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心国家大事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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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心国家大事的人们-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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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成心中一热,装着无意地走到广播员身后,不仅没讨厌她身上浓烈的汗酸臭,反而知心地低声提醒:“好汉不吃眼前亏。”不是同情,而是好色。

  姑娘嫌恶地往前疾走了几步。

  在俘虏营接收室,黄成一再如实地告诉:这几人不是持枪联匪,而是路上截住的躲武斗的农民,自己只是奉命送来收容而已。室内的男女接收员们对他非常反感,他们手提弹簧钢鞭、枪通条、木棍和竹板等,随时准备着打重要犯人的“下马威”。

  交完俘虏,那三个战士要逛逛纳溪城,黄成却要回去交差。分手后,黄成一路上都陶醉在听毛主席的话、“不虐待俘虏”的自我欣赏中,如下的动人场面在他脑海中幸福地浮现:  

  ……*胜利后,广播员早已转变了观点,专程去县上找他,向他当面感谢今天的救命之恩。在学校里见的面,刚巧自以为了不起的吴玉兰也在场……和她们通通分手,男子汉大丈夫,到祖国的边疆农场干一辈子革命去……

第三章
三    探   子

  黄成正幻想到骄傲激昂处,粮站大院里的热闹场面映入了眼帘:

  女广播员和吴玉兰的倩影都没有了,只见一群兴奋的战士,在院子里围追堵截地殴打着一个被缚着的大个子青年。围观的有一、二百人,各县市的武斗人员都有,齐声喊着:“打死!打死!”

  那挨打的壮实小伙子,身高足有一米八五左右,上身穿着印有“成都‘八、一’”红字的白军用背心,黄军裤高挽在膝,赤足,两臂在背上被反缚得很高,以致成了驼背,粗壮的光膀子被新黄麻绳勒出了血,勒出了算盘珠。他块头确实大,虽被捆弯了腰,在人群中也鹤立鸡群。不过他绝不是一只潇洒自在的鹤,而是一头被困的野牛或一辆挨着揍的坦克,在拳头、脚尖、枪托、枪尖和匕首的追逐下已走投无路,他一边呼喊着讨饶,一边四处躲闪,与人们兜圈子,坚决不靠近粮站大院的后门,因为人们正要把他从那道门撵出去,然后在江边上去枪毙。凭着健壮,凭着与他的高大颇不相称的敏捷,他常成功地躲掉了一些狠击。人们也躲避他,不敢被那庞然而迅猛的躯体撞上。总之,院子里很象在办原始人的舞会,他象个伟大的快乐酋长,带领着忠实的追随者们又闹又跳又跑。

  挨打了,他高声:“哎哟!”躲掉了,他也习惯地:“哎哟!”令追随者们气愤。人们运气好时,拳头和枪托会在他身上捶出一阵密集的咚咚声,但总把他放不翻,真象块打不坏的硬橡皮,可是他还大叫:“要打死了,我错了,回家去枪毙吧!不要打了呀,回家去枪毙吧!”

  他渴望的家,是俘虏营,因为他是从那儿被押出来的。他想暂且躲过眼前这一关,但人们终于还是把他打出了大院后门。

  后  门外,贴院墙有片三、四丈宽的窄长平坝,坝前斜坡下就是壮阔的长江了。上游方向距此门四十多米处的平坝尽头,有段坚实的石堤,那是用来撇挡洪水,保护河岸不受冲刷的。

  壮阔的江面,象匹巨大的、不停流驰着的黄布,布上的点缀——起伏的排浪,漩窝,圆木,偶尔可见的、翻滚着的人或动物的尸体等等,从天边驰来,又往天际奔去。大江上不见一只船,因上下游都知道这儿在搞武斗,航运几乎全停了。明亮的太阳烤着江面和两岸,天上没有一丝云彩,洁净的天空更使人觉得天地间一片闷热荒寂。

  江边有不少观赏滔滔大江的战士,还有闲逛在附近“泸州天燃气化工厂”专用码头上,观看沉寂的现代化尿素传送带设备的。见这儿在打人,这些红派斗士们便欢呼雀跃地跑过来了,急切地打听挨揍的是什么人,但谁都说不清,有人恍惚记得他好象是个探子,于是谁都立即相信了他就是个该死的探子。吴玉兰也在围观的人群中,刚才,她整理好医药箱后去连部厨房帮忙,听见院子里突然人声鼎沸,连围腰都没取就急忙跑出来了,因此,她更窈窕了。

  黄成挤到她身边,用掌际触了一下她的臂膀问:“真是探子吗?”

  “ 咋个不是嘞?”吴玉兰头也没回,赶紧挤到别处。

  此女子总使人捉摸不定,白长了个温柔秀气模样,黄成此刻又痛感了那熟悉的滋味 ——仿佛一条不甘心被踢开的狗,恼火却不敢生气,悻悻而又不舍。刚才在街上挨打和险些儿丢枪的事还激愤着他,凭直觉,他觉得此人不太可能是他妈的什么探子,只不过是流氓无产者们打俘虏打红了眼,在找耸人听闻的借口寻开心杀人而已。他挤进去一把抓住“探子”背上的绳头:

  “别打了,送俘虏营问清楚再说!”

  围观的人来自不同的县市,大多互不相识,很多人急着打听黄成的身份,他腰间的神气家伙令人不敢等闲视之。

  有人不屑地悄悄说:“就是个小政宣。”

  “政——宣?政他妈的宣!耍嘴皮舔沟子的,把枪给他下了!”

  “打他狗日的!”

  果然有人动了手,在黄成左肩胛上使劲地一击,使他丢脸地叫了一声,觉得肩后被砸了个坑似的,火烧般钻心地疼得憋了气。他右手扶住左肩,弯腰仰脖屏气踉跄了几步,怒火烧遍了全身。等他缓过劲来,掏枪转身寻找下毒手的家伙时,发现那人竟是本连的战友汪三!黄成真不敢相信,这右派分子的狗崽子,到前线来投机挣表现的,竟敢搞阶级报复用手榴弹砸革命左派!这家伙,砸了人还泪流满面地哭咧:“你狗杂种叛徒内奸工贼!那么多人死了指导员死了,连长不见了安二死得好惨,你龟儿子。。。。。。”

  “叛徒、内奸、工贼”,是昔日国家主席、而今却已成了中国最大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刘少奇的头衔,现在汪三悲愤地擅自通通给了黄成了。见黄成掏出手枪,他竟毫不退却,又扬起了手中的铁家伙,拉火环已套在手指上了的。而黄成,却真想一枪打死或打伤他。

  这太过份了,有人俯身往人后逃窜,有人急忙把二人分开:

  “要不得哟、你们俩个要不得。”

  但远处的观众不满意了,他们杂乱地高喊:“把场子让开,日那管闲事的先人哟!”“快退开,看血溅在身上。”“手榴弹快拉呀!”“提虚劲的,让他俩个干。”“黄*虫,缴枪不杀!”。。。。。。热闹极了。

  黄成的几个好朋友,一齐上前将黄成围住,象哄小孩:“黄成算了算了,黄成,真的算了。”并想帮他收起手枪,他们内心觉得黄成不该管这闲事。黄成自己装好枪,仍执意要冲到汪三跟前去,要当众——主要是当吴玉兰的面——捞回面子。

  汪三被同伴小心地取走了手榴弹,坚持屹立在原地,保持着悲愤的表情,让泪水光荣地炫耀在脸,但心里却十分担心,怕人们万一拦不住黄成。他不怕打不过黄成,凭外表,两人身体差不多,但黄成是个学生哥,而他则是个抡了几年大锤的铁匠,他只是怕自己那早已死掉了的爹!

  他那个不堪想念的爹,解放前是个*地下党员,公开身份是中学教师,解放后当上了县文教局局长,但五七年成了全县最大的右派,被下放到了农村,变为了社会最底层的贱民。不,连贱民也不是,而是不属于人民范畴的阶级敌人。六零年,为公社食堂上大山挖葛根充饥,他爹摔死在山崖下了,人们说他是抗拒改造,又说是畏罪自杀。老爹虽然仙逝解脱了,但儿子的麻烦却没完没了,无论在升学、就业、想参军、想入团等关键时刻,还是与同学、邻居或同事发生点磨擦,乃至于对某位姑娘有了好感时,老爹都要被人扯出来“悼念”“悼念”,让他沾沾右派分子的“光”。现在,他已暗中后悔刚才的冲动,心中又泛起了难耐的悲凉,这悲凉,已从小陪伴了他多年,而且好象要永远……

  黄成定要捞回面子,就非常地干扰了革命大方向,使对探子的处决难以进行。人们愤怒了,两个英俊的外县小伙子拨开人墙走出来,他俩精神抖擞,当众将手中簇新的半自动步枪响亮地推上膛,手指夸张地勾着扳机,枪口对准黄成的脸,接受检阅似的,并列大踏步向黄成挺进。人们纷纷让道,并惊喜地瞪大了眼,有人忍俊不禁。     

  两小伙子鄙夷地盯着黄成,做作地一步又一步坚定齐步上前,将两个能轰然一声令人倾刻消失的枪口,直抵到黄成眼前两寸多的地方,并齐声大吼:“滚!”                                             

  扳机上两个伟大的食指,使不少人紧张得喘不过气来。也有人希望走火,因那就更热闹了。而有人则在刚才亲眼看见,两条好汉是先躲在人丛后退光了弹仓里的子弹,还互查了枪膛枪管,才威风凛凛地走上前的,于是他们索性呼起了口号:“消灭叛徒内奸 ——!打死黄成——!”         

  黄成看着两个深不可测的枪口,全身木然了,艰难地思索着是走开还是推抓枪头。二排长走上前,从前面拦腰抱住黄成,同几个本连的战士一道把黄成拽出了人群。

  黄成出了人群,仍不甘消声匿迹。他站上一截约半米粗的水泥管,让大家能看见他不服输的气势。没想到,探子也看见了他,便奋力撞出人群,几步冲到他跟前,“咚”地给他跪下,昂起汗脸,眼睁得乒乓球那么大,大声向他哀求:“同志,我错了,回家去枪毙吧,我错了,回家去枪毙吧!”  

  黄成吓得跳下管子,脱口而出;“你活该。”连忙躲进了人群。

  探子突然安静了,颓然地垂下了头。绷得太紧太累的求生之弦,终于被黄成这唯一或许可依靠的人喝断了。一阵枪托雨点般地打在他身上,他觉得身子要被打裂,心脏快要震脱,头发晕,呼吸都困难了,赶紧挣扎站起来,边挨着捶打,边噎着气费劲地表白:“我要走,就走,就走。”

  “砰!”突然一声巨响,探子脚下溅喷起一团黄土烟。

  只有枪膛已磨成喇叭状的“七九”旧枪,才能将探子的右小腿打成那样:脚肚上那一大团肉,几乎全被旋冲掉了。使人大开眼界的是伤口并没有血流如注,只见胫骨后空荡荡的地方,有截寸多长的明亮白筋在晃荡,象段白色的鞋带头。探子顾不上低头去看自己那只已很可观了的细脚(人们说,他一看就会倒下), 他生怕又有人开枪,瘸着腿在原地跳着打转,眼向四面乱瞅,焦急地说:“到河边上去嘛,咋个乱打唷?说好了到河边上去的嘛。”他脚杆麻木得厉害,笨拙得象段沉重的木头。他知道自己被打中了,感到了挨枪弹的恐怖,不敢活活地当乱枪靶子,而且,千万不能死,一切申辩和哀求都是无用的了,只好能拖点时间就拖点时间。

  人们也不愿在这儿打死他,因尸体没人收拾。经简短争议,大家一致同意到上游那段石堤上去。那儿确实不错,头几天长江已涨了水,堤下的沙滩已被淹没,石壁插入水中,尸体从那儿落水正好。

  探子有了骇人的残腿,杀人狂们担心他走不到石堤上,不敢再打他,只是吆喝着催促他前行。

  不挨打了,探子感激地、殷勤讨好地,一瘸一跳地跛往石堤,走向死亡。他实在怕再有人打他推他,打得太痛了!而且右腿已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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