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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过那样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因为偏身专心聆听颜老过于低沉的语音,一只胳臂搭在了沙发靠背上方,手掌很自然地扣在了那肥厚的沙发背脊,而颜老说到兴奋处,会从书桌前的皮转椅上站起来,在光亮与阴影间踱来踱去,他也就会把脖颈,随着颜老的移动而转动。有一回颜老说及生命的不可避免其衰老,即使破解了染色体之谜,人类的寿数甚至有望延长至两百岁乃至两千岁,而终于还是要衰老、死亡,感慨万端,恰好走到他所坐的那架沙发后面,顺手摩挲着他的手背,喃喃地说,你这是青枝绿叶啊,多么光润,多么鲜丽,而我呢,其实不过才到花甲,却已经有树皮龟背之态,你不觉得吗?颜老摩挲他手背良久,又用自己那粗糙的手背和他的手背反复磨擦,吟起了古诗古句,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入寄……他就忽然鼻子发酸,想到只有他,才知道颜老有这种心灵的焦虑,而那些只从传媒上了解颜老的人们,一定会以为这样功成名就的人物,哪里还会有这样的内心痛苦呢?他不知道该怎样回应颜老,愣愣地保持原有的姿势,久久未动。
在菩城,那个还保持着古老的青石板路面的小巷,清晨,雨霏,也还会有古时就有过的,叫卖鲜花的声音响起,那该是鹃那样的嗓音,买杏花来吆……人无论可以活得多久,最后终有一死。死是不用争取,人人自然都会遭逢的。然而爱情呢?起码从文学经典里,我们就看到了不少没有爱情的生命,到死也没被人爱过,甚至于通过顽强甚至惨烈的一番追求,也还是无爱而终,这有多么可怕?
所以,在菩城雨霏里,对爱的不懈追求,将是贯穿其中的旋律。
在那篇小说里,那个反复出现的,还铺着古老的青石板的小巷子里,巷子一边的吊脚楼里,还有那装着才从树上剪下来的杏花枝的竹篮,都会伴随着一声声迢递的卖花的吆喝,永远激动着写作者的情怀。那声音是鹃的,还没有变为成年人的厚重,稚气而缥缈……
无论如何也跟颜老联系不上。新加坡那边的邀请单位说颜老已在头一天离开,飞往了香港。有新加坡的签证,在香港可以免签停留一周。颜老曾给家里来过长途,说打算在访新结束后,到香港看看大屿山顶上的天坛大佛。这几年颜老出外访问都并非随一个团,而是独去独回。到新加坡的费用由新加坡邀请方出,到香港一游的费用他自己承担,所以他在香港究竟住在哪家酒店,除非他再往家里打电话,简直无法知道。也许是颜老觉得自己飞来飞去家里人都习惯了,反正过几天也就回到北京,所以到了香港没来电话。
颜师母去世后的第二天,派克的报道就见报了,并且也上了互联网,因为抓住了将遗体无偿捐献给医学院作为教学解剖使用这个亮点,这篇报道迅疾被滚动式摘发。
他竟久久未能实现握住鹃的手,以手温以及皮肤接触时的特异感觉,把他心底里对她的安慰完整而细腻地传递给鹃的愿望。
颜老家的一个厅堂布置成了灵堂,悬挂着一张放大的颜师母照片,堆满了各色人等送来的花圈、花篮、花插、花束,一些挽联被贴到了墙上,一些摊放在沙发上。白天时不时总有吊唁的人跑来,还有想挖掘出更多新闻素材的记者钻进来采访,派克的那个第三任女伴……所谓女伴就是说跟派克有同居关系……西米,说是自动来陪伴鹃,怕她晚上一个人害怕,身体有了不适可以有个懂医的人及时合理照顾处理,不过西米最重要的任务其实是帮助派克搜罗出更多的可资报道的东西,派克已经扬言要立刻动手写一本关于颜老伉俪情深德高操洁的报告文学,其中会配以大量图片,包括医学院解剖颜师母遗体的现场照片。
菩城雨霏(6)
他到颜家时,灵堂里有好几拨人。他觉得所悬挂的那张遗像选择得不好,不知为什么偏把这张像拿去放大,照片上颜师母的表情显得迷茫无措,完全体现不出其贤惠慈蔼谦和澄明;有一束花大概是委托花卉公司速递时没告诉清楚用途,完全是喜庆用花的红艳组合,但也被放在了遗像下;贴到墙上的挽联措辞极为鄙俗,而一首精心结撰的悼诗却被扔到了沙发一角……凡此种种,依他的意思都该立即调整,然而却无从下手。最令他不快的是,迎上来和他握手的不是鹃而是西米,瘦尖脸细长眉的西米摇摇披肩发,对他说正等你来呢,快,把颜老那旷达的生命观再给我们讲讲……我们是谁?他没看到派克的身影,西米是在全权代理。他问鹃呢?西米说鹃太可怜,给她吃了安眠药,上帝保佑她睡个安稳觉。西米竟又在全权代理鹃。这真怪诞。
忽然尤大夫匆匆忙忙走了进来,领带系歪了,换衣服的时候怎么那么慌张?此人一贯是西服笔挺革履锃亮,领带系得中规中矩一丝不苟的呀。也不跟他打招呼,径直靠近西米问颜鹃在哪儿,说必须马上跟她个别谈谈。这就不仅怪诞而且荒唐了。西米,尤大夫,他们算鹃的什么人?他们凭什么操纵她?
他叫声尤大夫,说我应该先去和颜鹃单独谈谈,颜师母出事情的时候,她马上给我打的电话;又叫声西米,说你别给颜鹃乱吃什么药,她现在最需要的什么,我清楚。说完,他就直奔鹃的卧室而去。
大屿山原来很寂寞。整个香港地区里,最大的岛是大屿山,比那个人们从照片和影视镜头里看熟了的有着巍峨楼林的香港岛大许多。现在大屿山建造了机场,又以大桥和香港岛相联,热闹多了。大屿山岛上有山,山顶上有佛寺,寺外顶峰上建了座露天大佛,其体积与轮廓线颇似北京天坛的祈年殿,所以又被人称为天坛大佛。
颜老顺着通向大佛的汉白玉石阶,款款向上。不时停下来,仰望欣赏。那趺坐在巨大莲座上的大佛被飘动的云朵衬托得格外庄严神圣。心弦不禁为之瑟瑟颤动。忽然想到在阿富汗,塔利班正在动用现代化武器摧毁世界最高的巴米扬大佛,那是玄奘到西域取经时朝拜过的,属于全人类的宝贵文化遗产,但是,极端主义者就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极端主义者不能容忍异教。连在一个空间里和平共存也不行。颜老扪心自问,在世界各种宗教里,最倾心的,还是天主教。颜老父亲是天主教徒,毕业于天主教会办的学校。颜老小学上的也是教会学校。中学入学时那学校也还是教会的,到初二的时候,收归国家,编号称呼。改革开放后有了出国留学、访问的机会,在意大利和法国的天主教堂里,特别是在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外的圆形广场上,颜老心中腾升出的敬畏感是真诚而浓酽的。天主教也排斥其他宗教,虔诚的罗马天主教徒连同属一个源头的基督教派、东正教派的教堂也是绝不会进去礼拜的,遑论参拜佛寺佛像。但颜老似心里却在最尊天主的前提下,也尊佛道,连摒弃任何偶像的###教,也肃然起敬,也曾到新加坡对游客开放的清真寺里去参观过,心灵似也获得了一番沐浴。这种情怀是否该称为泛神论?
颜老笃信建立在通过有严格限制条件下的,反复进行,其成果加以数字化确定的实验,而结晶出来的理性科学。但在穷究不尽的科学之上,冥冥中一定会有值得人类敬畏的神秘力量存在。个体生命之渺小脆弱,能因对那无以名之的永恒存在的敬畏,而获得坚实的心灵支撑么?
站到天坛大佛下面,山风吹拂着颜老一头花白的发丝,再仰望,已经看不见大佛瑞相,只见天宇高邃,浮云瞬息万变。忽然泪水盈满眼眶。我的生存有多么艰难啊!天哪,天哪,有谁能像我自己这样,知道这一点?承认这一点?理解这一点?体恤这一点?……
参礼完天坛大佛,颜老乘地铁回九龙。地铁车厢里那段时间人不算太多。颜老坐在座位上,仍旧沉浸在礼佛的感悟中。他身旁有个香港居民正翻看着一份报纸,报纸某版下面有一角小消息,源头是派克抛在网上的报道,那条消息的标题是大陆名流带头捐献遗体供医学教学研究解剖使用,消息第一行劈头便提到颜老及其颜师母的名字。但阅报者始终没去看那条消息,更不可能知道消息里提到的丧偶名流就赫然坐在自己旁边。
他没敲门也没喊一声就推门进了鹃的卧室。一眼便看见鹃侧睡在床上,脸庞落在枕头窝里,比平时看上去丰满得多;一只手垫在挨枕的脸颊下,那表情姿势充满了卿需怜我我怜卿的意味,令他心漾酸楚的波环。
安眠药果然见效。鹃睡得很熟。他站在床前,俯身望着她,搓着双手,不知该怎么办。
他还是头一回进这间屋子。不由得把眼光从床上移开朝四边张望。整个儿来说,给人一种儿童间的感觉。特别是屋角的那只一米多高的大狗熊玩偶,如果是小时候的生日礼物,早该收进橱柜或者转送别的儿童了,却至今保留着;走过去细看,很新,像是才买没多久,这就更奇怪,而且蹊跷……是谁买来送给她的呢?为什么不是我?我怎么就没想到过送大狗熊?他又注意到屋子里各处地方摆放着大大小小不少的镜框,里面都是各个时期的留影,绝大多数是鹃自己的,也有一些是与爸爸妈妈在一起的,还有跟同学、同事在一起的。咦,这张,尽管搁在了最不重要的一处角落,却对他的眼睛具有强大的杀伤力……是怎么回事儿?颜师母坐在一张轮椅里,一边是颜老,一边是鹃,细辨背景,是在医院的庭院里,这次住院大概是他认识颜家以前的事情,照片上的三位颜家成员都比现在稍微年轻一些;颜师母那回是为什么住的院?这倒不算太重要的问题,问题是,照片上,还有另一个人,不是别人,就是尤大夫,站在了颜老的另一边,靠后些,是个谦虚礼让的姿势。那么,还可以猜测出来,给四位拍照的人,该就是西米了。男大五,进相府,这俗谚又响在了他耳边。他也曾跟颜家三位成员合过影啊,细细搜寻了一遍,绝无镶镜框摆放出来的。他心中膨胀出愤懑与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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