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布荒原的兴衰轮替:最后的罗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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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布荒原的兴衰轮替:最后的罗布人-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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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赫定的并不遥远的记忆中,阿不旦是罗布人富有活力的、得到有效管理的聚落地。那儿既是他人生的一个驿站,也是他追求的一种理想境界。
  在即将抵达喀拉库顺湖边的阿不旦时,赫定获悉的有关世居阿不旦村的罗布人的第一个信息竟是:在他上次离去后不久昆其康伯克便去世了,随着昆其康去世,罗布人最终放弃了环境明显恶化的、居住了一两个世纪的阿不旦村。经历过这次以身家性命为赌注的自北向南踏勘罗布荒原,赫定本应是已经操练得处变不惊了——生活当中再没有什么意外能耸动他淬过火的神经!可这个信息竟使盼望与昆其康伯克和罗布人重逢的赫定如同霹雳击顶。
  谁又能想得到阿不旦——昆其康伯克的阿不旦竟在自己离去的短短三年间就成为一座废墟?将这个罗布人的示范式的首府与塔里木一个个无人荒村等同视之,连以不轻易动感情著称的赫定,也不免黯然神伤。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四 走进悲剧(4)
亲身经历过沧海桑田之变,就足以使性情最专注的人向命运缴械投降!那个被自己的主人废弃的阿不旦,想必除伯克官衙轮廓尚存,原本秩序井然的村镇已是狐兔出没之区,蚊蝇滋生之地。断裂的独木舟就搁浅在村头,破旧的渔网被风撕扯成一缕一缕的,再巧的手也难以把它接续起来,那普尔热瓦尔斯基、斯文·赫定曾往返走过的小径,长满能绊住马腿的蒿莱。可是,通达矍铄的昆其康在哪儿呢?定居于此已经150年的、死守海子决不离去的罗布人又在哪儿呢?
  一踏上罗布荒原,人们往往会产生这样的错觉,以为这瀚海,这碱滩,这沙包,这红柳,这浩淼湖泊,这无边林莽,这网状水系……都是亘古不变的。谁知道那从无知觉的太阳,实际上就是大漠生态此生彼息、日日长新的原动力!
  1984年8月初,在和田市与文学青年座谈。一个作护士的姑娘拿来一本诗集请我提意见。我不懂诗,也不会写诗,纯粹是敷衍地翻看着,直到一句诗刺痛了我的眼睛。这姑娘在写到新的一天开始时,用了一个看似生硬实则意境颇深的比喻:“初升的太阳就像巨大的书签。”
  哦!不正是由太阳一次次的升起,将每个人所享有的时间等分成若干个段落吗?太阳的升起和落下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同,可正是日日常新的太阳将人生的每一页都赋予了全新的意义。然而当物是人非时,唯独依旧的也正是那从不变化的太阳!
  ……在想象中重归故地的赫定怅然若失,轻轻掩上自己曾经进出的官衙的木门。屋顶筛下的阳光,仿佛舞台的灯柱,把从远方专程赶来谒见的客人隔离在昆其康伯克的卧榻之前。好似那特意为他沏的咖啡,还热得烫嘴,他睡过的被褥,还残留着体温。只那么一愣神的工夫,门上就长满了苔藓,墙壁竟钻出了芦芽。
  赫定想不明白,在他离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竟使这个古朴好客、固守旧俗的村落全然失去了一两百年、六七代人聚敛的蓬勃生机?
  赫定的老朋友、昆其康伯克的儿子托克塔阿洪已经听说“海丁图拉”又回到罗布荒原,他相信赫定一定还要来喀拉库顺,一定还要来阿不旦渔村,一定要来拜会昆其康。他也在等候赫定的到来。湖边不息的篝火,终于引导赫定见到了在此露宿的托克塔阿洪和其他几个罗布人。  
  这时赫定才获悉:昆其康伯克是于他离去的两年后——1898年——去世的。经历了昆其康的去世,罗布人似乎突然失去了亲和力与约束力,延续一个半世纪的阿不旦也因为地下水位上升太快,出现了盐碱沼泽,不得不被放弃了,并且从此被称作老阿不旦——考纳阿不旦。老阿不旦废弃后,由昆其康家族作世袭首领的这支固守旧土的罗布人就像蓦地散了板的木桶,分居三个村落。由于新的伯克买买提·尼牙孜住在玉尔特恰普干,玉尔特恰普干就袭用了“阿不旦”这个名字,也就是新阿不旦(最后的阿不旦)。
  有两个赫定关心的问题始终没有答案,为什么托克塔阿洪没有继承父亲的伯克职位?昆其康伯克到底安葬在何处?
  昆其康毕竟是无法替代的。赫定当时不可能意识到,随着昆其康伯克去世,老阿不旦废弃,罗布人已经失去了特有的凝聚力;随着新阿不旦——玉尔特恰普干的建立,罗布人迈出最终离开罗布泊的第一步。

四 走进悲剧(5)
可以说,从20世纪开始,罗布人就走上了一条与祖辈迥不相同的道路。这并非出于罗布人的选择,而是历史发展、环境变迁的必然结果。
  赫定又以新阿不旦村为自己考察罗布荒原的依托,开始作新的探险考察的准备。托克塔阿洪取代了阿布都热依木的位置,成为赫定探险队的向导。从1900年赫定为新阿不旦村主要村民拍摄的一帧相片分析,当时托克塔阿洪大约35岁到40岁之间,但英籍匈牙利人斯坦因在1906年见到托克塔阿洪时,说他是35岁。那他应该出生在1871年,他出生时,父亲昆其康已经60岁了。
  “昆其康”是个来源古奥的名字,它也许是出自吐火罗语,含义是“日出”或“朝阳”,赫定在自传之中将其称作“旭日之王”。“托克塔”在突厥语中是“等待”的意思,但在罗布方言里,“托克塔”也还含有“最后的”这一层含义。可以肯定,他是昆其康晚年所生的儿子。但他的卒年,现存的罗布人就说不具体了。可惜在艾买提(托克塔阿洪的孙子)生前我竟没有想到要问他这一点。从昆其康到托克塔阿洪,是罗布人的一个关键的转折时期,难道在他们的名字里就隐含了玄奥的契机?
  1984年8月,我向罗布人库万问起斯文·赫定,他回答:“你说海丁图拉呀,他没在阿不旦久留,租了骆驼,由托克塔阿洪带路到南边的大山里去了,到阿尔金山去了。”
  赫定在甘青新藏交界的处女山度过了1900年整个夏秋和冬季。1901年1月1日,他的营地移至安南坝。1月24日,赫定从安南坝委派托克塔阿洪带6匹擦了掌的疲马,折回已经从英格可力挪到卡尔克里克(即今若羌县县城)的大本营,给留守的“队长”斯拉木巴依捎去严格的指令:要他立即派一支支援分队前往喀拉库顺北岸,驻守等待。从3月13日起,必须保持篝火日夜不熄,以便接应从阿提米西布拉克(“60处泉水”)方向过来的探险队。
  结束了安南坝的工作,赫定开始了从东方直抵罗布荒原那“60处泉水”的新探险。在这个方向上雅丹遍布,增加了行进的难度。这一路不仅没有水,连干柴也非常罕见。一次宿营,为了烧开一壶水甚至把一根帐篷杆子折巴折巴塞进了炉膛。这次赫定做了破釜沉舟的准备,他是绝不会再回头了。
  在雅丹地区是打不成井的。好在去年阿布都热依木把这路上3处隐秘泉水的地点一一告诉了赫定。
  1901年2月19日,已经12天没有饮水的骆驼纷纷强行卧下,拒绝再负重前行。全靠追蹑野骆驼的足迹,才找到了阿布都热依木指明的泉水。
  计划一直执行得像时钟一样准,2月24日清晨,在启程时赫定下令放弃多余的辎重,他宣称,今天落日时分,他们将再次在阿提米西布拉克的灌木林扎下营帐。
  太阳已经骑在了地平线上,连赫定本人也开始怀疑行进路线是否出了偏差时,驼队的骆驼竟与十几峰野骆驼迎头相遇在枯黄的芦苇丛中,骆驼“表兄弟”们这“历史性的会面”就像是谁特意布置的,家、野骆驼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屏气凝神足足对视了几分钟,壮硕的公野骆驼居然在一峰役用骟驼的木鼻钮上蹭了蹭痒。
  原来,历尽艰辛的探险队已经驻足在阿提米西布拉克绿洲了。
  罗布人的方向感再次得到证实。1901年3月3日,一座残高近10米的土堆拦住赫定一行,赫定把新的营地安排在土堆的脚下。就着夕阳的余晖,赫定看出这个突兀的土堆竟是一座佛塔,一片沉静的遗址就依地势分布在佛塔面前。他马上想起了奥尔得克捡拾的佛教造像木雕。佛塔纯是天竺风格,是这片气势宏阔的遗址最壮观的建筑物,后来成为楼兰古城的象征和“城徽”。而这片遗址,就是西域探险史上最有名的古城——楼兰城。这是西域第一个由探险家发现的、史册又有明确记载的古城。从此,在历史上淡出了十几个世纪的楼兰王国,又回到了人间。

四 走进悲剧(6)
楼兰古城的重新发现,意义远远超出了历史、考古范畴。
  中国的典籍载明,楼兰城是濒临古罗布泊——蒲昌海——盐泽而建,而现在既然已经在喀拉库顺东北方的荒漠上找到了楼兰古城,那么中国史籍上的罗布泊和喀拉库顺并不是一回事,就成了不争的事实。楼兰古城的发现是偶然的,也是必然的,它是斯文·赫定理论的支点,它的发现,就是赫定1899~1901年罗布荒原探险考察的“质量评估”,就是历史向挑战者、发现者、实践者颁发的金奖。确定了楼兰古城的位置,就等于确定了汉唐时期罗布泊的位置。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如今的丝绸之路热,很大程度上就是楼兰热或罗布泊热。应该承认,直到发现了楼兰古城,楼兰文明和罗布泊历史地理,才成为名副其实的世纪之谜,才具有不为岁月磨灭的魅力!
  赫定对罗布荒原的探险考察历时两年(1900~1901),他以近万个数据证实,在喀拉库顺的东北方的确存在另一个古老的湖盆,由于楼兰古城就峙立在古湖之岸,它无疑就是真正的、中国史籍记载的罗布泊。对罗布泊游移的规律,他也提出了相应的假说:在历史时期以来,罗布泊就交替使用南北两个湖盆,而这一游移的周期,大约为1500年。
  经过赫定1899—1901年的探险考察,罗布泊位置之争已经有了结论。此后欧洲学界一般都接受了赫定“游移湖”说。
  应该承认,赫定的结论虽仍然是个假说,而且1500年的周期说,也几乎是无法验证的,但最使人感到震惊的,则是通过对塔里木河下游水系的考察分析,赫定得出了喀拉库顺已经“老龄化”,湖水即将北返汉唐故址这一预言。在我看来,这才是他的为人所忽略的惊人的一笔!可以说,这一推测给我留下的印象比他游移湖的学说还强烈。可以说,仅这一个成就就足以确立他在西域探险史上的先行者地位。
  此后,中外学者和探险家纷纷把罗布荒原作为自己的人生“高程”。
  1905~1906年,美国气象学家亨廷顿来到罗布荒原,对罗布泊和罗布人作了考察。他就此行写出了《亚洲的脉搏》、《气象与文明》等著作。他是第一个在罗布荒原发现楼兰王国古墓葬的人。
  1906~1907年和1914年,英国探险家斯坦因两次来罗布荒原作考古探险。他为此行所写的《沙埋中亚废墟》是他最成功的著作之一。斯坦因对罗布荒原当时已经发现的楼兰王国遗迹作了统一标号,从~,一共20个,并被沿用至今。
  1908~1911年,日本释子橘瑞超为访求佛教东渐古迹遗物,开始了新的“西游记”。他曾几次路经这一带,1911年,他在前往新阿不旦途中过了元旦。他是目前已知的最后一个探访新阿不旦——玉尔特恰普干的外人。不过,我最近产生了一个想法,也许在他的发现物里,向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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