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梦见一个陌生男人,国字脸,双眼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扬起好看的皱纹。神情温暖,目光如锯。只是穿着很奇怪的衣服,戴奇怪的帽子,把头发梳成一根很粗的辫子,露着光鲜的额头。
像古装剧里的那些人,长袍马褂,清朝长辫,还握着一把折扇,煞有介事的模样。
他盯着我看,瞪着他那双漆黑如夜、在阳光下却又明亮如水的眼睛,微笑着把我从头看到脚,从左看到右。
然后他把脸伸到我面前,伸到离我的脸很近的地方,笑意盈盈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想这是任何女孩都无法忍受的:被这样一个陌生的、着装古怪的男人细细打量。
他甚至还想把脸贴到我的脸上!
于是爆发出歇斯底里的脾气,冲他横眉冷对,并且朝他大声吼过去:“看什么看?!看什么看看什么看看什么看看什么看?!没看见过美女啊?!”
他被我吓一大跳,惊跳着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皱着眉毛看我,撅着嘴摇头,表情里有失望的神色。
再然后他把折扇打开,一下一下很慢地扇着。
再再然后他转身离开,慢慢走远,走远,一直走到彻底看不见为止。
车厢里一片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可以清晰地听见老狼唱出的每一个字,可以听见车窗外一阵阵掠过的蝉叫。
甚至可以听见程晓娟细微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把头扭向后面。
几十张陌生的、目瞪口呆的脸。
然后是一阵哄堂大笑。
火山一样爆发的笑声在车厢里炸响。
他们看着我笑,指着我笑。
笑声越过夏季里炎热的空气,越过车厢里持续了很久的无聊,然后越过车窗,把所有别的声音覆盖。
很多前座的同学爬上椅子往后看,根据旁边同学的指点找到我,跟着一起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把脸捂进座椅的靠垫里;笑得坐在两排座位中间的过道上站不起身;笑得拍窗户跺脚,恨不能够把车子拆散;笑得空气里弥散着的青草香气挥发殆尽,被从那么多张嘴里吐出来的混合着大蒜味道、地瓜味道、薯条味道、巧克力味道、口香糖味道的气味所代替。
他们说看哪,就是坐在最后面的那个女的。
他们说天哪,真是太好笑了。
连司机都在笑。把车开得东摇西晃,然后路上的行人惊叫连连,睁着惊惶的眼睛看这辆正在发疯的校车。
八年以后笑着回想那些往事,觉得那一年的整个夏天,都是疯狂的。
群里也有人开始笑,先是金杰人,然后是丁力,然后是许多,然后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加进来的、陌生的人。
许多说天哪,小囡,你怎么还有这么一出好戏没有讲给我们听过?
丁力也说天哪,小囡,原来那天那个人就是你?我下车以后就把那个女生的样子忘记了,根本不知道那个家伙就是你。天哪小囡,如果我知道那个人就是你,说不定当初就会爱上你。
金杰人说丁力,那个时候你的眼里只有冯程程,哪会放得下我们小囡?
丁力说小囡小囡,那个时候,你最大的愿望是不是挖一个地洞,钻下去?
我也和他们一起笑。时光给所有往事蒙上一层甜美的色彩,那些不愉快的记忆,都一日一日变得愉快。
我说丁力,那时候最大的愿望不是挖一个地洞钻下去,而是从窗户里跳出去。
那时候最真切的感受是绝望。无比绝望。
只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梦,然后一句无厘头的梦话,就在那么多新同学、新校友的面前,把自己的脸全部丢尽。世界上再也找不出比这个更叫人绝望的事情了。
呆在家里的时候一遍遍和自己说,到新的地方,新的学校,开始新的生活,做一个新的女子,学会从容,学会安静,学会恬淡,学会不出声地笑。
可是开学第一天,在校车上,在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学会之前,所有原来的形象,所有美好的希望,都被一句梦里喊出的惊天动地之语断送。
真可笑。
如果换成别人,我想我也会笑得坐在地上爬不起来。
只有程晓娟不笑。她用力握住我的手,浅显并且淡定的安慰。
很多分钟后笑声终于平息,一切回复到原先的样子。音乐经过一场轮回,重新开始播放《同桌的你》,他说谁看了我给你写的信,谁把它丢在风里。
第六章:带着不真实的虚幻色彩(2)
学校很大,比想象中大很多很多。
果然有如茵的草地和成片的玫瑰;有香甜的玫瑰的味道和柳树轻拂时的凉风;有干净漂亮的五层的新教学楼和在风中烈烈飞舞的彩旗。
还有美丽的学姐站在教学楼外的台阶上迎接新生,她朝我们笑,说你好;说欢迎;说有什么问题,请尽管问我。
阳光散落在学姐的皮肤上,折射出好看的颜色。
程晓娟说不知道明年或者后年的九月,她有没有那样的机会,披着红色锦缎和新来的同学说你好,说欢迎。
她说她看上去那么端庄。
一号教学楼大堂里贴着分班榜。
很多同学拎着行李、昂着头站在前面看,脸上有快乐的,或者忧戚的,或者不满的,或者无所谓的表情。各种各样。
只有我安静地笑,站在人群外面看人群中的表情,觉得看大家的表情,比看分班榜更有意义。
程晓娟用最大的力气挤到人群最前面,仰着头看。然后在人群里笑,朝我招手,喊我的名字:“小囡小囡,我们都分在一班,一班!”
然后她再费力地挤出人群,拉着我的手往楼道口跑:“教室在二楼,先交费,然后再找宿舍。”
箱子太沉,走三步需要休息两步。
程晓娟伸出她的手来帮我:“我来,你那么点力气,我看着都累。”
她有很大的力气,左手拎我的箱子,右手拎她自己的箱子,肩上背很大的书包,还有很多的力气来和我聊天。
她说她在家里顶得上一个大人,她说她会做所有的家务和农活,一个人可以种全家人吃的粮食。
她说她能挑八十斤一担的柴,一直从山上挑回村里。
她说她一口气吃能十个包子,而且是很大很大的那种,如果是肉陷的话,可以吃十二个,甚至更多。
她一直说一直说,一直说到广告0204班的教室门口。
周边的风景和陌生的同学像电影镜头一样掠过,带着不真实的虚幻色彩。
教室门口排着很长的队伍。大家都在等着见自己的班主任,等着缴学费,等着领宿舍的钥匙,等着回宿舍以后,好好冲个凉水澡,洗掉一路的风尘。
有人低声发牢骚,说只听说过取钱需要排队,从来没有听说过缴钱也需要排队。
有人把整沓崭新的人民币一张一张展开,展成扇子的样子,然后一下一下扇风;
然后有人指着我,偷偷地笑,和别的同学说:“看哪,那边那个穿白T恤的,就是在校车上大喊‘看什么看,没看见过美女啊?’的那个。”
于是更多人开始笑。
除了我。
还除了那些不明所以的人。
还除了程晓娟。
阳光打在走廊的墙上,有斑驳的光;很远的地方有个女孩倚在栏杆上,长发飞扬,很漂亮的样子;树上有很多很多的知了,一起叫,合奏出很响的声音。
外婆说很多事情可以不去记较。很多事情可以不用记得。她说难过的时候把眼睛看到别的地方,看天或者看水,看空气或者阳光。
然后楼梯口走上来一个扎马尾辫的高个女孩,神情傲慢,步履矫健。
耐克的帽子,耐克的运动套装,耐克的鞋子,浑身上下都是耐克。
她像风一样从我们身边掠过,径直往队伍的最前面走去。
有男生开始嘴笑,说:“不知道她里面的胸罩和内裤是不是耐克的。”
旁边的男生也笑,告诉他说:“耐克好像不生产内衣内裤。”
第三个笑得更大声,说:“这有什么难的,随便找套没有标签的内衣内裤,从别的地方剪两个耐克的标志贴上去就行了呗。”
第四个说话的是女的,没有笑,一副不屑的表情,说:“用得着费那么大力气吗?直接用记号笔画两个勾上去不就行了?多省事。”
第五个仍是女生,笑得花枝乱颤,说话都发抖:“那,那,那肯定不行,一洗就掉了。”
第四个回头来笑,说:“晒干了重新画过嘛,不就一个勾的事情,又不费事。”
然后更多人开始笑。
笑声像传染病一样蔓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笑。连那些站在很远的地方的、不知道这边正在发生什么的陌生校友,都开始笑。
麻雀从旁边的树上惊飞而起,成群成群掠过天空,翅膀拍打出好听的声音。
第七章:她从队伍的最后面走出(1)
金杰人开始回忆那个夏天,那个九月一日,那支队伍里面,那些成语接龙一样说笑话的同学。
第四个说话的女生肯定是我。她说,我想象不出还会有谁比我更幽默了,哈哈哈哈!
然后她问,接在我后面说话的是谁?
没有人回答。或者根本没有人想得起来。
或者群里除了我和她以外,根本没有别的人在线。
我记得其中有一个是由亮,但不知道是第几个。她说。
然后她说,我每次在街上看到全身上下穿满耐克的女孩子,就想追上去拍她们的肩膀,因为觉得她们都可能是舒蕾。
再然后她又说,不知道现在,舒蕾还会不会像那时候一样,全身上下都是名牌,连袜子、手表、书包、文具盒、自动铅笔,都是名牌。
再再然后她笑,说,可是那时候舒蕾的样子,真的是很欠揍呵。
那时候舒蕾想插队。可能是插队习惯了,或者自以为名牌可以成为所有场合畅行无阻的通行证,所以径直往队伍的最前面走,肆无忌惮,旁若无人,完全视所有规矩排队的同学为无物,对周围愤怒的指责声、挑衅声和很脏的骂人的话都充耳不闻。
当然,那个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叫舒蕾。
有人拉她的衣角,耐克运动衣的衣角,然后轻声提醒她排队。
她只是偏了一下头,用白眼回敬拉她衣角的人。
“乡巴佬。”她说。
觉得生气,很生气,非常生气。
并且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勇气冲上去和她对骂,甚至打架,有歇斯底里的冲动。
我想我什么都不怕,只怕被人欺负。
妈妈也担心她的女儿被人欺负,尤其是被城里人欺负。
“不要让着他们”,开学之前,妈妈用力地嘱咐,“不要让他们以为你是好欺负的!”
我想我和她一样强悍,懂得用勇气、声音还有力气来保护自己。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很多天以后,阿历却说我是个胆小如鼠的女子,说我怯弱,说我总是惊惶,说我需要保护。
九月的空气里有焦灼的味道、沉闷的压抑、知了的笑声、浓腥的汗臭和糟糕的脾气。
有人从队伍的后面走出,径直走向最前面。
高挑的身材和浓密的短发,大步流星的步态。
很多年以后在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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