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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香回城里去了。说定一个月后再来找我。她留下了电话和联系地址,我也可以主动跟她联系。
她走后我给她打过电话,那是一位高干家里的电话,她在那家当保姆,接听不大方便。过了一个月,她没来找我,我打去电话,是那家的一个年轻人接的,说她到医院陪床去了,我问哪家医院,人家没接话茬,挂断了电话。我就按她留下的地址写了封信,让转给她,但是等来等去没有回音。我有点心慌了。同事、业主,包括物业公司的经理,常问我:〃怎么样?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糖?〃我只能笑笑,而且那笑越来越苦,我能说什么呢?
就这样,到了今年春天。我成了一个苦瓠子。好在人们总是先顾自己,很少真正把别人的事情总挂在心上,渐渐的,经理、同事、业主,似乎也就把我曾经有过一个苗香,准备吃我的喜糖什么的,淡忘了。只是有一天,在园外村边,遇上了那西厢房的房东,他把我叫过去,悄悄问我:〃要不要小姐?保证没病,打一炮,六十块钱。〃我差点把眼珠子弹到他脸上,拳头也差点捶过去。他忙往后退,摆手说:〃算我没说,算我没说……〃我啐了一口,转身走开,他在我身后还叨唠:〃人家是个好意嘛,你那对象不是没跟你嘛……〃我觉得自己跟只火药桶似的,马上就要爆炸,可我往哪儿炸呢?除了自己,还炸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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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 钱(6)
忽然苗香来了电话。直接打到物业公司经理室,是经理本人来叫我去接的,而且,我接电话时,经理不但走开了,还掩上了门。
把电话耳机凑到耳边,就像举起个千斤鼎。刹那间我觉得仙女又要下凡了,一颗心激动得直往喉咙眼撞。但是我听到的头一句话明明白白是:〃我要结婚了,请你来参加我的婚礼……〃您以为我又变成火药桶,而且这次立刻爆炸了?不,她这句话出来,不知怎么的,我很快地平静了,我自己都奇怪,我回答她的声音那么正常,超级正常,我说:〃好啊,好消息,我祝你幸福,祝你们白头到老。〃
她说,你也别问老公是什么人了,反正,有房子,一百八十多米,复式结构,车是奥迪;我就还是说好啊好啊,很好很好,祝贺祝贺,她就用特别特别认真的口气跟我解释,说她想来想去,结婚归结婚,结婚还是要一步到位,能一步到位为什么不一步到位呢?也不是她一个人这么想这么做,实际上凡自身条件好点……我听得懂这主要是指相貌和床上功夫,甚至只是指这两样……的姑娘,都会这么想这么做,然后她就坦率地说她跟以前一样地爱我,希望我们能继续做朋友,做最好最好的朋友……我也听得懂,最好最好的朋友是什么意思,就是有机会她还愿意跟我上床,任我打炮,那当然绝对免费,甚至还会倒贴;她说的话我都耐心地听完,她问我是不是生她的气,我说不生气,真的不生气,没有理由生气,我反复祝她幸福,她最后一再强调要我出席她的婚礼,是在香格里拉饭店,说如果我不去她那天的幸福感觉就会打折扣,我就说为了她获得不打折扣的幸福,一定会去,即使请不下假来,误工也要去,她就一叠声地谢我,最后她让我记下她手机的号码,她一再问我准备好纸笔了没有,把那号码连说了三遍,我根本没用纸笔去记,却跟她说记下来了记下来了,她叮嘱我要经常给她打电话,我说当然当然。第二天我接到了一个艳红色的大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份带香味的请柬,那是非常矫情的一种香味,完全没有人身体上的那种自然的气息。
黄昏时分,我一个人来到那棵老榆树下,一阵风来,榆钱纷纷落下,旋转着落到我的头上、肩上、衣服上、鞋面上,我觉得那些圆圆的干榆钱真像钢蹦儿,于是我马上回想起安徽小城的那个姑娘,那个不喜欢大额钞票,却希望能有一手提箱钢蹦儿的姑娘,我心平气和,觉得她和她父母提出的条件,她的好恶,她的追求,实在都很合理,而且她那个一步到位的一步只估价为三万,真的非常人道,只怪我当时还不能成人,无法入道;我把那份玫瑰色的请柬,连同那个艳红色的信封撕得粉碎,扬成一片,让那些红色的碎片跟榆钱混杂在一起,于是从头一回见到苗香,直到在那间租来的西厢房里经历过的种种事情,就也都碎片般飞舞在我的心中,我依然心平气和,我替苗香设身处地地去想,如果不是为了最终能一步到位,她何必从那甘肃的小县城跑出来呢?其实,我何尝不想一步到位,但是男青年比起女青年来,一步到位的可能性实在是太小太小了……在这个世道里,我并没有资格责备苗香……
昨天,我开的班车在路上跟一辆奥迪车蹭上了,我和那奥迪车的司机都跳下了车,我们互相指责,不但动口,最后还动了手……您当时也在班车上,您和别的业主都很吃惊,一贯稳当而且从不发火乱来的我,怎么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交通警来了,我还朝那个小车司机脸上挥了一拳……最后我被带到了派出所,第二天才由榆香园经理去领了回来。
经理对我非常失望。业主们提起我也都摇头。宿舍里大家走过我身旁都不由得踮起脚尖走路,仿佛我是头猛兽,闹不好惹着我就会被咬上一口。
只有您,约我来聊聊。我也正想找个人吐吐肚子里的水儿,也不能说都是苦水,什么滋味都有。对不对?
明天还接着聊?对不起,我已经跟经理辞职了。这地方我再没什么好留恋的了。明天一早我就离开这地方了。到哪儿去?人不一定非想清楚了往哪儿去才走路,我已经有很多次经验了,走哪儿算哪儿。灰心?心里头是塞了些灰,一把把抓出来吧。我还是想找个媳妇,一个不指望一步到位,而是愿意跟我携起手来,分很多步往前走,走出房子、车子、孩子,也许还有一条沙皮狗什么的,那么个局面来的媳妇,那时候我会把她带回河南老家,看望父母,拜访亲戚……其实我的想法,我的追求,就这么简单。
明天您见不着我了,但是您无妨去那棵老榆树底下转转。我的一缕魂儿,钻进那榆树里头了……
2002 年3 月5 日写毕于绿叶居
薰衣草命案(1)
案 发
我杀了她。
那是深秋很平常的一个下午。
门铃响了,我去开门,居然是她。
她是同楼的邻居。我和全楼的邻居都不来往。她是在楼前主动跟我打招呼的邻居之一,即使是像她这样的善待我的邻居,我也只是被动地淡笑一下,算是回礼而已。绝大多数邻居都不喜欢我,相貌上我是个不修边幅的瘦男子,性格又透着孤拐,因此没有邻居试图主动跟我说话,只有她是个例外。记得那天以前的某一个下午,我漫步到楼外不远的过街天桥,漫不经心地东张西望,那里有些无照摊贩在卖他们的小东小西,有个摊上的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些小型的摆设瓷,都是青花的、洋味儿的,比如仿荷兰木屐、对吻小洋人什么的,我站在那摊前猜测,这些小玩意儿一定是国外来样定制的旅游纪念品,这摊上的东西要么是厂家检验时不合格淘汰下来的,要么就是故意多生产然后发给下岗职工充当生活补助费的……我正站在那里凝视一个小奶罐,忽听耳边有人说:〃看呀,哈哈,我表姐从阿姆斯特丹巴巴地买回来,就是这样的东西啊,她刚送给我就让我查出来,底下都写着Made in China 呢,你看,一模一样,那里要用硬通货买,好贵……〃那卖东西的小贩听见就冲我们嚷:〃不贵不贵!便宜便宜真便宜!十块钱三样,随您挑!〃有的顾客刚弯身挑,忽然,那小贩警觉地从蹲着变为躬身站起,他一定是看到了他们那一伙里放哨者的信号,警示城管人员上天桥来了,于是就忽然把连接着那摊儿布四角的、仿佛鱼网总纲的绳子一提,再一收,顿时那地摊也就缩敛为一个包袱,眨眼间,他竟消失在了过街天桥的人群中,其他摊贩亦然,我正发愣,耳边又响起了爽朗的大笑声,那笑声里充溢着无是无非的童真童趣,令我惊异,我这才朝那发声者望去,正是那位女邻居。
那天我开了门,很感意外。我没邀请她来。她怎么突然来了?
我本能地把她让进,她进了我家门厅,站在我面前,具体怎么措辞的我现在
已经无法重述,那意思却非常清楚,就是她家已经重新装修好了,请我一定过去看一下。她那天身上斜背着一个蜡染包。好像在过街天桥遇上的那天,她也斜背着那么个蜡染包。现在我仔细回忆,觉得她在我眼前出现时,总有那蜡染包伴随。那是一只拙朴而特殊的蜡染包,蜡染的玩意儿我过目多了,但她斜背的那只蜡染包,不知为什么会让我过目不忘。
她家就在我家上面那层尽西头,走上去只需两分钟。她期待我随她上去,哪怕只是草草地浏览一下。
我对楼里若干人家的二次装修本来就反感,因为噪音非常之大,虽说规定早晚和节假日不许动用冲击钻,对于上班族和学生有利,但我是个自由职业者,白天常常需要在家里做自己的事,那冲击钻的声音一旦响起,哪怕是在离我还远的楼层和方位,我就总觉得是在往我心口上钻。她家的装修,时间好像又特别的长,我一直祈盼她家的重装早日谢幕,那时听她当面宣布已然悉数完成,可供观览,脸上想必泛出笑容,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