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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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潮- 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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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您对什么事感兴趣呢……”
  “慢着,慢着。您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我不是想对您卖情弄俏。”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耸了耸肩膀说。“人家有未婚妻,像一尊古代的雕像,可我却去向他卖情弄俏?!不过您有的是商品,我却是顾主。我想知道您有的是什么样的商品。来,让看看,货色怎么样?我不仅想知道买进的是什么,而且是向谁买的。这是家父定的规矩。来,开始吧……好,即使不从童年说起吧——那么就——您在国外多久了?这以前您又在哪里?可是您得脚步小一点走——咱们可不是在赶路哇!”
  “我从意大利来到这里,在那里呆了几个月。”
  “看起来,意大利的每一样东西对您都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奇怪,您居然不是在那里找到了自己的对象。您爱好艺术吗?画画?或者还有——音乐?”
  “我爱好艺术……我喜爱一切美好的东西。”
  “那么音乐呢?”
  “音乐也爱好。”
  “可我却一点儿也不喜欢,我只喜欢一些俄罗斯歌曲——而且是在乡村里,春天的时候——大家跳着舞,您见过吗……大红布头,一串串珠花,牧场里已经长出了嫩草,飘荡着阵阵烟香……真好啊!可这不是该我说的时候。您来吧,详细点儿说吧。”
  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径自走着,一面不时朝萨宁看着。她的个子长得挺高,脸部几乎同萨宁的一样高。
  他开始讲述——起先还不怎么乐意,也不会说,不久就话多了,甚至说得有点天花乱坠了。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很在行地听他说,同时显出十分坦然的样子,使你不由得也要对她开诚布公。她天赋有雷茨红衣主教所说的那种极其随俗不拘的性格——le terrible don de a familiarite。萨宁讲述自己的旅行、寓居彼得堡的生活、自己的青春时代……如果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是一位举止温雅的上流贵族女子,——他决不会如此海阔天空地乱谈一气。可是她自称是个好心而又见识肤浅的“大老粗”,受不了任何繁文缛节。她也正是向萨宁这样自我介绍的。然而此时此刻这个“大老粗”却像猫一样细步慢走,和他并肩而行,轻轻靠在他身上,直视他的脸孔;这个“大老粗”以一个青年女子的形象出现,散发出那种令人倾倒、令人苦恼、无声无息然而炽烈如火的魅力,凭借这种魅力,她禀赋中的斯拉夫人天性——不过那只是部分,而且并不纯洁,却恰当地掺合着其他因素——堪使我们那伙邪恶、脆弱的男人招架不住。
  萨宁与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的散步,萨宁与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的交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他们一次也没有停下来过,——而是沿着公园里没有尽头的林荫小道不断地走着,走着,有时登上山冈,欣赏沿途的风景,有时进入峡谷,淹没在不见天日的绿荫之中,而且一直手挽着手。有时萨宁甚至懊丧得很:他和杰玛,和他那亲爱的杰玛可从未一起这么散过步……然而这位太大却在这里缠着他不放——唉,够了!
  “您累了吗?”他不止一次地问她。
  “我从不会有感到累的时候。”她回答。
  有时向他们迎面走来一些散步的人们,几乎人人都向她鞠躬致意——有些是恭恭敬敬的,有些甚至是低三下四的。其中有一个人,长得相当漂亮而且衣冠楚楚,是个黑发男子,她用一口地道的巴黎话老远对他大声说:“听着,伯爵,无论今天还是明天都不要到我家里来。”①那个人默默摘下帽子向她深深鞠了一躬。
  ① 原文为法文。
  “这是哪一个?”由于俄国人大家都有的那种天生“好奇”的坏习惯,萨宁向她发问。
  “他?一个法国人——这种人在这里转来转去的可多着呢……来讨好我——不用说了。不过该喝咖啡了。我们回去吗?您大概已经饿了。我那位良人也许已经扒拉开眼皮儿了。”
  “良人?扒拉开眼皮儿?”萨宁暗自重复这句话说……“一口法语说得又多么漂亮……奇怪的女人!”
  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的估计没有错。当她和萨宁一起回到旅馆的时候——她的“良人”或者说“胖子”头戴那顶一成不变的菲斯卡帽子,已经坐在摆好餐具的桌子边等着了。
  “叫人好等!”他大声说,装出一副酸溜溜的样子。“我简直想不等你,自己喝咖啡了。”
  “不要紧,不要紧,”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愉快地回答。“生气啦?这对你的健康有好处,要不你全身都要僵化了!看我把客人请来了。快打铃!来,咱们喝咖啡,咖啡——最好的咖啡——用萨克森瓷碗盛着,又铺上雪一样自的桌布!”
  她摘下帽子、手套,——往手心里一拍。波洛索夫斜着眼自下向上看了她一眼。
  “干吗您今天兴头这么大,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他小声说。
  “这您看不出,依波里特·西多雷奇!打铃吧!德米特里·巴甫洛维奇,请坐下来——再喝杯咖啡吧!啊,使唤别人真是一件快事!世界上令人满意的事莫过于此啦!”
  “得别人听从你才好。”丈夫又抱怨说。
  “当然,得别人听从你!因此——我才感到快乐。尤其是跟你在一起。对吗,胖子?好,咖啡来了。”
  茶房端进来的大托盘里还有一份戏院的广告。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马上一把抓了过去。
  “话剧!”她愤慨地说。“德国人的话剧。反正比德国人的喜剧要好。给我定一座包厢——要第一层厢座——不……最好要外国人用的包厢,”①她对茶房说,“听着:一定要外国人用的包厢。”
  ① 原文为德文。
  “可是也许这种包厢已经被市长阁下(seine Excelenz der Herr Stadt…Director)包了呢”,茶房壮着胆子说。
  “那么就给这位阁下三十马克银币——把包厢让给我!听见没有!”
  茶房乖乖地、灰溜溜地低下了头。
  “德米特里·巴甫洛维奇,您陪我一起去看戏好吗?德国人的戏子蹩脚得很,可您得陪我去……好吗?好!您真够朋友!胖子,你不去吧?”
  “得看尊意如何咯。”波洛索夫喝着端到嘴边的咖啡说。
  “听着:你在家呆着。你到戏院里去总是睡觉——再说德国话你又不大懂。你还是随便找点事情做做:给管家写封回信吧——记住,关于我们的磨坊……关于农民磨面的事。告诉他,我不要,不要,不要!这够你做一个晚上了……”
  “听见了。”波洛索夫说。
  “对,这就好了。你真是我的聪明人。先生们,既然我们说到了管家,那么就言归正传吧。德米特里·巴甫洛维奇,等茶房收拾了桌子,您就给我们详细介绍介绍您的那份产业——怎么个样子,是份什么产业,要卖多少价钱,您需要多少预付款,一句话,什么都讲!(“到底开始了,”萨宁自忖道。“天保佑!”)您已经向我作了些介绍,记得您说有个很好的花园——可是“胖子’不在场……也让他听听——要不又要唠叨个没完没了!我想到自己能帮您办喜事,是很高兴的——况且我说过吃过早饭要留您在一起,我可是守信用的,是不是,依波里特·西多雷奇?”
  波洛索夫用手掌擦了擦脸。
  “对的总是对的,您可从来不说谎话。”
  “从来不说!而且从来对谁也不说谎话。好吧,德米特里·巴甫洛维奇,开始谈正事吧,我们就像在枢密院那样。”
  ……
   
三十七
  萨宁开始“谈正事”——即重新说一遍自己产业的情况,不过不再涉及到自然景色——为了证实自己所举的“事实和数字”,他不时引波洛索夫说过的话来作证。可是波洛索夫只是发出嗯嗯的声音或摇摇头——他是赞同还是反对,连鬼也弄不清楚,况且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并不需要他的参与。她显露出来的商业和行政管理方面的才干,足以令人惊叹不已!她对经营管理的种种内情都了如指掌,桩桩件件她都要盘问得一清二楚,样样事情她都十分谙熟,她的每句话都深中肯綮,无须再拖泥带水。萨宁意料不到这样一场考试:他毫无思想准备。这场考试持续了整整一个半小时。萨宁领略到了坐在一个严峻而明察秋毫的法官面前的狭小椅子上的被告所有的全部感受。“简直是一场审讯!”他暗自轻轻说道。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始终笑容可掬,仿佛在开玩笑一样,可是萨宁并未因此感到轻松。而当“审讯”过程中他竟连“土地重分”和“耕地面积”这样的词义也搞不清楚时,他甚至急得满头大汗了……
  “行啦!”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终于决定下来,“现在我对您产业的了解……不比您差了。每个农奴您要多少价钱呢?”(众所周知,那个时候产业是按农奴的数目来估价的。)
  “不过……我想……少于五百卢布是不行的。”萨宁难堪地说。(哦,潘塔列昂,你在哪里啊?要不你又会嚷嚷了:Barbari!)
  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举目望天,似在思量。
  “怎么样?”她终于说了。“我看这个价钱是公道的。可是我要了两天期限——所以您得等到明天。我想我们会取得一致的——到时您再说您需要多少预付款。现在够啦①。”她发现萨宁想表示反对,抢着说。“我们谈臭钱谈得够了……把事情留到明天吧②!我告诉您:现在放您走(她看看塞在腰带后面的搪磁挂表)……一直到三点钟……得让您休息一下。去玩玩轮盘赌吧!”
  ① 原文为意大利文。
  ② 原文为法文。
  “我向来不搞赌博。”萨宁说。
  “真的?那您真了不起。不过我也不搞。干那种把钱往水里扔的蠢事儿——真是。可是您不妨到赌场里去呆上一会儿,看看各种各样的嘴脸。会碰上几个宝贝儿的。那里有个老太婆,戴着费朗埃①,长着胡须——是个怪人儿!还有我们的一位公爵——也是够怪的。个子大大的,鼻子长得像鹰嘴儿。押上三个银马克,就在衣服底下偷偷划十字。您可以看看杂志,散散步——一句话,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到三点钟,我等您……一定②。要早点吃午饭。这些可笑的德国佬,六点半就开演了。”她伸出手来。“我们将忘记以往的不快,是吗③?”
  ① 法文ferronniere的俄语音译,一种戴在额上的饰宝石的首饰。
  ② 原文为法文。
  ③ 原文为法文。
  “得了吧,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我干吗要生您的气呢?”
  “因为我折磨得您筋疲力尽。等着吧,以后还要厉害呢,”她眯起眼睛说,在飞起红晕的脸上一下子摊出了全部酒窝。“再见!”
  萨宁鞠过躬就走了出去。他的后头传来一阵欢快的笑声——在他正从旁经过的镜子里反照出下面一幅图画:玛丽娅·尼珂拉耶芙娜一把拉下丈夫的菲斯卡帽子,罩在他的眼睛上,而他却无力地舞动双手挣扎着。
  ……
   
三十八
  啊,当萨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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