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心武:四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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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心武:四棵树-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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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 钱(2)
我到了广州,下了火车,已经是晚上了,街上灯火辉煌,越往前走,两边来往的人就越显得体面,穿得好,手里提的东西,无论是黑亮的公文包,还是鼓鼓的有外国字的购物袋,也都让我越发觉得自己穷酸,对,穷酸,原来我知道有这么个词儿,可是,只对那个穷字有体会,对酸字就没感觉,现在可好,我对穷酸这个词里的酸字,体会深刻,深深地刻进心窝里去了。我盲目地往前走,哪儿灯火漂亮往哪儿去,可是越漂亮的地方,就越让我心酸。我不知道该在哪儿停下来,睡在什么地方。那一晚,我把腿也走酸了,整个人成了一棵醋溜白菜,真是棵白菜也好,可我分明又不是,我是一个人,但我这算是一个什么人哪?那晚我对自己说,你知道了吧,你是一个多余的人……
  但是我第二天傍晚就找到了工作。我挨家挨户去问那些商店、餐馆,要不要我干活?我会开汽车,会配菜,更不消说浑身是力气,搞卫生扛东西打杂更不是问题……问到第三十七家,是个不大不小的中档餐馆,老板接纳了我,让我配菜。后来跟老板熟了,问他怎么那样爽快地接纳了我?他说第一眼看见我那一米八的个头,立刻觉得我是一条好汉,再加上我递给他的复员证,他对当过兵的青年总多些个信任,发现我的年龄不到二十五岁,脸上还存着些孩子气,就更喜欢我了,
  因此毫不犹豫,当天就收容了我。广州毕竟是广州,在这样一家中档餐馆里配菜,工资比在安徽那个城里的高档餐馆里当同样的配菜工还高出一截。但是收工以后,一个人默默算计,还是觉得难以很快地挣出娶媳妇的钱来。您问为什么不下个决心回河南老家去娶个媳妇?怎么这样问我?我不是有了城市户口了吗?我好不容易成为了一个城里人,怎么能忍受回老家落户的结局?在广州,有人说我是外来民工,外来民工指的是农村来的没城市户口的人,我就总是耐心地纠正他们的说法,告诉他们我不是外来民工,我是易地工作的城里人,为的是这边工资比我户口所在地的工资高,水往低处流,而人往高处走嘛。
  好了,苗香马上要出场了。
  我坦白,第一眼看见苗香,我心里一震,就有想搂住她亲嘴,跟她上床睡觉的冲动。这样的冲动,说出来,就叫调戏,做出来,就是流氓,如果人家不依,告了你,就是犯罪,要抓起来判刑,这我当然都懂。但是我心里一震以后,心弦嗡嗡嗡地私下里抖擞,但是嘴里不说,手脚不乱,更不去强迫人家,那就是个好人,对不对?您见了中意的人,心里也会这么一震,对不对?如果您说绝对没有过,那我就不懂了。
  第一回见苗香,是在医院里。不是我病了,是有个老太太病了,那可是个有身份的人物,她一个人住一个病房,那病房里有卫生间,有彩电冰箱什么的,还有一套沙发。说她一个人住一个病房,是她有那么个资格的意思,实际上是两个人住,另一个人就是苗香,苗香晚上睡在那个长沙发上,她不是医院的护士,是病人家属另请来陪床的护理。我去那医院,是按老板的吩咐,给老太太送一样菜去。医院的伙食很不错,可是老太太还想吃些特色菜,她的亲属就在我们餐馆订了菜,让给送去,以前都是派个服务员送,那天不知为什么老板忽然让我跑一趟,我拿着提盒进了病房,苗香走过来接,我俩顿时身体之间的距离近到两尺以内,我以为一下子嗅见了她的气味,不是香水香皂什么的气味,是她身体本身的气味,你不信?病房里会有消毒液什么的味道,一定掩盖了所有其他的气味,何况那病房里还摆着些看望的人送去的花篮、花插,气味该是很混乱的,确实,后来我也感觉到了那个混乱,但在苗香走过来接我手里的保温提盒时,我鼻子里却只有她的气味,哎,活人的气味,活女人的气味,年轻的活女人的气味,真让人迷醉啊!那天晚上我就在自己被窝里靠想象跟苗香一起睡了。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后来苗香跟我坦白,她也曾在被窝里靠想象跟我睡过,只不过那是在跟我接触到第五回,看见我在篮球场上光穿着汗背心打篮球之后的那个晚上。那天我难得地轮休一天,并没有送菜的任务,于是我管自提了些水果去那老太太的病房,老太太睡着了,苗香接过水果,也不问我以什么名义,那水果究竟是给老太太还是给她的,只是抿着嘴笑,然后告诉我老太太再过些天可能就要出院了,我就凑拢她身前跟她说我要跟她保持联系,她就给我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我刚把电话号码记下来,就有老太太的也不知道是女儿女婿还是儿子儿媳妇来探视了,我忙抽身走了,也不知道人家问没问苗香我是谁,以及苗香怎么圆的谎。我下了楼,医院绿地那边篮球场上正有些年轻人在打篮球,我就过去跟他们一起玩,也没人细究我是谁,我玩的时候就总觉得远处那楼房高处有扇窗子里有张放光的脸,死死地盯着我,那就是苗香,为了她,我玩得格外花哨,一会儿勾手投篮,一会儿跃起盖帽,有时还爽性双臂吊到篮球架的横挡上,像练单杠那样奋力引体向上,我觉得浑身肌肉都在像花朵一样怒放……
  苗香也不是广东本地人,跟我一样,也不是外来民工,也属于易地工作。她来自甘肃一个县城,跟我不同之处是,她是跟哥哥弟弟结伴来的,哥哥弟弟都进了工厂,在流水线上干活,她一直作杂工,换过很多活路,最后才找到这份护理工,虽然二十四小时都得随时伺候病人,但工资是每天六十元,比哥哥弟弟挣的还多,也不用另外租房子住,随着病人订饭吃,自己不用花什么钱。有的病人要接屎接尿,频繁地给翻身、擦身,有的病人像我见到的那位老太太,能自己去卫生间方便,只要注意扶着就行,所以这活路也不能说是非常的艰苦。我后来抽空去医院,都是趁病人睡觉,又没有医生护士查房,亲友什么的也没来探视,就把苗香叫到病房外大回廊上,站着小声说些话。现在也不记得究竟都说过些什么话,只记得她眼睛仰望着我,闪闪的,嘴角朝上弯,分明是喜欢我,而每当我不得不离开时,她眼睛就晴转阴,嘴角有点朝下撇,分明是舍不得我。
  

榆 钱(3)
那个老太太出院后,苗香又伺候了另一位半老太太,但这位半老太太是癌症后期,完全丧失了自理能力,也不向餐馆订菜,加上她的亲属频繁地来病房探视,我就很难再见到苗香了。
  这时候发生了一件极不愉快的事情,就是我发现我的身份证丢了。老板是个很认真的人,他说我应该回安徽补一个身份证。确实应该回安徽去补。我给王建东挂了一个长途电话,他说那你就快回来吧。回安徽以前我想无论如何要跟苗香见一面,我就硬闯到医院去了,结果发现那个病房里换了个病老头,还有个呆头呆脑的男护理。说是那个得癌的女病人死了。女病人的护理,姓苗的姑娘呢?人家说不晓得。我就去住院处查,那里有所有护理工的名单,上面有苗香的名字,但注明她回家待命去了,就是这期间没有女病人需要她护理了。我就马上给她打电话,接电话的人说的广东话,大意是这人现在不住这儿了,搬哪儿去了不知道。放下电话,我就觉得身体成了个掏空的腔子,这样一个空腔子,还要身份证干吗呢?到头来我还是回到了安徽,回到了那个给我带来城市户口也带来伤心回忆的地方。下了火车我就去王建东家。他不在家,他媳妇说他临时被派到连云港押货去了。一年过去,我发现他家重新装修过,比结婚时候更漂亮了。那间原来堆东西、给我住的小厢房,跟大厢房打通了,布置成了育儿间。当然最大的变化是王建东有孩子了,她媳妇把我让进屋里没说上几句话,就抱着胖儿子喂奶。本是熟人,风俗上女人喂奶也不避旁人,那媳妇在我对面沙发上坐着,露出一只鼓鼓的白奶子喂那孩子,我见了心里酥痒,有伸手去摸那奶子的冲动,当然我并没有真地干那样的事,那是绝对不能干的,我只是在想象里摸了一下。
  王建东媳妇对我不咸不淡的,问我在广州是不是发财了?我如实告诉她,那边工资高一些,但我就是拼命地俭省,也还是存不出多少钱来,加上说话上跟一般人难以沟通,因此找到更好的工作也难。王建东媳妇忙着照应孩子,连杯水也没给我倒。她喂完孩子以后,就拿出我存在她家的户口本,搁到茶几上,意思是让我拿去补身份证,以后也就由我自己保存。她还说,其实现在哪儿都有给人做身份证的,广州肯定做得更像真的,价钱总比坐火车跑来回省吧。我就说我还是要真的。她淡淡地说了句,就跟这儿吃晚饭吧。那时候才下午四点多,我听了就明白我在这个厢房、这个院子里也成了一个多余的人。后来我在那个小城的街道上走,心里头重复着刚到广州那天的感觉,那种感觉还挺像心尖上粘了些捏不下来的苍耳子。我本该去派出所,却朝相反的方向走,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命里的这步棋该怎么走了。忽然我发现有两个身影跟别的身影不一样,别的身影对我没有什么意义,这两个身影却从许许多多的没意义的身影里跳了出来,跟浓墨泼出来的似的,使我马上想到三万这个数目……说准确点,那身影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是一对老头老太太推着个儿童车,儿童车里睡着个孩子。当然啦,您猜出来了。我停住脚步,呆呆地站在那里,也不知道他们的身影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夕阳裹在我身上,先是觉得发热,后来就觉得发冷。后来,我转身疾步朝一个地方走去。不是去派出所,也不是去小旅店,是去了火车站。您以为我回广州了?不是,我去了合肥。
  在合肥下了火车,我发现随身的挎包裂了一条口子,肯定是我在火车上迷迷糊糊的时候,让人用剃胡子刀片给拉的。损失极为惨重。一个放着我全部积蓄的厚信封没了,户口本也没了。我垂头丧气地在车站外广场上,靠着广告牌的立柱痴呆了好半天。后来所有知道这事的人都给我放马后炮,说我怎么那么笨,为什么要带着几千元现金旅行,应该去银行办个通存通兑的活期存折嘛,设了密码的折子即使被人盗去,他也取不出来,你通过报失也还能追回损失。
  说实在的,丢了那么多钱,我却并不特别悲痛。您已经知道,我丢失过更为宝贵的,而且不止一次。风吹到我身上,头脑清醒些,我到僻静处清理自己的东西,发现复员证、驾驶证都还在,仔细想想,我那户口存根在那派出所也该还在,我丢的只是钱。我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一米八的个头,浑身是力气,我可以再去挣钱。我不想再去饭馆配菜了。我决定去职业介绍所。我想起来我裤子腿的卷边里还藏着一张百元的票子。这是离开广州时我自己缝进去的。后悔当时没多往里头搁两张。这招数是餐馆里一个洗碗工教给我的,他说有回他把别的全丢了,好在还有裤腿里的一百元,让他渡过了难关。当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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