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懒惰思想来,问道:“妈,我问你,我们家的地一年大约能收获多少斤玉米呀?”张明英反问道:“你问这干什么,是不是又要与我算什么经济帐,要我把这土地租出去了你好闲着?”陈晓飞笑道:“你只告诉我就行了。”张明英略微想了想说:“也有五千斤吧。”陈晓飞心里一算,说:“那按一斤五角的单价,只有两千五百元钱的收入罗,买肥料、请小工、花去的劳力等等一切计算了除去外,竟只有一千二百左右的净收入了。”他又问:“那我们家的地要租出去可收多少钱的租金呀?”张明英说:“少说也有###百吧。”陈晓飞道:“这样算下来,一年我们家也就收入两三百,还要交供应粮,这还有什么盼头呀,还种它干什么啊,租出去算了。”张明英道:“租出去,然后让你在家里什么事也不做。”陈晓飞笑道:“我去打工呀。”张明英道:“我就知道,绕山绕水的,就是为了说出这句话来,外面那工就那么好打,那人人都出去了。”陈晓飞道:“你怎么那样看问题呢,依种庄稼的收入来衡量,出去要把收入除开,就是每天收获两元钱都比在家里合算,”
张明英道:“你这说法,那这么多土地怎么都有人种?”陈晓飞道:“人家有劳力,我们家没劳力麻。”张明英道:“要打工,不如叫你爸爸与他们做活的老板说一声,你去和他们一起干活怎么样?”陈晓飞道:“我要自己去闯。”张明英不理他了,母子二人默默做活回家,半路遇着李兰五的女人,说小珊子死了,张明英听后惋惜不已,陈晓飞的眼里却闪过一抹哀伤和仇恨,冷笑着说:“又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消亡在这无尽的愚昧和童韦凤的魔抓里了……”张明英紧张的四周看了看,幸亏没人听见这话,忙喝令他住口。
回家吃了晚饭,张明英照例要过去看看,安慰陈玲一家。陈晓飞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站在这黄昏的余辉里,脑海中总还浮现小珊子可爱而苍白的面容,眼里的光,口中的声音,仿佛是来叫冤的。他想为她伸冤,却无能为力,只有把一腔愤怒与冷笑吞咽进肚子里,小珊子的死是他早已预料到的,只是未想到当小珊子真的死了以后自己会如此的平静,是良心泯灭了吗?陈晓飞总还明白,在这小村,他的灵魂渐渐受到愚俗的侵蚀,棱角受到愚昧的磨砺,心里少了一些嫉恶如仇,却多了些顺从。
他燃起一支烟,站在院子里看西天,夕阳虽已落尽了,残留着的余光还奋力往云层上钻,以至于照亮了云层,使得云层又多少带给这大地一些光明,但那几道余光也终于消失后,黑暗完全笼罩下来,像是一个坟墓,把黄缪村寨埋葬。陈晓飞忽然自言自语:“埋葬罢,埋葬罢,把这所有的愚昧所有的无知一起埋葬,把这几千年的落后思想一起埋葬。”他的声音飘散在夜风里。夜风不住地吹着,像有一个人呜呜呜的哭泣,要哭尽这人间的不平,这是有人用哭泣来表达自己心中的不满吗?这哭泣是战斗的武器吗?身旁的树在风里发出嚓嚓的响声,听在陈晓飞的耳中,仿佛是树在向风求饶了,令他产生欣慰的欢喜与快意,又自言自语起来:“吹罢,吹罢,使劲的吹罢,吹走这所有的愚昧与无知,带走这一地的尘嚣,和冷漠,只留下善良来,让黄缪村寨在宁静中存活。”
突然一个声音问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咕隆什么呀?” 陈晓飞抬头一看,来的是王军,便一边拿烟出来抽,一边招呼他进屋去坐,又问他找到工作没。王军说:“就外面凉爽些,屋里好闷热啊!闷热呀!——二姨家小珊子死了,你知道罢?好可怜。”
“知道了,我妈过去看去了。”
“这么小是人,可怜呀,我刚去了一会他家,只见二姨哭得死去活来,大奶只是掉眼泪,二姑爹不住地抽烟……”
陈晓飞沉思半晌,冷冷道:“小珊子是被人害死的,童韦凤是杀人凶手。”
“童韦凤也太狠毒了,你骗了人家的钱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叫人家不去看医生呢。”
“因为仇恨!”陈晓飞眼里闪出仇恨的光,继续说:“黄缪村寨和黄缪村寨的人给了她恨,她便要用村人的愚昧来报复,让曾经对她不满的人都得到她所希望的苦难,还可以额外的收取钱财。我——肯定也是她报复的对象之一。”
兄弟二人使劲抽烟,彼此看着对方烟火一闪一闪的亮。
此时陈玲家有十几个人,多是妇女,大家自然怀着沉重的心,坐的坐着,站的站着,敛容静气,或小声谈话,或安慰陈玲和陈老太。满屋子里弥漫了阴恻恻的寒意,还有悲伤气息。张明英、李云惠、张天锦等正拉住陈玲的手,要他节哀,坏了身子于小神宝不利。李根兰、彭礼会等与老太太坐在一起,也要她节哀,说老人家身子要紧,突听一个声音说:“她说能好的,却又不好了,这难道不怪她么?依我说竟找了她去。”大家抬头去看,只见是谢忠琴大声与几位妇女说出这话来,这一群人中也颇有几个是不迷信神的,对童韦凤自然的有诸多抵触,却慑于童韦凤的权势不敢喧嚷出来,但谢忠琴豪气起来了,便不在意后果,又说:“小珊子的病,都是让她给耽搁了,应找她问过清楚去。”彭礼会朝她挤眼睛,然而她还不惧,仍又说:“大娘呀,就因她几句话害了小珊子一条活生生的命,你们找她要理去。”
一个人附和了她说:“这一条命是她赔得了的吗?”是村里的一个对童韦凤成见极深而又不迷信的女人,旁边另一妇女暗下扯了扯她的衣角,作势要她别再说下去,她口里还嘀咕道:“说这些——我倒不怕她……”心里却着实畏惧,不敢言语了。谢忠琴没了附和者,唱不下这独角戏,坐了一会,说了几句好话,自去了。
因为的短命鬼,小珊子的尸体停放在院子里。到了这个难处,大家解囊相助的人多些,或多或少借了他家一些钱,准备买个简单的棺材埋了算了。众人不敢久坐,不到十一点钟,就全散了。院子里停放的小珊子的尸体,只有浓重的夜色与清风相伴。屋里只有陈老太一家坐着不言不语,连那几个小女孩,似乎也知道死了姐姐是件大事,坐在火边不吵不闹了。
夜色中缓缓行来陈晓飞,一脸疑重的神色。他走到院子里来,在小珊子的尸体旁站着,透过窗口射出的微弱的灯光,看着那白布裹着的尸体,也不知想些什么。他虽然看不见小珊子的脸,但还恍若见得到那苍白的脸色,那间或一动的嘴唇,那不时发光的眼睛,还听得见那句话:晓飞哥哥,我不要死,我要去医院!陈晓飞落泪了,为小珊子,为这所有受骗的人,或许也是为他自己。他转身回家去,点燃一支烟,把自己笼罩在烟雾里,提起笔来,写下这段话:
很多时候,尽是无聊透顶的东西在人们心中方显得伟大,于是悟得了荒谬,也觉得意义的悠长深远。可见这一个世界还处于混沌污浊之中,虽可以改变,但火候还不足,或准备还不够,以灵肉所填筑的基角仍不显坚固。虚无的东西充斥了实实在在的人心,这一事端从远的地方来,或许也将流向远的地方去,欲待消尽之时,大约是要在困难的缝隙里给自己寻一条明路。因为人心,因为人心……
细细把玩这神,明白真实存在的心只是包裹进了虚有的神界里,因而要人们摆脱这愚昧的崇拜和信仰,须先使其摆脱了这精神枷锁的束缚,须使他们穿破了那无知的包裹,到这清新的世界里来,不再呼吸那残留几千年的气息。
于是愚昧可去,人心可醒,生活方可安宁……
在这阴森惨惨的夜晚,约在邻人都睡去后,约只剩了陈玲家窗口的灯光的时候,一个鬼祟的身影出现在陈玲家,正是曾保证小珊子不死的童韦凤。她站在小珊子的尸体前看了一晌才去敲门,里面的几个人屏住了呼吸,开门让她进屋了。
陈玲确凿是感到小珊子的死是于童韦凤有些干系来,对她不如从前热心,以为她是为了息事宁人而来的,静待她的解释。李湖才这久输钱本已心痛,女儿的死使他痛上加痛,心想女儿死竟在痛韦凤的意料之外了,大约也脱不了干系,所以也不很理会她。就只剩了老太太,虽有许多的愤懑想要发泄,然想到神宝是从她那里求来的,不敢出言不逊,与童韦凤说着话,那几个小女孩早已睡了——连同神赐的宝宝。
这夜总是阴森,这风总是凄惨……
突然那神赐的宝宝哭起来了,唬了沉默里的人,也唬了怨怪童韦凤的人,陈玲与李湖才的态度都九十度急转弯,忙来扯童韦凤说话。童韦凤坐久了,开了神口,说:“大娘,你们也都别太伤心了,这孩子天生杀星太重,有这一劫竟是难免的,天命难违呀,有道是‘塞翁失马,焉知祸福’,她这一去倒免去了你们今后的许多灾难,把神宝该有的祸都带走了,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死的去了,活着的得好好的活着,我们一同为她超度,让她的灵魂升天了,也算是尽了养育她的义务了,她在天堂里也保佑着你们一家。我们超度她升天了呢,她在天堂里好过,时时想着帮助你们解些忧患,要不为她超度呢,你们知道,小孩子记仇心重,变成孤魂野鬼把那魂魄总是缠绕在这左近,纠缠住你们一家子,这个便不好了。虽然大人的阳气高,她上不了身,但小孩子呢,你们家这四五个的小孩——神宝更是小……”住了口,她对说话的分寸拿捏得十分恰当,知道再说也无益,这里断去最好不过。果然这篇悚闻唬住了陈老太一家来,态度比先前又有转变,几乎曲膝求拜了,要童韦凤帮这一个超度之忙,否则怕是于神宝不利。而这于童韦凤又是十分欢喜的,说了价,陈老太一家忙把先前邻居们解囊相助的钱数了六十六元交给童韦凤。
碍于明天做事便人多口杂,她又不愿意看见那些不信神者之流的不屑眼光与蔑视神色,因而说:“时间越长,死鬼的怨气夜越重,就越难超度了,我们便现在就把这事做了。”陈老太及陈玲听了,想若是另择吉日怕要招呼三餐,也落得好处,忙说是,陈玲李湖才也忙说是。三人便依童韦凤的话找来香烛纸钱,在小珊子的尸体前点燃了,就见童韦凤做起法来。只拿了三张纸钱在小珊子的尸身上一遍遍扫过,口里念着别人不通的咒语,不一会儿,似乎还没半小时,六十六元钱的事便做完了。她把那三张纸钱焚化了,将先准备好的一碗清水喝进口中,噗的一声喷洒到小珊子的尸体上,说“去罢,阴阳不相往来,你去罢,从此保佑你的爹妈及你的弟弟妹妹们,让他们平平安安,发财发富,一家人不再有灾难……”这半日的言语,陈老太家的人独听懂了最后这几句,高兴了,仿佛从此以后,他们发家里便真的要平平安安,发财发富。
次日,李湖才请了几个会木匠的人用几块破木板做了个简易的木箱,把尸体装进去,又请了几个年轻力壮的中年男子把木箱抬到了山上,掘一个坑,埋了,堆起一个土堆来。陈玲的几个姐姐相继来看一回,各都回去了,留了一点钱给他家。
因是短命鬼的原故,来串门的人也少些,陈玲家比往常更加的冷清了,却依然在那冷清里过着糜难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