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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城前夕,全城已成了知青的学生都集中住在县委招待所,以便次日清晨及时统一上车'坐一段路的车,然后再步行几十里山路,到各自落户的生产队'。那晚九点钟后,即将开始革命新征途的同学们,正兴高采烈地打闹着从这床跳到那床,黄成的母亲来了,抱着一件黑色对襟厚棉袄。
那棉袄,是母亲最近几天赶缝出来的想当然作品。这些天,作为上山下乡的积极分子,又是昔日的红卫兵小头头,黄成一直在帮学校和县安置办公室跑一些事情,很少回家,母亲便径自将它设计制作而成了。因为儿子去落户的地方是高寒山区,母亲嫌儿子的旧棉衣太单薄。
她不敢径自进房间找儿子,怕儿子感到意外又发火,便站在招待所院子里,托人进房去告诉儿子说自己在外面等他。黄成出来后,把母亲带出了招待所大门,叫她把棉衣抱回去。棉衣太厚太俗气,黄成昨天就讲了这次不带走今后回来拿,不知为什么母亲今晚又抱来了。他既不愿让众多的同学看见母亲的作品,更不愿他们多看见母亲的尊容。
昏黄的路灯下,母亲遗憾地抱着被拒绝的心意,迟迟地不想走,似乎想找点话来说,黄成却催她快回家,并自己先转身走了。
黄成下乡后,努力劳动,接受着光荣而神圣的锻炼。生产队的社员都赞扬他,他愉快得更是处处主动找活干。年底春节,他也没回家,利用那农闲时节,提着石灰桶满山去找崖壁写毛主席语录,写越南必胜、打倒美帝、打倒苏修、伟大的无产阶级*胜利万岁万万岁。
正月十五后,回家过春节的知青陆续从城里回来,一个同队的知青,竟意外地给黄成带回了一块两斤多重的腊肉和六块钱,那是母亲听说那同学回家了,找到他家里去托他捎来的。同学说,母亲比以前略胖了些,不知是真胖还是有病,精神不大好,听到黄成连需要带点什么的口信也没一个,脸色发了灰。同学说完,仰躺在床上,双手枕着后脑,眼瞪着天花板不再出声,半晌后才说了句:“其实你该回去看一下。”
黄成将钱装进衣兜,看着腊肉,沉默了半天。
凝结着母亲心血的神圣的人民币,不久就变成了一件圣物。开春后,黄成和几个小伙子一道,去一个小镇上给生产队背尿素,小镇离队上有四十里路远。在那小街上的小小书店里,居然有本黄成从未见过的、精装的《毛泽东选集》四卷合订本'以前见的都是单卷本',栗色漆绸硬封面,雪白光洁而又薄又韧的纸页,书价四元整。一问,该店就只进了这么一本,因价格昂贵,已摆了好久了。运气真好!黄成毫不犹豫地掏了钱。
有了这笔崇高的开支,剩下的两块钱,就是心安理得地按俗物处理的。把宝书小心地装进吊在胸前的破挎包后,他在街上又买了一双棉线袜和两盒廉价香烟,吃了两碗面条,最后的三角几分钱,便留作今后的唯一资金了。
那肉,谁也招架不住它的油亮色泽和喷鼻香味,就在被带来的当天晚上,便被剁成碎末撒进了一大锅酸菜汤里。采用这种独特的烹饪法,是因为狼多肉少。一同共进晚餐的,除了本队的四个知青外,还有从邻队请来的五个女同学,以及两位不相识但口福不错的重庆知青,他俩是另一个公社的,赶集回来路过此地,天太晚了投宿在这里天下知青是一家。
由于酸菜放得太多,十一个男女青年吃了个够,正如当时一小女同学自嘲的:“瘦狗落茅坑………饱餐了一顿。”饭后,在屋中地炉四周,他们个个被腊肉酸菜汤和苞谷饭撑得不敢轻易动弹,七歪八倒地倚着桌子、床边或被盖卷,暖暖地、懒洋洋地一同体味着伟大的母爱。一位重庆知青感慨:
“一辈子没吃过这么顺口的老酸菜!”
“但这次就太荒唐了!”黄成坐在群专部的破草席上想,“既然知道我在牢里挨饿,要给我补身体,竟只送十个生鸡蛋来。”他气愤地打量着放在席旁地板上的白花蓝布包,想把它砸往墙角又不舍,哭笑不得。
第二天,在群专部规定的探监时间里,在众多枪口的监视下,十多个背包挽篮的男女老少,排成单行在石阶上缓缓地鱼贯而上。他们小心得好象自己也成了犯人,专注地看着身前一级又一级的台阶,尽量让看守们看着顺眼,否则,他们就可能得到命令向后转,如不服从,便立即会连人带东西滚下长长的石阶,滚出大门。从看守们威风凛凛的吆喝嫌厌声中,他们卑怯而无奈地知道了自己是资产阶级感情的化身,是在搞可耻的、没有阶级立场的、反动的母爱父爱或兄弟姊妹之爱。
今天,据看守们认为,黄成的母亲最嚣张,她不仅急匆匆地走在最前头,几次怒吼才使她放慢了脚步,而且还抱着个群专部有史以来首次见到的庞然大物。
那大家伙,是个装满了东西的酱红色布口袋。对它的容量,黄成将会很放心,因为他了解。由于母亲成天舍不得离开心爱的草鞋机,黄成从七、八岁起,就常一路抛玩着它去粮店买粮,每次购的十斤大米或苞谷粉,不能装去它容量的二分之一。它早已有几个补丁,昨天它又被以防万一地重补了一遍,今天便被撑成了个“大冬瓜”,里面给装进了十个煮鸡蛋、六个卤猪蹄、二十个刚从饭店里买的热馒头、两斤从小摊上称的炒花生、五包香烟、两身补巴衣裤'稍好一点的黄成已带下乡了',还有毛巾、牙膏、鞋袜和陈三娘给的五个点心饼等。带这么多五花八门的东西,是母亲根据黄成连换洗衣服都没能带上一件的情况,同陈三娘一块分析决定的,总之,足够黄成一星期的滋补吃用了。
母亲最满意那几个用油纸包着的、连毛都没来得及彻底拔干净的卤猪蹄。为了它们,她破天荒地花钱买了四张肉票,今早晨天没亮就去等候在肉店门口,排了个第一名。小城里的肉店是上午十点钟前准备,十点钟后才对外卖肉,而且先公开照顾单位和私人关系户,等轮到她买时,已十一点过了。不过谢天谢地,总算给儿子买到了这产妇或病人必需的大补品,她连忙赶回家慌里慌张收拾,幸好有陈三娘和她小儿子帮忙,才好不容易赶着把六个全大体上弄了出来。陈三娘母子俩劝她留两个自己养身子,她却舍不得。
要把猪蹄及时地卤煮软真不容易,加上给黄成筹办别的东西,这一天,她忙得两顿饭没吃。但没关系,她饿惯了的。她打算看了儿子回去后,再美美地吃一顿卤水泡饭。她高兴得很。
母亲的高兴,不仅在于儿子有了丰盛的美食,还在于陈三娘的话提醒了她。陈三娘见她愁得快疯了,劝她说:儿子被抓,不会是干坏事,肯定是在乡下又干*了,幸好没跑到原来打仗的那些地方去。跑出去的红派已成了反革命,回不来了。听说那些地方的仗正打得凶,跟从前联派当“匪”时一样,人死了连尸都运不回来。既然已经关进去了,就安全了。否则,一放出来,他又不甘心,谁也管不了他,一旦跑出去万一被打死了,比当知青还糟糕。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十九章
十 九 新 难 友
母亲争分夺秒四处奔忙,用心血给儿子塞满了的大布袋,经群专部看守们仔细翻腾检查后,黄成幸福地把它提进了牢房。
不到半个小时,二两粮一个的馒头,黄成下肚了三个,同时被解决的还有两个猪蹄、四个鸡蛋、一把炒花生米和大半碗米汤。
每顿饭后,群专部允许犯人们各捧一碗米汤回牢房,用这方法解决了大夏天犯人的喝水问题,犯人则是为了充饥。按规定,犯人一天六两粮,如每日两餐,每餐应吃粮三两。可是,那样群专部岂不成了疗养院了?于是饭菜要尽可能地少,饿不死就行。如此情况下,做饭时沥米流下的、带有诱人的粮食味的米汤,自然就是犯人们的玉液琼浆了。
群专部伙房里养有好几头猪,常要从酒厂搞来喂猪的糠壳酒糟。糠壳中星星点点地散布有苞谷粒。经制酒后,那苞谷粒早已成了完全徒有其表的空壳,但每当犯人们小心翼翼地捧着尽量满的米汤碗,从冒着酒香气的猪食锅旁走过时,常会产生出一个难抑制的愿望:想从锅里捡起那金黄色的小壳放进碗里。
趁看守不注意,有个犯人确实就那样干了。不料代价太高,才捡了五、六粒小空壳,头上便被狠拍了几锅铲,而且摔坏了碗,满碗的米汤和珍贵的小粒全洒在了地上,因他忙着保护脑袋去了。养猪的二等看守还使劲踢他,要他说清楚:究竟是偷猪食想当猪?还是在往锅里放毒?
今天,黄成总算可以饱餐一顿了。他坐在布袋旁,把肚子胀得好疼,可嘴巴还想吃。
半夜里,肚子又有点饿了,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把小心收起来的骨头重新啃一遍,因白天狼吞虎咽时太着急,骨头上剩的肉还不少。他的辛勤和节俭,立即获得了门外经常蹑足走来关心他的人的喝采:
“你狗*日的是猪投胎的么?半夜三更啃啥子*?”
第二天上午开饭时,黄成毫无兴致地走进了饭厅。犯人们固定席位八人一桌,每桌小半盆米饭两小碗菜,都是从看守们的剩饭菜中适当地舀出来的,剩下的就宁肯喂猪也不给他们吃了。进餐时,由犯人轮流值日掌勺分饭菜,别人分时,黄成常过敏地痛感自己碗中似乎比别人的少,而自己掌勺时,又不得不故意给自己略少一点以示廉洁,以致每顿饭都使他暗怀愤懑。但今天,他站在饭桌前,首次没有了这个痛苦,并有点厌恶起了看守们的残汤剩饭。
昨晚上和半夜里他都在饱餐,今早上又吃了一个馒头和一枚鸡蛋。他毫无食欲,打着饱嗝,用筷子敲着手中盛着饭菜的碗问:
“哪个借饭不?”
同桌人还未反应过来,黄成身后已倏地伸来一只手,同时响起了一串慌忙又含混'口中还包着饭'的“我我我!”肮脏的拇指深扣进饭菜中,一下子把碗夺去了,十分无礼,好象是抢劫。
他有此资格,那令黄成感到熟悉的声音和笑脸,使黄成低声地“啊!”了一声:居然是没戴眼镜,因而显得滑稽又可怜的祁二痞!亏他近视眼能把碗抓得那么准。如果没有端枪人在旁边准备随时伺候,黄成就要猛拍他的肩头,高兴地问老哥子是怎么从天上掉下来的了。
黄成悄悄地环顾统计:饭厅里共添了四位新难友,里头居然还有汪三!他奇怪,四个红派军人毫无战俘的畏缩,似乎也没有战俘必有的受过皮肉之苦的样子,仅汪三有些矜持,在目不斜视地扒饭。
饭后不久,更令黄成兴奋的事降临了。笑眯眯的祁二痞,戴着刚才说好话讨回来的黑框眼镜,恢复了昔日的风采,抱着被子和枕头,由看守带进了黄成的牢房。这儿的犯人是没权利用枕头的,他被带着去附近的旅社里领被子时,对当保管的姑娘乱喊了一通“阿姨”,随手扯来了一个。
看守指了指地板上的草席:“两个人睡!”巡视了大可放心的四壁,出门上锁走了。
黄成立即为老祁接风,在纸上摆出了两个鸡蛋及两把花生米,忍痛递上了一个猪蹄,然后掏出了烟。
祁二痞在席上盘腿就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