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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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潮-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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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她的回答,闭上了眼,稍稍叹了几口气后,开始打瞌睡。杰玛利索地坐到她旁边的长椅上,便再也不动了。只是偶尔当萨宁稍稍动弹一下的时候,她才抬起一只手的一个手指,凑到嘴唇边——另一只手她用来托住母亲头下的枕头——轻轻地嘘一下,斜过眼去看一看萨宁。结果他也仿佛僵住了,也一动不动地坐着,就像着了魔似的,全身心地欣赏着一幅图画,向他展示这个画面的既有这个半暗不明的房间,在这个房间里,插在几只古老的绿茶杯里的新鲜而茂盛的玫瑰随处闪耀着显眼的红点;也有这位睡着了的妇女和她那温雅地收拢的双手、那张善良疲倦的脸以及雪白的枕头的四边;还有这位年轻、高度警觉、同样善良、聪慧、纯洁和难以言喻的美丽的人,连同那双如此黑、如此深、虽然带上阴影却依然炯炯有神的眼睛……这是什么?是梦?是童话?他怎么会在这里的?
  ……
   
十一
  店堂的门铃响了。一个年轻的乡下小伙子戴一顶皮帽,穿一件红坎肩,从街上跨进了糖果店。一清早起,还没有一个买主来光顾过……“我们就是这样做买卖的!”早餐的时候来诺拉太太曾经叹着气对萨宁说过。此刻她还在打盹儿。杰玛不敢从枕头底下抽出手来,就悄悄地对萨宁说:“您去,代我做生意去!”萨宁马上踮起脚尖走到店堂里。青年人要四分之一磅的薄荷饼。
  “收多少钱?”萨宁压低了声音隔门问杰玛。
  “六克里泽。”①她同样压低了声音回答。
  ① 克里泽,德国旧时货币单位,作辅币用。
  萨宁称了四分之一磅,找来纸头,卷成三角包,把饼包进去,漏出来一点,再包过去,又漏出了一点,最后交给了他,收了钱……年轻人惊奇地看着他,不住地在胸前揉着帽子;而隔壁房间杰玛却抿起嘴拼命在笑。这个顾客还未走开,又来了第二个,接着第三个……“看样子我手气不错呀!”萨宁自忖道。第二个主顾要一杯清凉杏仁酪,第三个要半磅糖果。萨宁都满足了他们。他兴奋地敲着羹匙,把盘子移来移去,灵巧地把手指伸到箱子和罐头里去。结账的时候发现他把杏仁酪卖便宜了,糖果却多收了两克里泽。杰玛一直在偷偷地笑,萨宁也感觉到异乎寻常的一种欢乐,一种非凡的幸福。他多么愿意永远这样站在柜台前面卖糖果和杏仁酪啊!与此同时那亲切的身影却以友善而嘲弄的目光从门里面看着他,而夏日的骄阳则透过窗外栗树繁茂的枝叶正把正午阳光和绿荫的幽幽金光撒满整个屋子,那种懒洋洋的甜蜜、那种无忧无虑与青春的——青春初期的倦怠,怎不叫人心里如痴如醉啊!
  第四个主顾要一杯咖啡,只好叫潘塔列昂来了(爱弥儿还在克留别尔先生店里没有回来),萨宁又复回到杰玛身边坐下。来诺拉太太依然在打盹儿,这使她的女儿十分如意。
  “妈妈睡着了就不头痛。”她说。
  萨宁开始谈自己的“生意经”——当然仍旧压低了声音;他十分认真地打听各种糖果的价钱;杰玛也认真地把这些价目告诉他,同时两人都会心而友爱地欢笑着,仿佛意识到自己在演出一场最销魂的喜剧。突然从街上传来手摇风琴演奏《自由射手》中“穿过国田,穿过河谷”①这一段的音乐。琴声幽怨委婉,如泣如诉,在凝滞的空气里震荡,刺人耳鼓。杰玛打了个冷颤……“这会吵醒妈妈的!”萨宁跳起来跑到街上,往拉风琴人的手里塞了几克里泽,吩咐他不要拉琴并离开此地。他回来的时候杰玛轻轻对他点了点头表示谢意;她若有所思地微笑了一下,于是用勉强听得见的声音哼起了韦伯的乐曲,在这首曲子里麦斯科把初恋的疑虑困惑表达得淋漓尽致。然后她问萨宁是否知道《自由射手》,是否喜欢韦伯的作品,接着又说自己虽然是意大利人,但像这样的音乐却比什么都喜欢。话题从韦伯转到诗歌和浪漫主义,转到当时还是尽人皆读的霍夫曼②……
  ① 原文为德文。《自由射手》,德国作曲家韦伯(1786…1826)的歌剧。韦伯的作品还有《欧里安特》、《奥伯龙》等。这些作品确定了德意志民族浪漫派歌剧的方向。
  ② 霍夫曼(1776…1822),德国小说家,著有《谢拉皮翁兄弟》、《金罐》等。
  来诺拉太太依旧在打盹儿,甚至发出轻微的眠鼾,然而阳光却透过百叶窗抛进一条条狭窄的光带,不知不觉而又片刻不停地沿地板、沿家具、沿杰玛的衣服、沿树叶和花瓣移动着,旅行着。
  ……
   
十二
  原来,杰玛对霍夫曼,并不怎么欣赏,反而认为他的作品……是枯燥乏味的!她的南方型的开朗性格领略不了他小说的那种北方型的幻想迷离的成分。“这无非是些童话,写给孩子看看的!”她说话的语气颇有几分轻蔑的意味。她同样模糊地觉得霍夫曼的作品缺乏诗意。但是她却很喜欢他的一部小说。虽然书名已经被她忘记了。其实她所喜欢的也只不过是小说的开头部分,至于结尾,或许她没有读完,或许同样被她忘记了。小说讲的是一个青年人在某个地方,好像也是在一家糖果店,遇见了一位美丽非凡的姑娘,一个希腊人,她的身边陪着一个神秘而奇怪的凶恶老头。青年人对姑娘一见钟情,而姑娘却用如此凄楚的眼神看着他,仿佛恳求他来解救自己……他暂离片刻——但是等他回到糖果店,无论是姑娘还是老头都已踪影全无。他四处寻找,不断发现他们的最新踪迹,他追赶他们,但是无论何时何地,就是无法赶上他们。对他来说,美丽的姑娘已经永远消失,然而他难于忘却她那哀求的眼神。一个念头折磨着他:也许他终生的全部幸福就此在他手里溜走了……①
  ① 这是霍夫曼的小说《错中错》里的情节。
  霍夫曼的小说未必如此结尾,但是情节大致是这样构成的,也是这样留在杰玛的记忆之中的。
  “我认为,”她说,“类似的相遇和类似的分离,人世间发生得比我们想像的要多得多。”
  萨宁没有作声……不久以后他谈起了……克留别尔先生。这是他第一次提到他。在此以前他连想也没有想到过他。
  现在倒过来,是杰玛不作声了,她陷入了沉思,把眼睛盯着旁边,轻轻的咬啮着食指的指甲。接着她夸奖起自己的未婚夫来,说到他明天将要举行的郊游,但是向萨宁迅速地看一眼后,又不响了。
  萨宁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爱弥儿大声跑进来,惊醒了来诺拉太太……他的出现使萨宁高兴。
  来诺拉太太从安乐椅里站起来。潘塔列昂进来通知午餐已经准备就绪。这位家庭朋友,昔日的歌手与今日的佣人,还兼任着厨师的职责。
  ……
   
十三
  午后萨宁继续留在杰玛家里。她们不放走他的借口仍然是盛暑可畏。等到气温降下来,他又被请到花园里的合欢树下去喝咖啡,萨宁同意了,他心里很高兴。一成不变的宁静而平稳的生活之流,蕴藏着巨大的魅力——萨宁沉溺其间并感到是一种享受,他既不向今天索取什么特需的东西,也不设想明天,更不追忆昨天。有杰玛这样一个女子近在咫尺,仅此一点就值几何啊!不久他与她行将分别,也许是永远的分别。然而此刻他们却同在一只独木小舟里,像乌兰德的浪漫歌曲①里那样沿着平稳的生活之流漂游,既然如此,那么旅行者,你就享受、欢乐吧!在幸福的旅行者眼里,一切都是愉快而亲切的。来诺拉太太邀他和她还有潘塔列昂一起来打“特来赛得”,并且教会了他这种打法不复杂的意大利纸牌游戏,还赢了他几个克里泽,但他很高兴。潘塔列昂根据爱弥儿的请求叫来了狮子狗塔尔塔里亚,让它表演自己的全部本事。于是塔尔塔里亚就表演跳杆、“说话”——也就是汪汪叫、打喷嚏、用鼻子锁门、衔来主人的破鞋子,最后头上戴了顶高高的旧军帽,扮演起那个因叛变而受到拿破仑皇帝残酷责罚的贝那多特将军来。扮演拿破仑的,当然是潘塔列昂了——而且演得很逼真:他把两手交叉着叠在胸前,再把三角制帽的帽沿拉下来低低地压到眼睛上,说话的语气粗暴而生硬,而且操一口法语,不过说的是什么样的法语,真是天晓得!塔尔塔里亚坐在自己皇上的面前,浑身发抖,夹紧尾巴,两只眼睛在军帽的帽沿下不安地眯着,一眨一眨地;只要“拿破仑”一提高嗓子说话,“贝那多特”就站起两只后腿。“叛徒,滚开!”②——终于“拿破仑”吆喝起来,但是盛怒之下他竟忘记应当始终保持的法兰西本色,于是“贝那多特”一溜烟跑到沙发底下去,但是马上从那里跳出来,愉快地吠叫着,似乎向大家宣布:演出业已结束。全体观众大笑不止——笑得最厉害的数萨宁。
  ① 指德国浪漫主义诗人乌兰德(1787…1862)的诗《独木舟》。
  ② 原文为意大利文。
  杰玛笑声不断而且特别笑得亲切,还发出忘情的尖叫……这笑声简直使萨宁神魂颠倒——听到这些尖叫声他真想吻她个够!
  终于夜幕降临。该是告辞回家的时候了!萨宁和大家一再道别,反复多次说了“明天见!”以后(他和爱弥儿甚至亲了嘴),启身回家,萦回在他的身边的是一个青年姑娘美丽的倩影——时而笑容可掬,时而若有所思,时而安详静谧甚至淡漠无情,然而始终令人倾倒!她的双眼,有时睁得大大的,既明朗又愉快,有如白天;有时被睫毛半掩,既深邃又阴暗,宛如黑夜;那双眼透过一切人像与景物,老是浮现在他的面前,奇异而甜蜜。
  对于克留别尔先生,对于促使他在法兰克福留下来的种种原因,一言以蔽之,对于昨晚曾经激动过他的一切种种,他连想也没有去想。
  ……
   
十四
  然而应当就萨宁本人的情况说几句。
  首先,他的外表长得相当相当不错:匀称英俊的身材、令人喜爱而轮廓不很分明的面容。一双和蔼可亲的淡蓝色眼睛、金黄色的头发、白净而透着红晕的皮肤——主要的还有那单纯、愉快、诚恳、坦率、乍一看去略显笨拙的表情(先时凭这一点可以一眼就认出那些在我们自由自在的半草原区出生长大的显赫门第的子弟、望族贵胄、出色的少爷)、从容的步态、带卷音的喉音、孩子般的见人就有的微笑……最后还有清新、健康——柔软、柔软而又柔软——这就是你看见的整个萨宁。其次,他并不愚笨,而且颇有涵养。尽管他经过海外的长途跋涉,却依然保持着清新:对于充塞于当时一部分优秀青年心头的那种惶惑不安的情绪,他是相当隔膜的。
  近来,我们的文学界在对“新人物”经过一番毫无结果的探索以后,开始描写那样的青年,他们决意不顾一切,要使自己变得新鲜而又新鲜……新鲜得像刚运到彼得堡的弗伦斯堡①牡蛎一样……萨宁跟他们可不一样。若要比较,那么他更像一棵前不久才嫁接到我们黑土庭园的年轻繁茂的苹果树,或者更恰当一点说,好像早先“老爷们”的养马场里的一匹刚套上练马索的强健、肥壮而驯服的三岁小公马……及至他备受生活的磨难而消失了自己身上那种青年人的丰腴之后,那时遇到他的人们所见到的萨宁已完全是另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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