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樱桃花的郁香里,母亲匆匆走了。留下小河与花香,留下罐头瓶里瘦小的游鱼,更加瘦小的坟包,还有那一片年复一年的荒草。母亲,您留下的遗物都是属于大家的,不能为儿子所独有。对于这些遗物,您的儿子既拿不起又放不下。母亲是清贫的,清贫的母亲没留下任何私房的纪念,甚至连一张照片也没有。母亲,您那条娘家的小河,您出嫁之前二十余年如一日,临清流而照影,对微波而梳妆,就是这样的一条小河,一条健忘的小河,它只淡淡地对我说:它实在找不到您的底片。
母亲,您走后就睡在向阳的山坳里,侯氏家族好几代的先人们就排列在你的后方。你的坟是你窥探人间的窗口,是你呼吸阳界空气的通道。阴阳有界,生死大别,但这正如一棵树和它在水里的倒影,没有谁能够割断它们的连接。都说人有生前身后事,母亲,您的生前之事不了亦了,而您的身后事,比如您的儿子,仿佛永无了日。我的微风,你的清波;我既摇落,你将冰封。。。。。。
母亲,请您醒来,请您领受您应得的祝福:孙儿祝福他素昧平生的奶奶,媳妇祝福她素不相识的婆婆,丈夫祝福他泉下的苦命人,儿子祝福他永远年轻的亲娘。生与死并非两个不同的世界;相反;他们是在同一个宇宙中;生前有爱;身后倾情;生前相关;代代连通。
母亲;生命就像萤火;跌入黑夜时要记得点亮自己;哪怕只有微弱的光。。。。。。
废墟
每每路过时光的废墟,醉心翻掘原初的断层。临盆的呼叫,多像我们极乐的痛苦。我们匍匐大地,渐被回声掩埋。
别母情怀,颤歌四起。母亲以微笑批点我的畏怯,我于畏怯之中力避畏怯,遂凄然离去。从此我仰面于天,祈求冥冥中的宽慰和祝福。
为我,母亲在泉下奔走;为母亲,我在世上飘泊……
废墟拱出晶莹的草芽,亮在母亲一边,迎候我。
雁声远去
深井似的蓝
早霞绮丽,晚霞壮观。辉煌灿烂的火云堆里,常常会有一汪深井似的蓝,蓝色深井,深不可测,那就是大宇宙的入口。凡俗的人到得那儿,便会受到一股不可思议的强大的吸引而坠落,瞬息成为茫茫宇宙中的一粒微尘。生命是短暂的,尘埃是永恒的。灵魂能于极乐的炫彩中飞升,不亦悦乎?
在深井那儿,人需要足够的勇气,需要更加靠前一些,这样在飞升时会少些痛苦和挣扎。如果因畏惧而站得太远,常会被飓风撕碎,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颗粒。生死之际,需要全身心的完美的投入,一个不能瞑目的人,死后便不能涅槃。人能无怨无悔,无牵无绊,无为有处灵魂始得超升。没有完美的人,但有完美的鬼。
在少年眼里,霞是神秘;对青年来说,霞是激情;而对于老者,霞是归宿。在海岸,在山巅,在家中,在路上,在舷梯,在快门,在画纸,在梦里……霞是一种警悟,霞是一种洗礼。霞是不随意出现的,它要屏退了风雨雷电,它要绕开了群星冷战,它选择的时刻人心最干净,世道最平安。
早霞温暖,晚霞明媚。当你遇见深井似的蓝,请你驻留片刻,聆听天音。在深不可测的宇宙的边缘,有纯美的霞彩浮现。
雁声远去
午夜。昏沉喑哑中惊醒,凄凉雁声已远。残屑飞迸,是寥落的风声和雨声,胡乱地撞响我紧闭的门扉,生者的尘埃纷纷剥离。是墙根屋畔虫们的交响,拉锯的声音离我最近。敲瓦片的,打响指的,吹口哨的,四面摆开。是星黑月暗的梦。杂草断碑。脱手的蚂蚱。恍若隔世的萤火。
是曙色的清啼。阳光下格斗不休的一伙,此时异口同声地惊喊着临界温度。是窗外的秃枝上鸟们打水漂儿的声音,一串套着一串。翅膀掠起的水柱,此起彼伏。
我知道,这一切都来自远去的雁声。立于天井的高处,我目瞩苍茫,希望能追回被雁阵摩擦过却被小我的机缘失落过的那段天空。想不到雁群的足迹已被身后汹涌的尘烟覆盖。只是在我目不转睛的持久的凝视中,才若隐若现。劳者的旅痕深深浅浅,枯寂而嘹亮。
我,视线瑟缩着低垂下来。然而吃惊于浑身雪意的绅士鹅了。它们的声口竟与远去的雁鸣相似。看它们且摇且摆,蠢蠢地滑入水中。旋风忽来,我裹紧了衣衫。
心在炎夏
心在炎夏,醉过的心在炎夏,自古逢秋悲兮兮,而你,依然那么固执地指认虹霓……
这心是如此地幽暗,如此地凄凉,在独居的夜晚。而一切的美好,曾经的,未竟的,正如痴心的仰望,明亮着永恒。
我说不出,靠近你的时候,我的哪一根神经在渴望着分手;当我离你而去,你便依托揪心的月色,耿耿守护着我晚归的门洞和窗口。
把幸福交给我,这些含金夹砂的矿石,我要用一生去淘洗;把你沉醉的感觉交给我,——告诉我,你可有过沉醉的时刻?你沉醉的情景?那情景里真的有我?
六月,我又去了何方?独留你在乡间的十字路上,凝神天意。在乡间,除了那只出巡大田的黑蝴蝶,触目皆是生灵们迷狂的歌吟。
宋之名女李清照仿佛说过:乍寒还暖时候,更难将息。
圣雪
我不能再如从前,在梦之一隅艰难喘息,奇怪地生活,我不能重演那场游戏,去雪底下寻梦,寻泼残的米粒……
真该庆幸,荒野上会有这么多洁净的小屋,雪雨不透,人鸟共居。想起清贫的故家,想起父亲脸上的严霜,如何催白了奶奶头顶的雪色;想起庭前春生春灭的樱桃花,想起母亲,劳累的母亲,在那一阵缭乱的花影里,是否已经安置好自己的病骨,安置好那些牵肠挂肚的心事?天赋我情,在圣雪的光芒里,郁郁想起灵性的兔子,披雪衣,握青草,美善正如天使,却在四季相连的疫病中纷纷猝死。圣雪啊,快将它们的尸首掩埋,等你消融,也请把它们的魂魄带去。
是谁在我的路上遍置睡榻,却将属于我的美梦扯破甚至抢走?
失眠夜
日出以东,黄昏以西……我看中间正好睡觉,谁知月亮寸步不离?
也曾窃喜:一世只操半世的心!谁料这么多的夜晚奔腾不息?
一条失火的巷道,跌跌撞撞,行无尽头,充满契机,而更多欺骗。
朦胧中的旅程山重水复,一千个仿佛,一万个相似,诱我赤着脚颠簸,沉浮……一念之差,果真一生难补?
伊人扬长而去的时候,小河摄下我失血惨白的面孔。
童年憨直,一步一个跟头去捉迷藏,亦自一步一个惊喜。如今,我在密封的园子里培植花朵,省略其根,隐约其干,为衬托而标榜绿叶,结果叶落花飞,独不见果实。
风总是不平常的,风前风后,人心吃紧。
风之来不为什么,但总携带些什么,诸如尘埃、雪片、山林的呼啸等等。不寻常的风常常被文字涂改,风极力逃脱,但它逃乎纸,未能逃乎笔。
一条失火的巷道,脱水一般疲软地扭动,七上八下,又回到了起点。
石碾
石碾可能是顽石的一种,所不同的只是装了个木头的框架或曰套子。
装有木头套子的顽石似乎很老实,推一推,转一转,一点幻想也没有。
美丽的顽石要对人有用,就离不了一个套子。
男人从来不推碾,推碾的都是女人。女人喜欢推碾,也许正因为它原本是个美丽的顽石。女人喜欢美丽的顽石。
石碾吱扭扭响着的时候,女人们总有些遐想,云烟似的,总是那样缥缈。这使女人们心甜又心酸。
石碾的木头套子常常开裂,磨损,折断,女人们暗暗地欢喜。
男人不信任女人,向来有不少防范。这时就争先恐后地来修补,更换,专拣那松木和槐木,来做一个更坚实的套子。
男人为做套子饿了整一天,结果只喝了一点冷汤,女人独自躺在床上,无言。
养殖之歌
一
新世纪大酒店的招牌底下,松松地拴着一匹驴,它用陌生的眼光搜索着人流。路过城市,你禁不住微微一笑。
你曾倾心过的早春育雏只留下陈迹,怕连陈迹也已打扫干净。昨日立秋,今夕更不知何夕。
作为一名房客,未曾住来就已经迁出,但你始终沉默无言。作为一名房客,在登记之先就惹翻了邻里,你只有郁郁面对异乡的深井。你恐惧了,异乡的深井在百年不遇的小劫之后异常平静。井畔浓浓的秋草,耳边浅浅的跫音,一旦被你直译出来,就成了白眼观天。
其实,哪有什么异乡,更哪有什么异乡的深井?含辛茹苦的你,只能从浸在黑水里的故园汲取灵性和感动,弄你手心里莽苍苍的事业。汲取来的,多半和成稀泥,糊严异乡破败了的门窗和壁脚,余下的兑成药剂,喷洒目前依然的空旷。
二
那缕遥远的红丝线,早就因我的挣扎而断绝,甚至碎成万段。不知道为什么,至今梦见你时,总还是怦然心动?
一个人沉沦得太久,便失去了自拔的希望;伤痕累累的生命辗转于十字路口,恰如被钉在了十字架上。
大院落横在旷野,荒草没膝,白杨参天。穷冬腊月,我一个人来此居住,日夕听风吹草动,此情早已随往事走远。今晨忽然念叨起被移植了的爱情,淡白粉红,如故乡的野菊,如老屋门前的樱桃……脆甜的鸟音升起,微风喁喁……
那时,异地的暖雨已将我淋湿,一样被淋湿的还有谁?记住那条人烟小径,一股暖流潜入冬夜。于是我轻轻告诉你:“长发覆盖下的诗歌,散发淡淡的香味”。
踏青三题
返青
在太阳和天空的对面,揪心地绿了!
不知从何时起,风不再刻毒,而变得温润,柔滑,像美人的肌肤。
于是,不可抗拒地,揪心地绿了。
冻伤初愈的诗人,呼吸着早春田野的清新气息,良久不归。
看花
一个从不看花的人,流连忘返了。
记得一位大师说过,要是人生下来,从八十岁慢慢长到十八岁,该多好啊!
经历过严霜与冰冻,梦醒之后的世界简直是一个奇迹。花,天造地设的美,为什么不能长开不谢呢?为什么?
而蜜蜂,花开的前一秒钟还不曾出现,他们的信息为什么如此精确?
踏 青
春水泱泱。踏青去。
为了不辜负清明,它的人情味,它的历史感,它的良辰美景,为了这些,你自个儿踏青去。
山上有树,原野开阔。不时有人,男的,女的,凡是被你看见的,都是你的伴侣,你不算寂寞。
伫立岭表,默念一篇祷文,祝福泉下的母亲。她至今是你最亲爱的人。
躺在高耸的岩石上唱歌,唱给无水的山涧听。山涧在你的幻想中发出回声。
远处是一道河,隔河是一座城。将陌生的事物看成新鲜,展开你天赋的好奇。面对上苍,你热烈地,热衷地设计自己的表情。
几个散在的问题
一、恐龙的死因。最新研究显示,恐龙死于饥饿。那样的庞然大物,胃口小得了吗?地球上哪有那么多东西好吃?大而无当,结构粗糙,机械而不机动,楞活而不灵活,终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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