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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讨论起来。我的想法是:贫穷是不幸无福。我绝不唱〃过得越穷越苦越幸福〃的〃高调〃。人在日常生活中应该坐卧舒适,沙发作为一种人类共享的物质文明,提供了舒适,构成了个人生活幸福感中的一个虽然琐屑却很重要的因素,人有沙发方面的追求是正当的。但我主张人们尽量把自己的幸福观保持在一种享受〃小康〃的段位上。〃小康胜贫穷〃自不待言,〃小康胜大富〃很多人就不大理解,需要多从这个角度来检测、营造自己的幸福观。〃寒冬噎酸齑〃固然很惨,〃寒冬噎金粉〃……有些先富者确实很喜欢在冬日的鲍翅汤里添金粉甚至金屑……其实也很惨,因为那样的〃享受〃所导致的是健康的损害与性善的迷失。我建议我们的传媒,加大对以〃小康〃为内容的消费观、幸福观、人生观的宣谕。其实世界上不少的亿万富翁尽管有豪宅名车,但大多数情况下还是选择了小康的生活方式,穿中档便装,吃快餐食品,骑自行车,到乡村度假,他们看重的不是自己个人消费的价位档次,而是自己参与创造的事业的发展,以及在大富以后如何满足自己蓄意已久的行善之心。
阿吉说到他所受到的另一刺激,是他在出了那家进口家具专卖店后,去了一家养老院。他的四位祖辈,现在只有姥姥还在,跟他父母住在一起。考虑到父母也都年过花甲,尽管请了保姆,但父母特别是母亲在照顾姥姥这件事情上已经实在有些力不从心,已经独自另过的他也不可能照顾姥姥,于是他萌生了先到各个养老院去考察一番,再动员父母将姥姥送往条件好的养老院去的念头。我知道他父母对将老人送往养老院的建议,必会产生严重的心理障碍。但社会发展到这一步,家庭养老方式已经很难继续支撑下去,我就已经跟儿子表示,等我再老十几年,我会主动到养老院去颐养天年。
阿吉在养老院受到什么刺激?他说那养老院是从互联网上查到的,确实很不错,庭院宽敞豁亮,房舍整齐洁净,设施齐全,服务到位,收费也合理,接待人员带他在自理区和半自理区转悠,他连连赞好,后来人家问他拟送来的老人是否完全不能自理,他说姥姥再过些时候恐怕也就属于那个状态了,人家就带他到后院,那里是完全不能自理的老人居住区。阿吉说,刚一走进那后院,他就仿佛被雷击了一下。阳光灿烂,照耀着长廊里一大排老人,都坐在轮椅上,那一大排轮椅啊,一辆接一辆,蔚为奇观。他稍微瞥视了一下,触目惊心啊,全是些或痴呆或歪斜着身子的老人。他急速转身逃出了那个后院,嗓子干噎,心里发堵。我明白,阿吉是被极端形象化的〃生老病死〃这沉重的意蕴所刺激。古人早有〃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需一个土馒头〃的感叹。将〃铁门槛〃〃土馒头〃这两个符码现代化,无论是换成〃豪门宅〃〃骨灰匣〃还是别的什么,都足令人顿悟。我们屁股底下坐的沙发只要觉得舒服,那么它究竟是几十万一套还是两三千元以下一套,于我们的生命究竟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我和阿吉在讨论中达成了共识:珍惜身体与心灵的健康,把生活享受定位在〃小康〃,而把对时光的敬畏定位在〃只要力所能及,别因善小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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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与轮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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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圣的沉静
还记得童年在重庆的一些事。我家住在南岸狮子山,从那里可以到一座更高的真武山去游览。真武山上有段路非常险,靠里是陡峭的山岩,靠外是极深的悬崖。那天玩得很开心。返回时,我故意贴在悬崖边上走,还蹦蹦跳跳的,甚至以颠连步跃进。七岁的我还不懂生命的珍贵。那样做,有存心让母亲看见着急的动机。那悬崖下面的谷地,荒草里凸现着一块怪石,那石头自然生成盘蛇的状态,当中的一块耸起活像蛇颈和蛇头。传说结了婚的男女,从悬崖上往下掷石头,如果掷中了那条石蛇的身子,就能生个儿子。混混沌沌的我,自以为也懂得成年人的事情,听大人们有那样的议论,想起自己也同邻居女孩子玩过扮新郎新娘的游戏,竟然也拾起石块朝悬崖下奋力掷去,把握不好投掷的重心,身体的姿势从旁看去就更惊心动魄了。
还记得那天母亲的身影面容。她紧靠着路段里侧的峭壁,慢慢地走动。她一定后悔转到那段路以前没能牢牢牵着我的手,把我控制在她身边,她自己往前挪步,眼睛却一直盯在我身上。我顽皮地蹦跳投掷,不住地朝她嬉笑,怄她,气她,悬崖边缘就在我那活泼生命的几寸之外。事后,特别是长大成人后,回想起母亲在那段时刻的神态,非常惊异,因为按一般的心理逻辑与行为逻辑,母亲应该是惶急地朝我呼喊,甚至走过来把我拉到路段里侧,但她却是一派沉静,没有呼喊,更没有吼叫,也没有要迈步上前干预我的征兆,她就只是抿着嘴唇,沉静地望着我,跟我相对平行地朝前移动。
那段险路终于走完,转过一道弯,路两边都是长满芭茅草和灌木的崖壁了,母亲才过来拉住我的手,依然无言,我只是感受到她那肥厚的手掌满溢着凉湿的汗水。
直到中年,有一天不知怎么地提及这桩往事,我问母亲那天为什么竟那样地沉静?她才告诉我,第一层,那种情况下必须沉静,因为如果慌张地呼叫斥责,会让我紧张起来,搞不好就造成失足;第二层,她注意到我是明白脚边有悬崖面临危险的,是故意气她,尽管我不懂将生命悬于一线是多么荒唐,但那时的状态是有着一定的自我防险意识与能力的,一个生命一生会面临很多次危险,也往往会有故意临近危险也就是冒险行动,她那时觉得让我享受一下冒险的乐趣也未为不可。我很惊讶,母亲那时能有第二层次的深刻想法。
母亲去世快二十年了,她遗留给我的精神遗产非常丰厚,而每遇大险或大喜时的格外沉静,是其中最宝贵的一宗。我写第一个长篇小说《钟鼓楼》时,母亲就住在我那小小的书房里,我伏桌在稿纸上书写,母亲就在我背后,静静地倚在床上读别人的作品。我有时会转过身兴奋地告诉她,我写到某一段时自我感觉优秀,还会念一段给她听,她听了,竟不评论,没有鼓励的话,只是沉静地微笑,而且,有时她还会把手头所读的一篇作品的某些内容讲一下,那作品是一位同行写的,我没时间读,也并不以为对我有什么参考价值,不怎么耐烦听母亲介绍,母亲自然是觉得写得挺好,但她也并不加些褒扬的话语,她就是沉静地给我客观讲述,毫不嗦,具有点穴的效应。后来《钟鼓楼》得了茅盾文学奖,那时母亲已到成都哥哥家住,我写信向他们报喜,母亲也很快单独给我回了信,但那信里竟然只字未提我获奖的事,没什么祝贺词,但语气沉静地嘱咐了我几件家务事,都是我在所谓事业有成而得意忘形时最容易忽略的。2000 年第三次去巴黎,又去罗浮宫看达· 芬奇的《蒙娜丽莎》,在众多的观赏者中,我忽然产生了一个非常私密的感受,那就是蒙娜丽莎脸上的表情并不一定要概括为微笑,那其实是神圣的沉静,在具有张力与定力的静气里,默默承载人生的跌宕起伏、悲欢聚散、惊险惊喜。那时母亲已仙去十二年,我凝视着蒙娜丽莎,觉得母亲的面容叠印在上面,继续昭示着我:无论人生遭遇到什么,不管是预料之中还是情理之外,沉静永远是必备的心理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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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花感恩
又到落花时节,郊区书房窗外草地上,粉白的樱桃花瓣仿佛许多个句号。生活总是分成很多段落。每个段落里我们总会遭逢新的境况,随之或自觉或身不由己地调整自己的认知与心绪。窗外继续有花瓣谢落,窗内我整理着橱架上的图书。当我触摸到装帧极为朴素的上、中、下三册《我走过的道路》时,忽然心潮难平。那是茅盾的回忆录。他去世以后才陆续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按照他生前开列的名单,盖上他的印章,分寄各人,我因此有幸得到。我细读过这三册回忆录,有过很多感慨,但一直没有写过文章。尽管有〃鲁、郭、茅;巴、老、曹〃一说,但近二十年来除了以茅盾命名的文学奖常被人们关注外,茅盾的作品,对他的研究,都已经很不热闹,〃茅学〃始终没有形成,他的后人也很低调,不见出来撰文回忆、接受采访、促成昭显,以致在上面所提及的排序名单里,他几乎成了最寂寞的一位。二十几年前按照茅盾意愿,并且以他捐献的稿费为本金创建的茅盾文学奖,目前似乎只具有符码意义,是中国大陆目前一般人公认的最高文学奖项(尽管另一种文学奖使用了鲁迅作为符码,却并不能引出普遍的尊崇)。究竟茅盾的文学理念是什么?获得茅盾文学奖的作家与作品究竟要不要符合这一理念?我提出这一问题,一定会被若干人觉得多余,甚至可笑。实际上无论是操办这一奖项的人士,还是争取这一奖项的人士,以及传媒的诸多记者,都已经完全把以茅盾命名的这个奖项,当作了一个可以容纳不同理念的作家与不同追求的作品的〃荣誉筐〃, 其间的争论、调整及最后的宣布,都与我提出的问题了无关系。
无庸讳言,上世纪80 年代中期以来,夏志清那本用英文写成,又被别人译为中文的《中国现代文学史》,在中国大陆产生了巨大的影响,那以前中国大陆的现代文学史里,沈从文、钱钟书、张爱玲根本没有地位,被禁锢、压抑了许久的中国大陆学人与读者,忽然读到沈、钱、张的作品,吃了一惊,原来被包括茅盾在内的左翼文学家否定、冷淡甚至根本不转过眼球去的这些作家,竟写出了具有那么独特的美学价值的精品,从那时以来的二十多年里,沈、钱、张热持续升温,而茅盾却简直是被雪藏的状态。其实在夏志清那本书里,也为茅盾列出了专章,尽管批评茅盾〃为了符合共产党的宣传需要,糟蹋了自己在写作上的丰富想象力〃,但也还是作出了这样的结论:〃尽管如此,茅盾无疑仍是现代中国最伟大的共产党作家,与同期任何名家相比,毫不逊色。〃 茅盾的小说主题先行,他按照主题要求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