人发生任何联系。见坐探在水缸前磨蹭,他喝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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