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就是穷,他问过他爸,是不是这以后就添个妈了?爸就红着眼睛骂他,他懂了,那跟结婚是两回事,同居都不是,像每天清早叶尖上的露珠儿,漂亮是真漂亮,没多久就一点影儿也没有啦!他注定是个只有爸没有妈的孩子。
他们那个村子,不记得在哪一天,忽然说村外地底下有黑金子,大家就挖了起来。他爸爸也去挖,是给老板挖,下到地里头,出来的时候,当天就给钱,他爸说这活路跟下地狱一样,可是上了地面真有几张现钱,也就跟升到天堂里头差不多了。什么是地狱和天堂呢?少年问,是不是一个像地下防空洞改的旅馆,一个像麦当劳和肯德基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真的。
于是他讲到了去年那一天,那是最难忘记,然而又是最难讲清楚的一天,那天半夜里村子忽然闹嚷起来,跟着有呜哇呜哇的汽车警笛声,他揉着眼睛出了屋……简单地说,村外的小煤窑出事故了,他爸,还有别的许多孩子的爸,给埋井底下了……过了好几天,才从井底下挖出了遇难矿工的尸体,人家指着一具说是他爸,他怎么看也不像,实在也不敢多看,别的孩子,还有那些孩子的妈妈、亲戚什么的,也都认不大清,不过点数,那数目是对的,大家就对着那些也分不清谁家的尸体哭……他为什么没有得到有关部门的补偿?他说不清,他只说他们村里死人的人家都没得着钱,矿主早跑得不见影儿了,人家说他们那个小煤窑根本是非法的,不罚款已经是开恩了,还补偿?
少年说,他从我那卧室窗外,望见了这幅画,没想,就先叫了声〃爸〃。他奇怪他爸的像怎么挂在了我屋里?他说绝了,他爸坐在床上,想心事的时候,就那么个模样。我难道还有必要跟他说,那是个万里以外,百多年以前的一个叫梵高的洋人?
少年说这些事情的时候,眼里没有一点泪光。说实在的,电视里矿难报道看多了,只觉得是〃矿难如麻〃,我的心也渐渐硬得跟煤块没有多大差别,听这孩子讲他爸的遇难,也就是鼻子酸了酸,但是,当我听清这孩子这天钻进我的屋子,为的只是偷这幅他自以为是他父亲画像的油画,我的眼泪忍不住就溢出了眼角。少年惊诧地望着我。我理解了他,他能理解我吗?我感到自己是那么软弱无力,我除了把这幅画送给他,还能为他,为他父亲那样的还活着的人们,为那些人们的孩子们,做些什么?
一时的冲动中,我想收养他。但是我有儿子,已经结婚另住,并且即将让我抱孙子或者孙女了,我在法律上不具备收养权。我供他上学?即使他愿意以初中生的年龄,去小学再从三四年级读起,这城里的哪所小学又能收留他?我给他一笔钱,让他自己回乡去上学?那钱说不定明天就会大部分装进野马哥的腰包里;我每月给他寄钱?寄他本人?他会按我的要求花费吗?……望着他,我一筹莫展。〃您放我走吧,还有我爸。〃少年望望窗外,请求说。
。 最好的txt下载网
偷 父(3)
我把画送给了他,或者说我物归原主。我忽然为他焦虑,就是这样一幅不算小的油画,他捧着出去,遇见巡逻的,人家一定会抓住他。我决定为他写一张条子,说明这画是我送给他的。我这才问他的名字,他告诉了我。他的姓氏比较偏僻,名字却非常落俗。我本想在纸条上连我的电话也写上去,稍微冷静点后,我制止了自己的愚蠢想法;写好纸条,我告诉他如果人家不信,他就带那些人来按我的门铃,我会当面为他作证。他把纸条塞进裤兜,也不懂得道谢,但他脸上有了光彩,我把门打开,他闪了出去。
关上门以后,我竟倏地若有所失。不到半分钟,我冲了出去,撞上门,捏紧钥匙,希望能从楼梯天井望到他的身影,没有,我就一溜烟跑下楼梯,那速度绝对是与我这把年纪不相宜的,我气喘吁吁地踏出楼门,朝前方和左右望,那少年竟已经从人间蒸发,只有树影在月光下朦胧地闪动。
我让自己平静下来。当一派寂静笼罩着我时,我问自己:〃你追出来,是想跟他说什么?〃是的,我冲出来,是想追上他补充一句叮嘱:〃孩子,你以后可以来按我的门铃,从正门进来!〃夜风拂到我的脸上,我痴痴地站在那里。
一句更该说的话浮上我的心头:〃孩子,如果我要找你,该到哪里去?〃
2005 年6 月15 日写于温榆斋
。。
长袖·短袖
三伏天妻子出差,去的是全国温度最高的城市,他下班回家的路上接到妻子电话,敦促他把家里那棵枯萎无救的小叶榕处理掉,他一边开车一边烦躁地说:〃这也值得现在来电话!前头路口有警察,没要紧事,晚上再说!〃关掉手机,他打个哈欠。
他们是一对都会白领,这个族群的生存状态,有人概括为〃一套房子一辆车,一个孩子一条狗,睡昨天的觉,花明天的钱〃,他们的生活却缺了第二句的内容,对于双方父母盼抱孙辈的期望,持〃那是我们自己的事,请勿干涉〃的态度,四位老人眼下最怕听到别人提及〃丁克家庭〃这新概念。
回到家里,起居室窗边的那高及天花板的枯树,确实触目惊心地大破相。头年从花卉市场选中,是人家用卡车送来,一直搬运到指定位置放妥的,曾构成他家一大亮点。两口子总轮流地出差,要么忘了浇水,要么浇水过猛,等到某一天他们同时注视那小叶榕时,不由得一起〃哇塞〃大叫。
晚上临睡前两口子又通电话,妻子大发牢骚,说要不是舍不得这份工资待遇,她早就会微笑着跟总经理说句〃您是个超级混蛋,真的,超级〃,炒了他鱿鱼便优雅地转身回家,〃沙发上一靠,榕树旁,灯光下,听盘莫扎特,读几行阿赫玛托娃〃。他就说:〃榕树枯啦,我一个人可搬不到垃圾桶那儿。〃妻子就说:〃那你可以找那第二垃圾桶呀!〃严重地说是不人道。那指的是他们那个楼盘院内收废品的点。楼盘物业管理颇为严格,不准许小贩及收废品的随便进入楼区,但那个点却是被物业批准的,据说条件是每年给物业四千元的管理费。那个设点收废品的是个男人,楼盘里的多数业主欢迎此人的存在,因为处理家中废品方便许多,或自己拿去卖给他,或把他找去让他收走。
第二天是星期六,那白领睡够懒觉,去〃第二垃圾桶〃那里,跟那收废品的说,要他帮忙把那盆枯树处理掉,那人就跟他去了,进门前问他要不要换鞋,他想了想说不用换啦,就指挥那人搬树,那人弯腰持盆,把那树横向前,没碰着任何东西,迤迤逦逦把树搬到了楼外垃圾桶边,他问:〃给你几块钱合适?〃那人笑:〃帮这点忙,算得了什么?你还有什么要我出力气的,尽管说,帮人搬东西我不要钱!〃他这才头一回正视了那收废品的,看上去是个同辈人,很可能同龄,艳阳下,穿着件长袖白衬衫。〃怎么,你没短袖的吗?〃他不经意地问。那人脸上的笑容更灿烂:〃尽有业主这么问,有好几位好心的都说要送短袖衣服给我,我心领,可我一夏只穿长袖的,穿惯了,我这人一热就出汗……〃他纳闷:〃爱出汗,那就更该穿短袖呀!〃那人用长袖子揩揩脸上的汗,告诉他:〃长袖子擦汗,省去了买毛巾啊!〃他听了发愣。
妻子出差回来,他把处理枯树的经过说了,从此他们口中再没有〃第二垃圾桶〃的〃戏语〃,一个星期天他们还把家里所有该处理掉的瓶罐纸盒之类的给那人送去了一大堆,他们不收钱,那人却笑说:〃是呀,你们不在乎这点钱,可我不想白要东西,为的是高高兴兴过日子!〃那以后他们路过那收废品点,总禁不住要瞥一眼,对那人〃长袖成癖〃已经见怪不怪,但〃他为什么总那么快活?〃曾成为他们餐后讨论的题目之一。
那晚妻子开车从飞机场接他回家。天已黑,一轮明月高挂天际。两个人都很疲惫。〃咱们都该找心理医生。〃〃是的,我看都患了职业厌烦症。〃他们有房有车有高工资有带薪休假已经游过了新马泰正酝酿欧洲游,但他们仍然不快活。他们路过楼盘外的村子,对面来了辆三轮车,车上捆扎着高高的一堆废品,是那长袖男人,忽然那三轮车停住了,村边岔道上飞跑出一对小姑娘来,汽车也就停住了,汽车里的两口子清楚地看到,明朗的月光下,两个小姑娘大声地叫着〃爸爸〃, 那长袖爸爸背对汽车,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但他的肢体语言却万分明显地书写着快乐幸福的字样……
〃看见了吗?那一对姑娘的短袖裙衫?〃不用妻子提醒,他脑子里已经在想:那高耸的短袖样式,跟菲律宾总统阿罗约的礼服一模一样啊……
这个圆月之夜以后,也许,这对白领双方的父母,有可能不再怕听到〃丁克〃 二字。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陈 灰
父亲猝然去世,蓉娜竟没有马上飞回中国奔丧。亲友们去安慰她母亲时,有的就不免啧有微词。但母亲却非常旷达。母亲理解并谅解她。适逢一家大公司约定蓉娜去面试,那是她实在不能放弃的机遇。父母含辛茹苦,满怀期望,将她送到大洋那边深造,好不容易获得了学位,经过几番曲折,终于有被这家大公司录用的可能,若放弃最后的面试,那就等于将那职位拱手让给了另一位竞争者……她知道从最初的十几个面试者中,最后筛得只剩下他们两个,而那一位并没有再被约会,只被告诉〃必要时还会联系〃,如果她回国奔丧,公司就必要那一位候补者了。
获得了那薪酬待遇不错的职位,给人家干出了个样儿,父亲辞世三个月后,有了假期,蓉娜这才回到北京,扑进母亲怀里相拥大哭后,她问母亲父亲有什么遗言,母亲告诉她,父亲曾说,蓉娜先在那边获得工作经验是好的,但是过几年还是应该回中国来,为国效劳。她本来想跟母亲说,父亲既然已经辞世,那等她买妥了房子,转换好了身份,就立即把母亲办过去,让母亲享享住单栋小楼带草坪花坛的清福。母亲捧着她的脸,看她的眼睛,她没说什么,母亲已经看明白女儿想的是什么。她也望着母亲的眼睛,她知道母亲看穿她定居那边求发展的心思,即使回来,也是以外籍身份在外国公司驻华机构里做事;母亲永远不会认同她的这一选择,但母亲又深刻地意识到,她已是一个完全独立自主的生命,必须尊重她,跟她做朋友。
蓉娜父母都是在各自岗位上奉献了聪明才智做出丰厚成绩的知识分子,经历过许多磨难,晚婚晚育,母亲快四十岁才剖腹生下她。二十年前,她还没上小学,那时候叫落实政策,父亲所在机构分了一套三室一厅的单元房给她家,结果其中两间都成了书房,到她漂洋过海……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飘云过海,现在都是坐飞机不乘海轮……去留学时,家里就到处堆满了书,现在回到家里,连原来她住的那间屋里也全是书,她更感觉是进入了一座图书馆。她对母亲说,父亲仙去,您退休多年,为什么不处理掉多余的书报杂志呢?母亲说已经分几批赠给了郊区学校,现在你看到的,那本也不是多余的了。
蓉娜去翻动父亲的书架,有的书其实很多年都没使用过了,上面有陈年老灰。母亲的藏书也有这种陈灰。她问,为什么不雇小时工来清理清理?母亲说请过的,也很愿出力,但从书里抖落出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