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是洞悉世情,艾略特,〃我微笑说。
〃我的拉罗什富科 总算没有白读。你知道芝加哥是怎样一个地方;他们天天见面。一个女孩子有一个男孩子这样对她钟情当然高兴;等到她知道她的那些女朋友里面没有一个不心甘情愿要嫁给他时……那么,我问你,从人情上讲,她是不是要把每一个人都挤掉呢?我是说,这就象有人家请你的客,明知道去了一定腻味得受不了,而且唯一的吃喝只是柠檬水和饼干,然而你还是去,因为你知道你顶好的朋友都恨不得爬了去,但是没有一个被请的。〃
〃拉里几时走?〃
〃不知道。我想大约还没有决定。〃艾略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又长又薄的、白金和黄金合镇的烟盒子,掏出一支埃及烟。发第玛,吉士,骆驼,好运道, 都不是他抽的。他微笑望着我,一脸的鬼心眼儿。〃当然我不想跟路易莎这样说,可是,告诉你倒不碍事;我肚子里却同情这年轻的小伙子。我想他打仗时见识过一下巴黎,这是世界上唯一适合文明人居住的城市,他着了迷,我一点不怪他。他年纪轻,我敢肯定他要在开始家庭生活以前,尽情荒唐一下。很自然,很正当。我要照拂他,把他介绍给那些合适的人。他风度不错,再由我指点一二,就很可以见得人;我敢保带他看看美国人很少有机会看到的法国生活的另一面。老兄,你相信我的话,一般美国人进天国远比他进圣日尔曼大街容易得多。他二十岁,人又风趣。我想我大约能够给他找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女人。这会使他成熟。我总觉得,青年男子能做一个上了相当年纪女子的情人,是再好没有的教育。当然,假如这女子是我想象的那种人,一个妇女界名流,你懂吧,这就会使他在巴黎立刻有了地位。〃
〃你把这话告诉了布太太吗?〃我微笑着问。
艾略特吃吃笑了。
〃我的老哥,我假如有什么地方值得自负的话,那就是我的权术。我没有告诉她。她不会了解的,可怜的女人。我在有些事情上永远不懂得路易莎,这也是一件;她虽则半辈子都在外交界混,而且世界上一半的首都住了过来,可仍旧是个不可救药的美国人。〃
九
那天晚上,我到湖滨道一所大厦去赴宴。房子全是石砌的,看去好象当初的建筑师本来打算盖一座中世纪城堡,后来中途改变主意,决定改建为一幢瑞士木屋。那天是个大宴会,我走进那巨大而奢华的客厅时,满眼都是些石像,棕榈,架灯,古画,和挨挨碰碰的家具。还好至少有几个人是认识的。亨利·马图林给我介绍了他的骨瘦如柴的老婆,搽得一脸脂粉。还有布太太和伊莎贝儿,我都问了好。伊莎贝儿穿一身红绸子衣服,和她的浓栗色头发、深褐色眼睛很配。她看上去兴致很好,没有人会猜到她不久以前还呕了气来。围着她的有两三个年轻人,格雷也是一个,她正和他们谈笑。晚饭时,她坐在另一桌,看不见她。饭后,我们男人都慢腾腾地喝咖啡,呷酒,抽雪茄,好久好久才回到客厅里来。这时我总算找到一个机会和她说话。我跟她不熟,没法子把艾略特告诉我的那些直接向她说,可是,有些事我觉得告诉她之后,她也许会高兴。
〃那天在俱乐部里我碰见你的男朋友,〃我随随便便说。
〃哦,是吗?〃
她说话时也象我一样随便,可是,看得出立刻警觉起来,眼睛在张望,而且我能看出里面带有恐惧。
〃他在阅览室里看书;那样的专心,我真是意想不到。我十点钟过一点进去时,他在看书;我吃完午饭,回阅览室时,他还在看书;我出外吃晚饭,路过俱乐部进去看看时,他仍旧在看书。敢说他足足有十个钟点坐在椅子里没有动过。〃
〃他看的什么?〃
〃威廉·詹姆斯的《心理学原理》。〃
她眼睛垂了下去,使我没法知道她听了我这番话后是什么滋味,可是,我有点觉察到,好象她既迷惑不解,又松了一口气。这时主人跑来拉我去打桥牌,等到牌局散时,伊莎贝儿和她母亲已经走了。
十
两天之后,我去向布太太和艾略特辞行,碰到他们正在喝茶。伊莎贝儿随后也来了。我们谈到我未来的远东之行,我并且谢谢他们对我在芝加哥逗留期间的殷勤招待;坐了适当一段时间之后,我便起身告辞。
〃我陪你走到药房那儿,〃伊莎贝儿说。〃我刚想起有点东西要买。〃
布太太最后叮咛的话是:〃你下次看见亲爱的玛格丽达王后时,替我问候好吗?〃
我再也不打算否认我认识这位尊贵的女人了,就随口答应一定做到。
到了马路上时,伊莎贝儿带着微笑斜瞥我一眼。
〃你可想喝一杯冰淇淋苏打?〃她问。
〃未始不可以,〃我小心地回答。
当我们向药房 走去时,伊莎贝儿始终没有说话;我本来没有话,所以也不做声。进了药房,我们找一张桌子坐下,椅背和椅子腿都用铁条扭成,坐着怪不舒服。我叫了两杯冰淇淋苏打。柜台那边有个人在买东西;别的桌子坐着有两三对客人,但是,都忙着谈自己的事情,所以等于只有我们两个。我点起一支香烟等着,伊莎贝儿则显得非常惬意地吸着长麦管。我看出她有点紧张。
〃我想跟你谈谈,〃她平空讲了一句。
〃我猜到是,〃我微笑说。
有这么半晌,她沉吟地望着我。
〃前天晚上,你在萨特恩韦特家为什么谈到拉里那件事情?〃
〃我想你也许感觉兴趣。我觉得你可能不完全懂得他说的晃膀子是什么意思。〃
〃艾略特舅舅真会搬弄是非。当他说要上黑石旅馆找你谈谈时,我就知道他要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你了。〃
〃你知道,我认识他多年。他就喜欢谈论别人的事情。〃
〃他是这样,〃她微笑说。可是,笑只是一刹那。她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眼睛里神情很严肃。〃你觉得拉里怎样?〃
〃我只见过他三次,人好象很不错。〃
〃就这么些吗?〃
她的声音有点窘。
〃不,不完全如此。我怎么说呢;你知道,我跟他太不熟悉了。当然,他很讨人喜欢。他有一种谦虚、和蔼、温柔的地方,很吸引人。年纪这样轻,可是,人很有主意;跟我在这里见到的别的男孩子全不一样。〃
我就是这样支支吾吾地想把自己脑子里还没有怎样弄清楚的印象表达为语言;我这样说时,伊莎贝儿凝神看着我。我讲完之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仿佛放下心来。然后对我嫣然一笑,几乎带点顽皮。
〃艾略特舅舅说他时常对你的观察力感到诧异。他说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但是,你作为一个作家的最大长处是你有常识。〃
〃我能够想出比这更可贵的长处,〃我淡然说。〃例如才气。〃
〃你知道,我找不到一个人商议这件事情。妈只能从她自己的角度看问题。她要我的未来生活得到保证。〃
〃这是很自然的事,可不是?〃
〃艾略特舅舅只看社会地位。我自己的朋友,我是指那些和我年纪相仿的人,认为拉里没有出息。这使我很难受。〃
〃当然。〃
〃并不是说他们待他不好。谁也没法对拉里不好。可是,他们看不起他;老是拿他开玩笑,使他们恼火的是他好象并不在乎。他只是笑笑。你知道事情现在弄成什么样子?〃
〃我只知道艾略特告诉我的那些。〃
〃我可不可以把我们那天上麻汾去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当然可以。〃
下面的叙述一部分是根据伊莎贝儿当时谈话的回忆,一部分是根据我的想象改写的。可是,她和拉里的谈话很长,敢说要比我现在打算叙述的要多得多。就如同人们在这类场合通常做的那样,恐怕他们不但讲了许多不相干的话,而且反复讲了许多同样的话。
那天伊莎贝儿醒来,看见天气很好,就打个电话给拉里,告诉他说,她母亲有点事情要她到麻汾去一趟,叫他开汽车送她去。她除掉她母亲关照尤金准备的一热水瓶咖啡外,又慎重地在篮子里放进一水瓶的马地尼鸡尾酒。拉里新近买了一部双人跑车,很得意。他是个开车快手,开的速度使两人都非常开心。到达之后,伊莎贝儿量了调换窗帘的尺寸,教拉里记下。后来就在廊沿上把午餐摆出来。廊沿上什么风都吹不到,小阳春天气的太阳晒得很舒服。那幢房子造在一条土路边上,和新英格兰那些旧式的木屋比起来,一点不漂亮,顶多只能说得上宽敞舒适,可是从廊沿上望出去的景色却还悦目,一座红色的大谷仓,黑屋顶,一丛老树,再过去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褐色田野。景色是单调的,可是,阳光和秋深的温暖色调,在那一天却给它添上一种亲切的娇美。展现在你面前的那片寥廓里,有一种欢乐。冬天这里一定寒冷荒凉,夏天可能炎蒸逼人,可是,在这个季节却使人感到异样兴奋,因为宽阔的景色逗得人从内心里感到冲动。
他们就象健康的年轻男女一样,一顿午饭吃得很开心,而且很高兴能够两个人在一起。伊莎贝儿把咖啡倒出来,拉里点上烟斗。
〃现在爽快谈吧,心肝,〃他说,眼睛里带着好笑的神气。
伊莎贝儿吃了一惊。
〃爽快谈什么?〃她尽量装出不懂的样子。
拉里扑哧笑了一声。
〃亲爱的,你难道把我当作十足的傻瓜?你母亲要是不知道客厅里窗帘的尺寸,就把我的头砍掉。这不是你要我开车子送你下来的理由。〃
伊莎贝儿这时已经镇定下来,对他明媚地笑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我觉得我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玩一天很有意思。〃
〃可能,不过,我觉得事情不是这样。我的猜想是,艾略特舅舅已经告诉你,我谢绝了亨利·马图林给我的事情。〃
他说得很愉快,也很轻松;伊莎贝儿觉得用这种口吻谈下去倒也方便。
〃格雷一定感到非常失望。他觉得有你跟他在一个写字间里太妙了。你总有一天要找个工作做,而且时间拖得越久,就越难找。〃
他抽着烟斗望着她,温柔地微笑着,使她弄不清他究竟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
〃你知道,我有个看法,觉得我这一生还可以多做点事情,不能够光卖股票。〃
〃那么好吧。你就去进律师事务所,或者去学医。〃
〃不,这两件事我都不想做。〃
〃那么,你想做什么呢?〃
〃晃膀子,〃他泰然回答。
〃唉,拉里,别胡扯。这件事情,关系太大了。〃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眼睛里含着泪水。
〃心肝,别哭。我不想弄得你不开心。〃
他走过来,坐在她身边,用胳臂搂着她。他的声音里含有一种柔情,使她伤心起来,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可是,她擦干眼泪,嘴边勉强装出一点微笑。
〃你尽管说你不想弄得我不开心。你就是弄得我不开心。你知道,我爱你。〃
〃我也爱你,伊莎贝儿。〃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挣脱他的胳臂,坐开一点。
〃人总要讲道理。一个人总得工作,拉里。这是一个做人的问题。我们国家还很年轻,一个人有责任参加国家的各种活动。亨利·马图林在前两天还讲过,我们正开始一个新的时代,这将使过去时代的成就看上去就象几个小钱一样。他说,他看不出我们的进步会有个完,而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