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说了两个字“废话”,就放下了电话。我点上了支烟,缓缓抽着,看着烟雾慢
慢散开,觉得人就跟眼前的烟雾一样终究会消失掉。我不能是这样沉湎在思念她的苦恼
中活下去,我要重新开始。我再不想她了。我这么痛定思痛地想着。一天中午,办公室
没人,我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我审视着办公室,我觉得这里没半点我可以依恋的地方。
我应该离开这间他妈的办公室,到外面去闯荡,重新开始自己的一切。我这么想着,拿
起电话打了何强的手机。“我想跟你谈一谈,”我说,对他毫不客气,“你这杂种在哪
里?”
何强在大学里的时候就被我嫌习惯了,所以不计较我说话的语气。“我在金天饮食
城吃饭。”他在对着手机说,“你来不吧?”
“我马上来。”我说着放下电话,拿起桌上的烟就走了出去。
金天饮食城是地下餐厅,里面红红绿绿的,是那种专吃风味小吃的餐厅。我走进去
时,何强正和一个男人坐在一起吃东西。何强站起身对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坐下后,
他对我介绍他的朋友说:“江哥,我们公司的副总经理,和我老板是从小在一起玩的朋
友。”
“哦,”我目中无人地只跟对方“哦”了声,我是瞧这种人不来的,虽然我自己并
没干出什么名堂,但骨子里的那种高傲还是保留在我身上的。
江哥却友好地瞥着我淡淡一笑。江哥看上去四十岁的形容,张标准的国字脸红红润
润的,就跟每天都吃六鞭汤的那种善于保养自己的男人的气色一样,尤其脸上那双双眼
皮眼睛亮亮的,不是人参燕窝养得出这样一双闪亮的眼睛!
我轻蔑地又“哦”了声。
“朋友在哪里发财?”江哥用那双闪亮的眼睛瞅着我问。
“我有什么财发?”我说,“他妈的×,每天在一家没卵事做的单位上浪费光阴。”
何强在江哥面前吹我的牛皮说:“我读大学的时候,张军是我们班上的高材生,本
来要留校任教的,成绩门门优异,只是同系主任的关系没搞好。人很有才的。”
我觉得何强的吹捧很让我讨厌,“你莫空话。”我说。
我们说了气这样的话,何强问我找他有什么事?我说:“我想出来混混看。”
“不打算要那份工作了?”何强说,对我友好和理解地一笑,“你早就应该出来,
现在这个世界,有狠的都出来捞世界了。你是个脑壳很聪明的人,早就应该出来混。”
“我还要靠你,何强。”
“一句话罗,”何强说,一脸憨厚地看着我,把我往江哥身上一推,“江哥在这里,
你跟我们江哥学罗。江哥能把这个世界玩得转。”
“我玩得什么转?”江哥笑笑说,“我只是晓得做不得的事不去做。”
“你还玩不转?”何强盯着他,“在这个世界上,你哪样东西没搞到?你是这个世
界上玩得最有水平的,钱你不缺钱用,情人都甩了三四个!”何强偏过头来对我说,
“几个富婆为他争风吃醋,天天寻他,为他神魂颠倒咧,你不晓得。”
“那我很佩服,”我不由得认真瞅了他一眼。
“你真的可以跟江哥学好多知识,”何强自以为聪明地睁着两只眼睛望住我说,
“你莫看我们江哥没读大学,但江哥真的是一所学校,你只管背起书包来读书就是。”
“那我来读书,”我假装高兴地看着江哥,“明天我就背着书包来读书。”
江哥是那种对什么事情都露出无所谓的态度,脸上挂着笑容但说话很少的男人,他
对任何事情都不作要求。他喝茶、抽烟都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姿势,看上去没有什么事物
能唤起他极大的热情。当我留职停薪出来的第二天中午,我请他吃饭,一边面对面地说
起我的苦恼(希望他指点迷津),并显得很心灰意冷时,他看不起我的苦恼地喝口茶说:
“你不应该责怪你女朋友。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人的本性。她离你而去是正
常的,而对这样的情况,如果她不离开你倒是不正常。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你也
会离她而去,你不要否认。人就是这样的。你责备她是毫无用处的。”
我瞧着江哥,我感到他的话中带着刺,跟一把剑刺在我身上似的让我一时难以接受。
“你去想,”江哥又说,“你没有本事,她有什么理由要守着你过苦日子?”
我要了两瓶白沙啤酒。我是不喝酒的,但我却咕哝咕哝地喝了半瓶。“你说得对,”
我开始认真地接受他的观点了,用力瞧着他,“跟你谈这件事以前,我从没这样想过这
件事。是的,人往高处走,她没有道理守着我。你这样一说,我心里反倒好受些了。”
“你对女人不要有要求。”江哥淡然地说,蛮有把握的神气,“女人是水,流到你
面前来了就把脚伸进去感受一下那种味道,当水流向别处的时候,你就不要再指望了。
我从来不对女人作要求的,你一要求她,你就会发现你变得很蠢很蠢了。爱情能让人变
蠢。”
“是的,爱情真的让我变蠢了。”我说,“这一向,我脑壳都转不过弯了。”
“毛主席说,‘心怀祖国,放眼世界。’这句话的意思你明白不?”
江哥昂着他那张红红润润的国字脸,“就是要你看开点。你要做到一遇到不顺心的
事,就把它忘记。”
我知道我很难忘记涛涛,但我得努力去忘记她。我每天和何强及江哥在一起,一心
做着拆迁的事情,与行行色色的拆迁户打交道。这很好,大量的工作使我没有时间去思
念他妈的涛涛。我们的工作是一种跟人斗争的工作。往往是房地产公司、派出所及法院
出面都解决不了的拆迁户。我们从房地产公司承接下这种业务,然后去攻下这些“堡垒”。
没有进入到这个圈子里时,我并不知道这内中的事情是那么复杂。一参入进来,才知道
这里面的内容很丰富,甚至充满了凶险和狡诈。我们的总老板姓刘,从前是一家很正规
的房地产公司的干部,官至副处级。我们的业务都是他接的,他跑上层,江哥和何强等
人就在下面具体干。刘总自己拥有一辆很漂亮的公爵王,这辆豪华的轿车不是为了天天
来工地上查看工程进度而购置的,纯粹是为了钓鱼和打猎而买的,美其名曰地称为应酬。
公爵王是老板的身份,甚至可以说是我们公司的形象。老板一来工地上,就叫司机把公
爵王开到洗车的地方去洗,要洗得车轮上没粘一点灰他才高兴。老板的工作在我看来就
是检查车轮子,他每次到工地上说上几句加快速度的话,开几句不着边际的粗俗的玩笑,
接着就站在一处地方等着他心爱的公爵王归来,见公爵王驶来了,他就弯下腰很用心地
检查四个车轮子,车轮很干净,他才弓身钻入轿车,然后轿车朝前飞驰而去。这就是我
们的老板。
“老板好当,”我对何强小声说,“反正有人跟他完成事情。”
“老板也有老板的难处,”何强为老板说话,看上去他的脑袋里真的堆着别人的难
处一样。“他要应酬的人很多,工商、税务、法院、房地产老板和政府官员……”“我
感到老板好当,”我坚持自己的观点说,不屑于何强对老板的理解,“今天陪这个去钓
鱼,明天陪那个去狩猎场打猎,后天又陪谁去宾馆吃饭,这还要好潇洒?”
“等你走到这一步,你就会觉得不潇洒了。”何强拍拍我的肩膀。
“滚你的。”我没好气道,“你晓得屁。”
何强勉强笑笑,他从来就不计较我的态度。何强是这家房地产公司的副总经理,和
江哥及另外两个副总经理在刘总嘴巴下接饭吃,我这样说,是因为事实就是如此。刘总
为江哥配了辆国产轿车——这辆轿车曾经是刘总坐的,为他们三个副总一人配了一辆摩
托车和一台手机,四个副总在刘总手下均拿一千二百元一月,这在一九九三年的长沙,
算得上是拿高工资了。我在单位上拿的工资和奖金加起来还不到三百块钱呢。“刘总会
给我好多钱一个月?”一天上午,当刘总又坐着他那辆心爱的公爵王屁颠颠地离开后,
我问何强。
“还没谈。”何强说。
这让我一听就有气:“你估计我会有好多钱一月?”
“你可能是拿四百那一档,也有可能是六百那一档。”何强说,心平气和的样子看
着我。他当然可以心平气和,这个杂种。“开始都是拿四百元一个月。”何强又解释说,
“现在我们公司严格地说,人还有多,但是我说你是我的大学同学,做事有头脑,刘总
就没有吭声。另外两个副总介绍来的人,刘总都要他们退了。所以你要慢慢来,莫急。”
“我急他妈的急!”我骂了句,“你这杂种要多美言我几句。”
“那是当然的,我当然也想你好。”何强说,那神气好像我是他的部下一样。
七月份时,刘总接了一笔这样的业务,这笔业务是一家台湾老板准备在长沙市新开
辟的芙蓉路旁投资建商城和写字楼。芙蓉路从北到南贯穿整个长沙市,是一条具有六股
机动车道和两条非机动车道的大马路。早在一年前,台湾老板来长沙市考查时,面对长
沙市的城市建设规划图,就选中了芙蓉南路这块地段,那时候芙蓉路还没修到这里来,
但这里已被长沙市城市建设规划局划为红线区了。台湾老板在长沙市注册了一家名为鸿
泰房地产实业有限公司,招了几个人,让他们去拆迁这处地段的居民,但拆了半年也没
有拆动。他们动用了红头文件,动用了代表市政府的国土局和公安局的人,还动用了法
院的法官,但是这些拆迁户却抱成了一团,水泼不进,针插不进,他们提出的要求高出
了政策好几丈远,是鸿泰房地产公司无法满足的。刘总把这个“单”接了下来,现在这
笔业务就摆在我们面前,具体由何强和江哥负责。
“我不管你们怎么动脑筋,”刘总把我们十来个人招集到惠康美食城一起吃饭时,
笑容满面地大声说——脸上布满了自以为是的猪气!
“三个月,”何强装作吃一惊的神气,他喜欢装这样的傻。“三个月,”刘总一挥
手,摆出一副不能通融的样子。“台湾老板已经对这块地很失望了,打算另外找地方投
资,我在台湾老板面前拍了胸脯,三个月后让他进场开工。”
“现在的关键是要把沿街的这十六户搞定。”江哥总是在最后才说话,“其他拆迁
户都用眼睛盯着这十六户,这十六户结成了一块铁板,我们现在要割开这块铁板。”
“要找到这十六户中的头,”刘总说,一脸愚蠢地笑着,还自以为自己了不起。
“要搞定他们的头,擒贼先擒王。别的话我就不说了。”他以为他是厅局长。
这是一栋青砖黑瓦的两层楼的房子,是六十年代建的那种两间搭一厨的居民房,住
着十六户年轻人或中年人,个个都表现出一种态度,那就是拆迁可以,但他们要住在市
内,而且都要两室一厅,并且对超出的使用面积不付钱。他们住的房子,建筑面积只有
四十个平方,而目前建的两室一厅建筑面积都在五十几个平方,相差十几个平方,他们
不愿付一分钱,理由是付了钱房子又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