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卡丝。多卡丝。
维奥莱特从睡眼惺忪的女人家里出来。路边石旁边的雪水又冻上了。尽管前面还有七个结了冰的街区要走,她仍然很高兴,因为那个约好了到她家厨房来的顾客三点钟之前是不会到的,她还有时间做一点家务。得干点什么了,因为没有事情可做、没有一大串杂事和一大堆任务要完成是不可思议的。如果她干完了一件事,没有另一件活计等着她马上去干,她可能会在空中挥动双手,会发抖。她点着炉子,让厨房暖和起来。她一面往白衬衫的领子上喷水,心思同时已经转到了床底部,一只床腿彻底从床架上掉了下去,裂得太厉害,钉不回去了。顾客来了,维奥莱特往她稀稀拉拉的灰头发上打肥皂沫,凭着老妇人一贯的自信在适当的时候停下来,嘟囔一句“我的老天爷呀”;这当儿,维奥莱特就去把连接炉门和绞链的绳子重新安顿好,然后预演一下怎样向收房租的恳求延缓三天。她觉得自己需要休息休息了,找一个无忧无虑的下午,心血来潮地看场电影,要么干脆坐在鸟笼旁,听孩子们在雪地里玩耍。
休息一下的念头对她很有诱惑力,可我觉得她是不会喜欢休息的。她们都那样,这些女人。一直想着放松一下,拥有一个空间,不需要任何东西来填充,只有她们自己的意识在流动。可她们是不会喜欢的。她们很忙,还在琢磨着怎样更忙些,因为这样一种没有什么要紧事可做的空白会将她们击垮。不会有遍野的立金华涌进那块空地,也不会有日光熹微的清晨来临,不飞苍蝇,也不炎热。不。绝对不会。她们让肥皂、修修补补和冒险的对抗把头脑和双手占满,因为如果有一刻她们突然闲了下来,那等着她们的将是渗出的愤怒。已经熔化。浓浓的,缓缓流淌着。一路上很在意、很挑剔地挑选着准备埋葬的东西。要么就是在时间的一个鼓点上,在她们的乳房下面,斜刺里滑过一股她们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悲伤。一个邻居来还借用的线轴,不光是线轴,还有一根特长的缝衣针;两个人都站在门框下面,客人为主人学了一通她跟楼下那个女人的好笑的对话;是很好笑,她们哈哈大笑起来——一个笑得捂住脑门,另一个笑痛了肚子。主人关上门,过了一会儿,她还在笑,就拉起毛衣的翻领,把笑出的眼泪从眼中擦去,然后跌坐在沙发扶手上,因为眼泪流得太快了,她得用两只手去擦。
于是,维奥莱特往领子和袖口喷着水。然后专心致志地给那三、四盎司像婴儿的头发一样柔软和好玩的灰头发打肥皂。
不是她奶奶打肥皂、摆弄着玩又念叨了四十年的那种婴儿头发。那个因此得了名的小男孩的头发。也许维奥莱特当上理发师就是因为那个——她听奶奶及时雨特鲁·贝尔讲了那么多年巴尔的摩的故事。那些年里,她跟维拉·露易斯小姐住在爱迪逊街上一所漂亮的石头房子里,那儿的亚麻床单是用蓝线绣了花的,她们除了养育和疼爱那个金发男孩以外就没什么事可做,后来那孩子跑了,也使大家失去了曾经精心爱护的秀发。
爵士乐 第一章3(4)
维奥莱特打断葬礼的时候人们非常愤怒,可我相信,他们不会感到吃惊。还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离乔看上那个姑娘还早着哪,维奥莱特就一屁股坐在了大街中央。她没摔跤,也没人推她:就那么无缘无故地坐了下来。过了一小会儿,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来到她跟前,可是她搞不懂自己为什么坐下,也不明白他们说些什么。有个人想端水给她喝,被她打掉了。一个警察跪在她跟前,她就滚到一旁侧身躺着,捂住眼睛。他本可以把她关进去,可是围观的人们嘟囔着:“噢,她累了。让她歇会儿吧。”他们把她抬到最近的台阶上。慢慢地,她缓过劲来,掸掉衣服上的土,赴约迟了一个小时,这正好让那些慢腾腾的婊子满意,她们除了做爱干什么都不着急。
据我所知,这种事没再发生过——坐大街——可是,尽管没人声张,她的确企图偷那个婴儿来着,虽说这件事没法证明。大家知道的是:维奥莱特到的时候,邓弗雷家的女人——母女二人——不在家。她们不是记错了日期,就是决定去找一家有合法执照的美容院——可能只是洗洗头,因为在卫生间的水池里是没办法洗那么厚的头发的。事情到了这一步,就要靠美容师了:你得平躺着,而不是向前倾斜着身子;你不必把一块毛巾捂在眼睛上面挡肥皂水,因为在一家正规的美容院你的头是倒向后面垂进水池的。所以有的时候,尽管合法的美容师不如维奥莱特内行,一个常客还是会溜进一间美容店,就为了能舒舒服服地洗个头。
一次能给两颗脑袋做头发是很走运的,维奥莱特一直盼着七点钟的预约。她按了门铃,没人答应,她就等着,心想,也许她们在市场耽搁住了。过了一会儿,她又按了按门铃,然后靠在混凝土栏杆上,问隔壁一个正要离开大楼的女人知不知道邓弗雷家的女人们到哪儿去了。女人摇了摇头,不过又走过来帮维奥莱特看了看窗子,觉得很奇怪。
“她们在家的时候把窗帘拉起来,”她说。“出门的时候就放下来。应该正好相反。”
“也许她们在家时想看着外面,”维奥莱特说。
“看什么?”那女人问道。她立即生起气来。
“阳光,”维奥莱特说。“让屋里进点阳光。”
“如果她们需要的是阳光的话,她当时就该搬回孟菲斯去。”
“孟菲斯?我还以为她们出生在这儿呢。”
“那是她们让你那么以为。可她们不生在这儿。甚至不是在孟菲斯。考特镇。一个谁都没听说过的地方。”
“我的天哪,”维奥莱特说道。她很惊奇,因为邓弗雷家的女人都是举止端庄、城市气很足的大家闺秀,她们家的父亲在136街上拥有一家店铺,她们自己也有很好的跟纸打交道的工作:一个在拉菲特收门票;另一个在会计行工作。
“她们不想让人知道那个,”女人继续道。
“为什么?”维奥莱特问。
“神气呗,那就是为什么。是因为一天到晚摆弄钱。你注意没有,那些靠摆弄钱谋生的人是怎么变神气活现的?就好像钱不是你的,是他们的似的?”她朝遮着帘子的窗户咂着牙床。“阳光?得了吧。”
“呃,我每隔一个礼拜的礼拜二给她们做头发,今天就是礼拜二,对吧?”
“可不。”
“那,你说她们上哪儿去了呢?”
女人的一只手伸到裙子下面,把长统袜的上端重新系一下。“不定到什么地方,假装着她们不是从考特镇来的呢。”
“你是从哪儿来的?”这女人单手绑牢长统袜的本领给维奥莱特留下很深的印象。
“考特镇。很久以前就认识她们两个。到了这儿,那一家子装得好像他们以前从来没见过我似的。就是因为去摆弄钱,而不是摆弄扫帚;我倒是应该拿拿扫帚了,趁我还没丢掉这份没用的工作。噢,天哪。”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留个便条吧,干吗不呢?别指望我去跟她们说你来过。没必要的话,我们从来不说话。”她把外套扣子扣上,然后,维奥莱特说她还要等上一小会儿,她就挥挥手,意思是随你的便。
爵士乐 第一章3(5)
维奥莱特在宽阔的台阶上坐下,把装着火剪子、头油和洗发水的提包安顿在自己腿肚子后面。
当婴儿抱在她怀里的时候,她把毯子慢慢拉上来围住它的脸蛋,对它那蜜糖一样甜的、黄油颜色的小脸来说,一丝儿风都太凉了。它那大眼睛里迷蒙的凝视逗得她直笑。她觉得心里踏实极了,一种活蹦乱跳的光在她的血管里乱窜。
乔肯定会喜欢,她想。喜欢它。她的心思迅速地转到了他们的卧室,琢磨着在弄到一个真正的摇篮之前她能用个什么东西先充充数。样品箱里已经有了柔和型的肥皂,这样她就能马上在厨房里给他洗澡了。他?是个他么?维奥莱特准备回家看个究竟,她因此激动得仰天大笑起来。这大笑声——又轻松又响亮——向一些人证实了这次失窃,也让她在另一些人那里丢尽了脸。一个蹑手蹑脚的女贼偷了小孩以后,难道会在离她抱走孩子的柳条摇篮不到一百码的街角引起大家的注意吗?如果孩子的姐姐要跑回家一趟,托她照看一下,一个好心的、清白的女人难道会抱着孩子四处闲逛,而且那样大笑吗?
孩子的姐姐在屋子前面尖叫起来,把邻居和过路人都招了过来,同时还扫视着人行道——上上下下地——大声喊着:“菲利!菲利不见了!她抱走了菲利!”她用两只手攥住婴儿车的把手,不愿意向她扫视过的地方跑去,就好像,她要是离开摇篮,里面只有她刚刚扔进去的唱片——她跑回屋取的就是这个,现在正搁在她弟弟刚才躺过的枕头上——唱片也会消失似的。
“哪个她?”有人问。“谁抱走了他?”
“一个女的!我就走了一分钟。一分钟还不到!我请她……我说……她说行……!”
“你把一个大活娃娃扔给一个陌生人,就为了取张唱片?”那个男人声音里的憎恶弄得姑娘满眼都是泪水。“但愿你妈妈把你撕个稀烂。”
意见和决定像火柴一样在人群中点燃。
“还不如个蚊子懂事。”
“谁把你带坏的?”
“叫警察吧。”
“有什么用?”
“他们至少还能找一找。”
“你倒是看看她为了什么把娃娃给丢下的。”
“是什么?”
“《长号布鲁斯》。”
“老天爷呀。”
“等她妈妈回来,她就会比所有长号都更知道忧郁了。”
这一小拨人越来越对那个不负责任的蠢姑娘、对警察、对婴儿车上的唱片感到气愤,把绑架孩子的人都给忘了。这时,路边石旁边的一个男人问道:“是她么?”他指着街角的维奥莱特,大家都顺着他的手指把头转过去。正是这个时候,维奥莱特一想起马上就能知道孩子是男是女了,就乐不可支地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能够还她清白的证据是那一提包做头发的工具,现在还在维奥莱特等人的台阶上放着。
“如果是我偷了你的孩子,我会把提包、把我谋生的家伙都留在这儿吗?你觉得我疯了吗?”维奥莱特气得直冒烟,眼睛眯起来,紧盯着孩子的姐姐。“真那样的话,我会把什么都拿走的。还有婴儿车,如果我真那样做了的话。”
对于大部分人,尤其那些责怪姑娘的人,这听上去是真实可信的。当那个姐姐——反正她是太笨了,连个孩子都看不住——跑回屋为一个朋友拿唱片听的时候,这个女人把提包放下,只不过是在抱着婴儿散散步。再说,一个笨得连孩子都不会看的姑娘,谁知道她的脑子里还会有什么?
对于少数人,这听着不像真的,而且非常可疑。如果她只不过在悠着孩子玩,她干吗要走那么远?干吗不在房子面前走来走去,像正常人那样?况且,那是怎样一种大笑啊!怎样一种啊!如果她能那样笑,那她不光能忘掉自己的提包,她连全世界都能忘记。
满怀着胜利者的愤怒,维奥莱特夺过提包,说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在这条街上帮人忙。看好你们自己那该死的孩子!”她后来也一直是这么想的,把那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