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战战兢兢地,提前到达了批斗她的现场。在那现场,布置了一个展览,采取的是鲜明对比的形式,把从她家搜出的花绸布拉吉,跟锅炉工穿破了的工作服并列对比;把她戴的小坤表,跟送煤工严冬系在棉袄上的粗麻绳并列对比;把她家描金线有花卉图案的细瓷茶具,跟清洁工用得变了形、渍着厚厚茶锈的搪瓷把缸并列对比……最后一组,则是把她平日离不开的天鹅牌香皂,跟一位工友平日使用的粗胰子球对比,我得承认,那种对比性陈列所形成的视觉冲击,再加上群体激愤的气氛,实在不能不令我觳觫,因此当批判者以〃农民种粮食给你吃,工人织布给你穿,战士给你保卫国防,你却如此丧心病狂地过着典型的资产阶级腐朽糜烂的堕落生活〃这样的逻辑,对她进行毫不留情的高分贝值的批判时,我也就低下头,跟她一起服罪。
那次批斗会的高潮,是把从她家抄出来的半打天鹅牌香皂(她承认因为觉得不大好买到,所以遇到在卖就买下一打),串成一个夸张的项链,挂在她脖子上,逼她跪到垃圾筒边上……唉,我真不愿把那些往事细想,多年以后,我们曾在公园里邂逅,说了许多近事,她忽然冒出一句:〃我该向你道歉呢!〃乍听,我一头雾水,她慢慢道来,我才知道,她指的是我曾送她几套彩色明信片的事,那是因为父亲调往外地工作,我家要迁出那个机关大院,家里清理东西,发现有几套彩色明信片,是我父亲一位老朋友的女儿,在苏联留学后,回国时送给我家的礼物,明信片上是莫斯科、列宁格勒的风光什么的,想起她是中学里的地理老师,一向热心搜集各种地理图片资料,就由我到她家里,送给了她,她当时非常高兴,没想到戴红袖章的闯将们去她家〃破四旧〃时,抄出了一大堆〃四旧〃,这些明信片问题比一般〃四旧〃更严重,因为那时苏联已经被指斥为〃苏修〃,她竟然藏有〃苏修〃的原装货,逼问她从哪儿得来的,她邂逅时跟我道歉,说:〃那时候真不该就把你说了出来……〃我当然立即跟她说那个荒谬的时间段里,这实在是比芝麻还小的事情,不足挂齿。
祁楷是当年机关大院的小伙伴,比我小几岁,他后来上了师范大学,毕业后先分到教育局,经历过政治风暴的连续冲击,下放劳动结束后,分配到中学里当了干部,进入改革开放新时期,他先当副校长,后来成为校长,我们恢复了密切来往,是他跟我提起了她来,原来她成了他所在的那所中学的资深教师,他说,由于那一次的批斗,她就有了个〃天鹅香皂〃的外号,原来是一个批判性的恶谥,到后来,旧人流出新人进来,渐渐没有人清楚那外号的来历了,她自己呢,却还总是嘻嘻哈哈地自称:〃哎呀呀,你看你看,我这个'天鹅香皂',记性越来越坏!〃或者高声喊:〃嘿呀,你们别跑那么快,等等'天鹅香皂'不行吗?〃祁楷说,〃天鹅香皂〃临退休前,跟他恳谈过一回。她说她觉得自己还应该算是个幸运儿。三十九年前批斗她的那些闯将,后来很快被否定掉了,被说成是用她这样的人,来〃转移斗争大方向〃,后来一律〃上山下乡〃,经历的蹉跎坎坷,比她尤甚,她从那以后,也就主动地在边缘生存,得以基本上平安地渡过了劫波。她说更高兴的是赶上了改革开放的新时期,别的不去罗列了,如今光是香皂就有多少种?光是风光明信片就有多少种?她宣布,退休后她要更好地享受生活,要珍惜每一项琐屑的人生乐趣。祁楷说,她一直是个老处女,老早不在我们住过的那个机关大院里住,一个人住一套大单元,追求舒适、雅致,退休后这几年,听人们议论,说是〃天鹅香皂〃竟成老妖精了,穿起时装,在T 台上走猫步,其新的名言是〃逛商场必须一个人,吃晚餐至少对面要有个人〃,凡是这京城里新出现的雅皮餐馆,她总请人去品尝,也不多请,最多请两位,请得最多的,是他们老年时装秀的伙伴,有男有女……
对于〃天鹅香皂〃的去世,我没有悲伤,也没有感触,我甚至觉得,祁楷没必要如此迅速地向我报道这条消息。祁楷说,她父母双亡多年,又无兄弟姐妹,更无配偶子女,去的又很突然,是在参加时装秀的休息室里,坐在化妆镜前,说了半句话,一下子心肌梗塞,根本来不及抢救。祁楷说,之所以给我打电话,是请教我,像这样一位人士,在追悼仪式上,该怎么评价她?我说,当然,要肯定她在任教期间的成绩美德,此外,恐怕也难加溢美之词;他说副校长跟他表示,这样一个以〃天鹅香皂〃为符码的人物,说实在的,对于我们的社会,是一种无聊的、卑微的存在,如果知识分子都像她这样,那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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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鹅香皂(2)
几天以后,祁楷又来电话,要我去参加他们学校为〃天鹅香皂〃举行的追思会,我问:〃有这个必要吗?〃他说:〃你来受受教育。〃这叫什么玩笑话?我很不情愿,但那天我还是去了。
事后我对自己说:亏得你去了,真的很受教育。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在〃天鹅香皂〃那平庸渺小的人生外貌里面,竟包蕴着那么高尚深厚的行为思想。在公证处的参与下,祁楷他们进入她的住室,发现了她的遗嘱,她将全部遗产捐献给红十字养老院,并且将自己的角膜以及一切尚能为其他生命所利用的器官捐献出来,尸体供医学解剖,不留骨灰,去世后也不要给她举行追悼会……说实在的,这还并不让我感动。令我,当然也令祁楷,令那位曾认为她不过是社会中无聊存在的副校长,以及所有参加追思会的人们感动的,是发现她有两个厚厚的本子,一个是剪报本,那里面有历年她从报纸上剪贴下的灾难性新闻:水灾,车祸,空难,矿井瓦斯爆炸,学校校舍坍塌……在每一条被剪贴下的新闻旁边,都粘贴着她的邮政汇款收据,数额最高万元最少一百;另一个里面粘贴的则是一位大学生……更准确地说,是一位原来的小学生、中学生……的来信,以及她给她回信的草稿,还有每三个月一次的汇款收据,近一年来每次都是八百元;老祁在追思会上宣布,这位受到逝者十多年赞助的大学生,从外地赶来了,大家目光集中到那位女大学生身上,她对大家说,上高中以前,她跟阿姨通信,都是汇报学习表示感激,上高中以后,渐渐懂得了神交,直到大一暑假,才到北京跟阿姨见了面,有多次深入的长谈,她印象最深刻的,是一次阿姨跟她说起了郁达夫,当年曾有激昂的革命者鼓动郁达夫冲上街头,参加〃飞行###〃,郁达夫坦言,自己的性格气质,不适合做那样的事,于是继续写他的小说、散文;阿姨问她,一个人如果喜欢宁静优雅,比如喜欢使用天鹅香皂之类的东西,难道就是堕落吗?一个人如果面对着一客冰激凌,想品那美味,就是背叛了远方还没有获得温饱还有苦难的劳动人民吗?这世界的进步,应该是多种合力所致吧?冲锋陷阵的勇士,与矜持的郁达夫,都应该是需要的吧?郁达夫后来也牺牲在日本鬼子屠刀下啊!退一万步说,你对当时那黑暗的社会不满,你把你的矛头指向那黑暗的责任者啊,不去冲击黑暗本身,而去斥责类似郁达夫那样的人〃你为什么不去当烈士〃,难道是公平的吗?……她说跟阿姨的深度交谈,是她生命中最可宝贵的财富库,阿姨跟她说,赞助她,以及别的人,是觉得自己不具备那种振臂一呼八方回响的救世能力,自己也就是一块〃天鹅香皂〃,以自己微薄的能力,以浸润性的方式,做些小事情,与那些社会改革大家〃通盘解决〃的雄才壮举相比,当然渺小琐碎,但这样的生存,是不是也具有积极的意义呢?她就对阿姨说,即使您没有做这些事情,您在地理课堂上几十年的讲授,也足以令您的生命发光了……女大学生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流泪,但是在场的人士有一半眼里泛出了泪光。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努力地想,〃天鹅香皂〃女士的生命价值,究竟应该如何评价?她算一个好人是不必争论的,但她也算得是一位知识分子吗?
对了,当年那种天鹅香皂,是上海出产的,用的是闪银光的深蓝色包装纸,上面有雪白的天鹅展翅飞翔的图画。如今还有这么个品牌吗?
2005 年6 月17 日写于温榆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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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难风雨老人来
最近读了涂光群的回忆文章,才知道1977 年我那篇《班主任》得以发表的过程远比我以前所知道和想象的还要曲折艰难。其实发表以后,那作品究竟该不该发表,以及究竟是鲜花还是毒草,争论还继续了颇久。记得1978 年初夏,忽然接到《人民文学》杂志通知,让到中华总工会的招待所去参加《班主任》的讨论会,那地方不好找,我骑自行车汗津津赶到时,讨论会已经开始好一会儿了,我喘吁吁地坐到椅子上,努力凝神,一环顾,吃了一惊……在座的有那么多文学界老前辈!
老前辈之中,有严文井。他的发言,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以反问的语气,指出我那小说里所写到的小流氓宋宝琦和团支书谢惠敏,〃难道不是我们在生活里都见到过的吗?〃他和陈荒煤、冯牧、朱寨等,都从真实性上为我那篇作品辩护。记得开会的那天,上海《文汇报》正好发表了卢新华的《伤痕》,会场上有人拿着报纸皱眉头看,虽然没发言,却使我隐约感觉到有种忧心忡忡的情绪,严文井等人的支持性发言,也就不仅是在维护一篇《班主任》,实际是在为逐渐引起国人乃至世界注意的〃伤痕文学〃的浪潮护航。
〃伤痕文学〃是一种阶段性的文学现象,潮起时风靡一时,潮落后一般人都认同〃社会学意义大于文学价值〃的批评。别的〃伤痕文学〃作者是怎样的想法,我不甚清楚,就我个人而言,在那两年里确实很少考虑纯粹的文学价值,总是想〃闯禁区〃〃吐真言〃,先把〃四人帮〃设置的文化专制的篱藩撞烂了再说!1978年我在北京人民出版社当文艺编辑,参与了《十月》的创办,筹集第一期稿子时,我拿出了一篇《爱情的位置》,为使那当时在全国尚属创举的大型文学刊物质量得到保证,创刊号开印前在东兴隆街开了征求意见的座谈会,许多文坛宿将与会,大家都很兴奋,因为浩劫中全国的文学刊物全都停刊了,1976 年虽然恢复了《人民文学》《诗刊》两种杂志,但到1978 年还没有大型文学杂志出来,上海的《收获》也还未及复刊,所以会上人们都为《十月》的出现高声喝彩。那次严文井也来了,他拿起拟定的目录一看,大声说:〃好呀!爱情又有了位置了!〃现在的年轻人恐怕听不懂那话,不理解《爱情的位置》那么一个题目,在那个年月怎么会让专家到一般读者那么激动甚至震动,我们的社会生活是怎么发展到今天的?年轻人应该有所了解,而解决今天的新问题,一定要采用新办法,绝不能走回头路,这是我回忆起严文井那仍响在耳畔的感叹时,由衷的心声。
上世纪80 年代中期以后,〃伤痕文学〃、〃反思文学〃、〃改革文学〃、〃知青文学〃〃乡土文学〃等浪潮相继激荡而过,随着国门的开启,外来文化的进入,受西方现代派和后现代派文学的影响,〃回归文学本性〃,注重文本实验,强调语言元素的呼声与尝试多了起来。在这种情况下,文坛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