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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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王-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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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是气话,怎么就真会教?”我说: “你来前面,在黑板上说说。第一,哪些字不认识?你们以前识了多少字,我不知道。”王福想了想,便离开座位,迈到前边来。
    王福穿一件极短的上衣,胳膊露出半截。裤也极短,揪皱着,一双赤脚极大。他用手拈起一支粉笔,手极大。我说: “你把你不识的字在底下划一横。”
    王福看了一会儿,慢慢在几个字底下划上短线,划完了,又看看,说: “没得了。”便抬脚迈回到后排坐下。我说: “好,我先来告诉你们这几个字。”正要讲,忽然有一个学生叫: “我还有字认不得呢!”这
    一叫,又有几个学生也纷纷叫有认不得的字。我说:“好嘛。都上来划。”于是学生们一窝蜂地上来拿粉
    笔。我说: “一个一个来。”学生们就拥在黑板前,七手八脚划了一大片字。我粗粗一看,一黑板的课
    文,竟有三分之二学生认不得的字。我笑了,说:“你们是怎么念到初三的呢?怪不得你们不知道这篇课文讲的是什么。这里有一半的字都应该在小学就认识了。”王福在后面说:“我划的三个字,是以前没有教过的。我可以给你找出证明来。”我看一看黑板,说: “这样吧,凡是划上的字,我都来告诉你们,我们慢慢再来整理真正的生字。”学生们都说好。
    一字一字教好,又有一间教室歌声大作,我知道要下课了,便说: “我们也来唱一支歌。你们会什么呢?”学生们七嘴八舌地提,我定了一首,班长起了音,几十条喉咙便也震天动地地吼起来。我收拾着一应教具,觉得这两节课尚有收获,结结实实地教了几个字,有如一天用锄翻了几分山地,计工员来量了,认认真真地记在账上。歌声一停,钟就响了,我看看班长,说: “散吧。”班长说:“作业呢?要留作业呢!”我想一想,说: “作业就是把今天的生字记好,明天我来问。就这样。”班长于是大喊起立,学生们乒乒乓乓地立起来,在我之前蹿出去。
    我将要出门,见王福从我身边过去,便叫住他,说: “王福,你来。”王福微微有些呆,看看门外,过来立住。我说: “你说你能证明哪些是真正的生字,怎么证明呢?”王福见我问的是这个,便高兴地说: “每年抄的课文,凡是所有的生字,我都另写在纸上。我认识多少字,我有数,我可以拿来给你看。”说罢迈到他自己的位子,拿出一只布包,四角打开,取出一个本子,又将包包好,放回去,迈到前边来,将本子递给我。我翻开一看,是一本奖给学习毛著积极分子的本子,上写奖给“王七桶”。我心里“呀”了一声,这王七桶我是认识的。
    王七桶绰号王稀屎。稀屎是称呼得极怪的,因为王七桶长得虽然不高,却极结实,两百斤的米包,扛走如飞,绝不似稀屎。我初与他结识是去县里拉粮食。山里吃粮,需坐拖拉机走上百多里到县里粮库拉回。这粮库极大,米是山一样堆在大屋里,用簸箕一下下收到麻袋里,再一袋袋扛出去装上车斗。那一次是两个生产队的粮派一个拖拉机出山去拉。早上六点,我们队和三队拉粮的人便聚来车队,一个带拖斗的“东方红”拉了去县里。一上车,我们队的司务长便笑着对三队的一个人说: “稀屎来了?”被称作稀屎的人不说话,只缩在车角闷坐着。我因被派了这次工,也来车上坐着,恰与他是对面,见他衣衫破旧,耳上的泥结成一层壳,且面相凶恶,手脚奇大,不免有些防他。两个队的人互相让了烟,都没有人让他。
    我想了想,便将手上的烟指给他,说: “抽?”他转过眼睛,一脸的凶肉忽然都顺了,点一点头,将双手在裤上使劲擦一擦,笸箩一样伸过来接。三队的司务长见了,说: “稀屎,抽烟治不了哑巴。”大家都笑起来。我疑惑了,看着他。他脸红起来,摸出火柴自己点上,吸一大口,吐出来,将头低下,一支细白的烟卷像插在树节上。车开到半路遇到泥泞,他总是爬下去。一车的人如不知觉一般仍坐在车上。他一人在下死劲扛车帮,车头轰几下,爬上来,继续往前开,他便跑几步,用手勾住后车板,自己翻上来,颠簸着坐下。别人仍若无其事地说笑着,似乎他只是一个机器部件。出了故障,自然便有这个部件的用途。我因不常出山,没坐过几回车,所以车第二次陷在泥里时,便随他下车去推。车爬上去时,与他追了几步。
    他自己翻上去了,我没有经验,连车都没有扒上。他坐下后,见我还在后面跑,就弓起身子怪叫着,车上人于是发现,我喊叫起来,司机停下车。他一直弓着身子,直到我爬上车斗,方才坐下,笑一笑。三队的司务长说: “你真笨,车都扒不上么?”我喘息未定,急急地说: “你不笨,要不怎么不下车呢?”三队的司务长说: “稀屎一个人就够了嘛!”车到县里,停在粮库门前。三队来拉粮的人除了司务长在交接手续,别的人都去街上逛,只余他一人在。我们队的人进到库房里,七手八脚地装粮食。装到差不多,停下一看,那边只他一人在装,却也装得差不多了。
    我们队的人一袋一袋地上车,三队却仍只有他一人上车。百多斤的麻袋,他一人扛走如飞。待差不多时,三队的人买了各样东西回来,将剩下的一两袋扔上车斗,车便开到街上。我们队的人跳下去逛街,三队的人也跳下再去逛街,仍是余他一人守车。我跳下来,仰了头问他: “你不买些东西?”他摇一摇头,坐在麻袋上,竟是快乐的。我一边走,一边问三队的司务长:“哑巴叫什么?”司务长说:“王七桶。”我问:“为什么叫稀屎呢?”司务长说:“稀屎就是稀屎。”我说: “稀屎可比你们队的干屎顶用。”司务长笑了,说: “所以我才每次拉粮只带他出来。”我奇怪了,问: “那几个人不是来拉粮的?”司务长看看我,说: “他们是出来办自己的事的。”我说:“你也太狠了,只带一个人出来拉一个队的粮,回去只补助一个人的钱。”司务长笑笑,说: “省心。”
    我在街上逛了一回,多买了一包烟。回到车边,见王七桶仍坐在车上,就将烟扔给他,说: “你去吃饭,
    我吃了来的。”王七桶指一指嘴,用另一只手拦一下,再用指嘴的手向下一指,表示吃过了。我想大约他是带了吃的,便爬上车,在麻袋上躺下来。忽然有人捅一捅我,我侧头一一看,见王七桶将我给他的烟放在我旁边,烟包撕开了,他自己手上捏着一支。我说: “你抽。”他举一举手上的烟。我坐起来,说:“这烟给你。”将烟扔给他。他拿了烟包,又弓身放回到我旁边。我自己抽出一支,点上,慢慢将烟吐出来,看着他。逛街的人都回来了,三队的司务长对王七桶说: “你要的字典还是没有。一”王七桶“啊、啊”着,眼睛异样了一下,笸箩一样的手松下来,似乎觉出一天劳作的累来。司机开了车,一路回到山里,先到我们队上将粮卸了,又拉了王七桶一队的粮与人开走。我扛完麻袋回到场上,将将与远去的王七桶举手打个招呼。
    我于是知道王福是王七桶的儿子,就说: “你爹我知道,很能干。”王福脸有些红,不说话。我翻开这个本子,见一个本子密密麻麻写满了独个的字,便很有兴趣地翻看完,问王福: “好。有多少字呢?”
    王福问: “算上今天的吗?”我呆了一下,点点头。
    王福说: “算上今天的一共三千四百五十一个字。”
    我吃了一惊,说: “这么精确?”王福说: “不信你数。”我知道我不会去数,但还是翻开本子又看,说: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这十个数目字你算十个字吗?”王福说: “当然,不算十个字,算什么呢?
    算一个字?”我笑了,说: “那么三千四百五十一便是三千四百五十一个字了?”王福没有听出玩笑,认真地说: “十字后面是百、千、万、亿、兆。这兆字现在还没有学到,但我认得。凡我认得而课文中没有教的字,我都收在另一个本上。这样的字有四百三十七个。”我说: “你倒是学得很认真。我现在还不知道我学了多少字呢。”王福说: “老师当然学得多。”这时钟响了,我便将本子还给王福,出去回到办公室。
    老陈见我回来了,笑眯眯地问:“怎么样?还好吧?刚开始的时候有些那个,一下就会习惯的。”我在分给我的桌子后面坐下来,将课本放在桌子上,想了想,对老陈说: “这课的教法是不是有规定?恐怕还是不能乱教。课本既然是全国统一的,那怎么教也应该有个标准,才好让人明白是教对了。比如说吧,一篇文章,应划几个段落?段落大意是什么?主题思想又是什么?写作方法是怎么个方法?我说是这样了,别的学校又教是那样。这语文不比数学。一加一等于二,世界上哪儿都是统一的。语文课应该有个规定才踏实。”老陈说: “是呀,有一种备课教材书,上面都写得有,也是各省编的。但是这种书我们更买不到了。”我笑了起来,说: “谁有,你指个路子,我去抄嘛。”老陈望望外面,说: “难。”我说: “老陈,那我可就随便教了,符不符合规格,我不管。”
    老陈叹了一口气,说: “教吧。规定十八岁人才可以参加工作,才得工资,这些孩子就是不学,也没有事干,在这里学一学,总是好的。”我轻松起来,便伏在桌上一课一课地先看一遍。
    课于是好教起来,虽然不免常常犯疑。但我认定识字为本,依了王福的本子为根据,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实。语文课自然有作文项目,初时学生的作文如同天书,常常要猜字到半夜。作文又常常仅有几十字,中间多是时尚的语句,读来令人瞌睡,想想又不是看小说,倒也心平气和。只是渐渐怀疑学生们写这些东西于将来有什么用。
    这样教了几天,白天很热闹,晚上又极冷清,便有些想队里,终于趁了一个星期天,回队里去耍。老黑见我回来,很是高兴,拍拍床铺叫我坐下,又出去喊来往日要好的,自然免不了议论一下吃什么,立刻有人去准备。来娣听说了,也聚来屋里,上上下下看一看我,就在铺的另一边靠我坐下。床往下一沉,老黑跳起来说: “我这个床睡不得三个人!”来娣倒反整个坐上去,说: “那你就不要来睡,碍着我和老师叙话。”大家笑起来,老黑便蹲到地下。来娣撩撩头发,很亲热地说: “呀,到底是在屋里教书,看白了呢!”我打开来娣伸过来的胖手,说: “不要乱动。”来娣一下叫起来: “咦?真是尊贵了,我们劳动人民碰不得了。告诉你,你就是教一百年书,我还不是知道你身上长着什么?哼,才几天,就夹起来装斯文!”我笑着说: “我斯文什么?学生比我斯文呢。王七桶,就是三队的王稀屎,知道吧?他有个儿子叫王福,就在我的班上,识得三千八百八十八个字。第一节课我就出了洋相,还是他教我怎么教书的呢。”
    大家都不相信,我便把那天的课讲了一遍。大家听了,都说: “真的,咱们识得几个字呢?谁数过?”我说: “我倒有一个法子。我上学时,语文老师见班上有同学学习不耐烦,就说: ‘别的本事我不知道你们
    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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