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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关于鲁迅被“误导”和被鲁迅“误导”。
先生引了某“研究者”的话说:“可以证实的是鲁迅后来似乎接受了组织的领导。”说到“组织”,有点语焉不详,如果指的是一般社团,鲁迅1930年代就在左联的组织里。左联多有共产青年,也有党组的,鲁迅所以加入,与当时共产青年被屠杀,被缉捕,不能见容于专制政府有关,自然也与他的信仰有关。但是应当看到,这是有条件的,是一种自由选择,虽然受“导”,在他本人却是一点也不迷“误”。他的清醒,透彻,只要参阅左联成立的当月(1930年3月)27日致章廷谦信即可。冯雪峰,瞿秋白,确乎是鲁迅的朋友,受到他们的一些观点的影响是可能的。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以鲁迅的多疑和固执,要他改变自己不是一件轻易的事。事实上,他与瞿秋白、冯雪峰在许多相同的问题上,比如翻译,比如大众化,比如知识分子问题,比如统一战线,看法并不一致;而且只要一比较,总是鲁迅显得锋利,稳健,而且深刻得多。 txt小说上传分享
也谈五四、鲁迅与胡适(7)
鲁迅对“组织”这东西是一直存在戒心的,且看他对许广平信中询之以是否加入“团体”问题的答复:“这种团体,一定有范围,尚服从公决的。所以只要自己决定,如要思想自由,特立独行便不相宜。”他后来所以加入一些团体,如左联,又如中国自由大同盟,中国民权保障同盟,要而言之,都是为了与政府对抗的缘故,目的借个人以壮大社会反抗的力量。这类团体在构成方面并不严密,因此,他的加入是以不致损害个人的自由意志为前提的。如果个人与团体之间发生冲突,他或许有“顾全大局”而隐忍的时候,如他在信中曾经说到过的,如受伤的野兽一样,钻入林莽间舐干伤口的血迹,不让人知道;但这也是有限度的,一旦超出自设的限度,就要公开反抗了。这反抗,正是他在组织里保持的个人自由。左联的情况就是这样。他不能让个人屈从于所谓的“组织”,或什么“元帅”之类,且看他最后的反抗—答徐懋庸的万言长文是最有代表性的反抗文本—是多么勇猛,庄严,富于道义的力量!
至于说到鲁迅“误导”别人,包括先生,大约这要同“接受主体”有关的罢?至少我相信,鲁迅不同于别的“教唆犯”,他没有说要别人相信他,相反倒是要别人不相信他,他说他没有那样给别人指明出路的本领,连对诚恳请教他的学生也如此;此外,他把他的东西写出,就像他打的比方那样,“所有的无非几个小钉,几个瓦碟”,一并摆在地摊上,任人挑拣。而先生以为合用,何以不挑这个而偏拣那个呢?
历史怎样演变可以存而不论,不过,倘使先生当年确是出于鲁迅的引导,才奋起同一个*专制的政府作斗争的话,我至今仍然得说,这“导”并不见得便“误”,无论对鲁迅,对先生,都很可以引为光荣的。
十、最后,说说破与立。
先生说“启蒙应当有破与立两方面的意义”,这是的确的。对于破与立,行文间虽然未曾作优劣之分,但毕竟倾向于以“立”为上。在比较鲁迅不如胡适时,先生指鲁迅主要是“破”的,而胡适则主要转到“立”的上面去便是。学界大抵也持类似的看法。其实,破与立其来有自,所司不同,彼此亦往往交互为用,不可取代。作为一种象征性符号,破与立可以作许多引申,例如:知识分子就是破的,学者和廷臣是立的。知识分子同学者廷臣一样使用共同的专业知识资源,但是通过批判,却能以社会问题激活既有的专业知识;学者和廷臣惟在积累,学者积累学问,廷臣则积累权力化的操作技术。扩而言之,社会运动也是破的,五四运动就是最大的破,而宪政建设一类则可以说是立的了。但是,社会运动—自然不同于蒋介石以“*”名义制造的“新生活运动”之类的政治运动和文化运动—的能量是不容低估的。先生屡次申言继承“五四精神”,应当被认为是对五四作为社会批判运动的作用所作的高度估量;如果舍弃了批判,舍弃了破,在禁锢严密的传统文化面前,陌生的西方现代观念将无隙可乘,那么所谓的“五四精神”剩下的会是一些什么呢?在一定的历史场合,破比立甚至显得更为重要。
说到鲁迅的“立”,先生指为“因为创造社的攻击而学得的新思潮,又因为冯雪峰与瞿秋白的介绍而向往的新世界”。但不知先生之“新”何谓?鲁迅留学时介绍十九世纪后叶的“新神思宗”算不算“新思潮”?其自立的“人国”算不算“新世界”?如果“新”乃指共产主义,在中国,也非鲁迅首“立”;但于接触和阅读,则要比创造社辈早得多。他确曾说过感谢创造社“挤”得他看了“几种科学底文艺论”,仅此而已;也确曾说过“相信惟新兴的无产者才有将来”,这也是他一贯的与“有产者”相对立的平民意识的表现,并非宗共产主义的宣言。*主义作为一种思想资源,正如其他主义一样,无疑丰富了鲁迅,却未曾改变鲁迅。他有他的思想。既能容纳新潮,又能抗拒时流,此之谓真正的独立的思想者。
退一万步说,即使鲁迅毫无其他的“建设性”可言,没有立,只有破,我们就能小觑这样一个中国社会的清道夫吗?在一个充斥着官僚学者聪明人奴才和大量看客的中庸而且苟且的“老大帝国”里,鲁迅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立。
关于知识分子问题的讨论,大的方面是朝野之分,国家集团与个人之分。如果连根本性的问题,譬如像“革命”,“斗争”,“主人”与“公仆”,“奴隶”与“奴才”,“乱”与“叛”,“流氓”与“战士”,“自由主义”与“好政府主义”,“权威主义”、“宪政主义”与“动物主义”等一些语词,到底是甚么涵义还未及弄清楚,虽然给中学生编了“公民教科书”,也怕难免“误导”。至此,忽然想起鲁迅写的一首打油诗《公民科歌》,说的是周实先生老乡的事,不觉哑然失笑。实在扯远了,失敬得很,就此打住。
即请
夏安
林贤治
2001年5月20日,深夜里。
自由报人邵飘萍(1)
今年是邵飘萍诞辰120周年,也是遇害80周年。春节前,收到散木先生寄来的这位民国报人的评传,不禁一口气读完。掩卷之际,慷慨有余哀:随着一个时代的远去,像邵飘萍这类人物也当不复存在了。
散木先生是历史家,且讲究实证,所以评传用的材料特别翔实。书中有一个好处是,它并不拘限于叙述传主的个人生平,相当部分涉及当时的报界文化界,乃致整个社会情状,是时代与人的全景式呈现。然而,历史的面影,总是教人感觉陌生。我们想像不到,大清帝国经过那么多重大战事的冲击可以岿然不动,竟然因为一个小小的排长而颓然坍毁。同样难以想像的是,代之而起的民国会是一个空架子,政权很快由革命党人拱手让给了一位老廷臣。不过,袁世凯意欲称帝到底通不过,此后的接班人匆匆来去,好像也没有谁能够在一个弱势政府里站得住脚。儒教作为国家意识形态,贯彻了几千年的基本原则早已无法维系人心,*共和的空气毕竟弥漫开来了。“百代都行秦政制”,这种制度,无论如何的封闭和严密,总会在某个瞬刻暴露出致命的弱点,哪怕开始时只是一道狭窄的裂隙。我们说五四那一代人了不起,就在他们充分地利用了这个短暂的间隙,兴起一个“新文化运动”,通过文化的轮子推进中国的现代化改革。这是一个无政府、无组织、无秩序的时代,一个自由创造的时代。邵飘萍正是在这样一个时代里开始他的报人生涯的。不幸的是,这个时代太早结束于国民党的“*”的铁腕里了,尤为不幸的是,邵飘萍的生命结束得更早。但是可以推断,以他这样酷爱自由、生性激烈的报人,如若不是死于军阀的屠刀之下,及后也必将在“*”的书报审查制度中窒息而死。
邵飘萍于1886年出生于浙江东阳县。清末西风东渐,沿海一带可谓得风气之先,而东阳又是最早出报人的地方,因此,邵飘萍选择办报作为终身事业并非偶然。既要办报,就意味着开拓公共舆论空间;问题恰恰是,专制统治者历来推行愚民政策,将政治神秘化,又必然垄断传媒,控制言论,极尽一切手段封闭这个空间。双方的冲突变得无可避免。
自由意志与权力意志谁胜谁败?对知识分子来说,这是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许多人自称为自由主义者,其实他们的“自由”仅只停留在观念上面,甚至托庇于权力,根本不曾打算付诸斗争实践。邵飘萍不同。为了追求政治自由,追求真实与真理,他一直执著于作为一个自由报人的理念,与权力抗争,就像赴火的飞蛾一样,不到死地不肯罢休。自杭州光复,他辞去教职与人合办《汉民日报》时起,即注意充分发挥报纸作为“社会公器”的作用,尊崇人道,提倡民权,监督政府,结果引起革命新贵及黑社会势力的嫉恨;三年之后,报社遭到查封,他本人也蒙受了牢狱之灾。关于这段经历,他曾回忆说:“忽忽三载,日与浙江贪官污吏处于反对之地位,被捕三次,下狱九月。”亡命日本未久,他又为“新闻救国”的意愿所驱策,返回上海办报。1916年作《申报》驻北京特派记者,撰写“北京特别通讯”,揭露北洋政府治下的*与黑暗。从高端到底层,他深入采访,洞察幽微,议论纵横。这些文字,多发人所未发,或不敢发,在社会上产生很大的反响。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自由报人邵飘萍(2)
北京毕竟是全国的政治中心。邵飘萍并不满足于做上海方面的扬声器,他要拥有自己的喉舌,便于1918年10月,在北京创办了《京报》。在发刊词中,他公然宣称报纸是“供改良我国新闻事业之试验,为社会发表意见之机关”,一开始就把矛头指向政府,说:“必使政府听命于正当民意之前,是即本报所为作也。”在大学校园里,《京报》最受欢迎,它成了五四发难者的堡垒。在此期间,邵飘萍倡议成立北大新闻研究会,还担任当时有名的《国民》杂志的顾问,这份杂志与《新潮》一样,是《新青年》最重要的两大援军。他站在学生运动的潮头,四出活动,呐喊助阵,不愧为中国政治文化改革的不遗余力的宣传家。五四运动后,报馆被封,他本人遭到通缉,再度流亡日本。然而,他的斗志并未因此受挫,态度十分坚定,说:“报馆可封,记者之笔不可封也。主笔可杀,舆论之力不可斫也。”
1920年秋,北京安福派政府倒台,《京报》9月复刊。在政治权力中心办报,目标太大,何况前车可鉴,本当改弦易辙,然而,邵飘萍仍然不改“扒粪者”的老脾气,继续挑战强权。此外,还以革新家的气魄,从报纸内容、版面直到经营管理,做了大幅度的改革,使《京报》的发行量迅速上升。
在报社内部,此时,邵飘萍算得是当权派了,但是,他要的只是作为一个普通记者和时评家的权利,而不是权力。相反,对于权力,他有着相当深入的认识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