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楼就挨着翠湖,隔着一片水杉;对面就是南园的主楼,此时夕阳正落在这座深咖啡色的船帆形高楼顶上,照得湖水波光荡漾、金碧辉煌,唯有南园主楼倒映在湖水里,仿佛一片阴云。
谁能想象,就在这看似温馨而静谧的黄昏里,隐藏着那样凶险的暗流。
韩初阳暗自揣摩着,他起先不明白镇招待处主任、南园宾馆经理彭勇为什么故意将水搅浑,但得知在张明德发病,蒋咏秋也在南园,倒有些想明白了。
韩初阳没有去其他地方,转到小楼前的停车场,这时还只能坐到车里想问题。
到了九月下旬,日头就变短了,天色在不知不觉间就暗下来,很久都没见有人从六号楼里面走出来。
韩初阳四五天来也是心力憔悴,疲惫不堪,坐着都觉得累得慌,便抱头躺到车后座里想事情,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有脚步声走过来。
韩初阳刚想坐起身,就看见蒋咏秋的眼神扫进来,似乎在看车里有没有人。
蒋咏秋只是匆忙扫一眼看车前座有没有人,却没想到韩初阳躺在后排座椅里。
蒋咏秋过分小心的神色叫韩初阳多了一个心眼,便躺在那里没动,就看着蒋咏秋站在车外,拿出他那只有板砖大的“大哥大”,背抵着车门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就听见蒋咏秋跟电话那头的人汇报:“……第一个赶到现场的是彭勇,没有其他工作人员,而张明德又确实是光着身子死在卧室里,衣服也都脱在外面。
两个小姑娘随后也上了楼,但都慌了神,没有注意房间里的细节。洗漱间我已经过收拾,冲凉的痕迹看上去不那么明显。
县里派人下来,这边只要咬准张明德对南园中午不供应热水很有意见——这个也确实有记录可查——这就是一笔糊涂账。““嗯,嗯……”蒋咏秋连“嗯”了几声,又接着说道:“南园还没有监控设备,六号楼中午时虽有值班的工作人员,但中午恰巧开了小差,走开约有一个小时。
在中午时有无人员进出的这个问题上,能确定没有人能说清楚。
关键还是易书记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他应该能看出什么来。他独自在小房间里向县里汇报此事,就怕他想大事化小……”
“对对,您说的没错,易书记想大事化小,应该会先统一口风。他没有这么做,看来他对县里把张明德空投到东华来,意见也很大。现在是不是就放出风声去?”蒋咏秋又连说几声好,
第33章 恨不得吧电话砸烂了
“好……好,我们这边暂时按兵不动!”
韩初阳陡然间想到电话那头的人是谁来。
蒋咏秋是在跟镇委副书记、镇长贾初阳通电话!
入秋后,天气已经凉爽下来,但韩初阳躺在车里,觉得车里的空气又闷又热,几乎叫他喘不过气来。
他刚才就想到蒋咏秋身上有问题,但亲耳听见蒋咏秋与镇长贾初阳在张明德的死因做文章,还是叫他心里震惊不已。
虽说张明德的死跟贾初阳他们无关,但围绕张明德的死,所展开的肮脏阴谋,绝对不比他们直接谋杀张明德干净多少。
彭勇的那番话,完全是出于蒋咏秋的安排,他们甚至还对洗漱间动过手脚,让场面看上去像张明德就是光着身子死在房间里,去引发别人无尽的联想……
他们是想谋杀张明德的身后名誉,以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蒋咏秋打过电话就又回六号楼了,韩初阳也不敢再留在车里,怕叫蒋咏秋察觉到刚才那番话给他偷听了。
韩初阳弯着腰下了车,一直走到东面的主楼前,确认无人看到他刚才在停车场,才松了一口气,但转念间又想:就算自己能置身事外,处境又能好到哪里去?
从翠湖上吹来一阵凉风,韩初阳打个寒颤,才发觉后背都汗湿了,强使自己冷静下,去思考背后的前因后果:县里对东华这些年来的经济发展滞后相当不满,将张明德空投到东华来担任常委副镇长,是希望东华这潭死水能有活络的可能。
张明德学问好,脾气臭,为人注意效率,与东华镇里的机关作风格格不入,又持县里的尚方宝剑,一过来就大刀阔斧的整顿东华的经济工作,自然与地方势力有极大的利害冲突,大半年来也得罪了不少人。
张明德与以易水寒、贾初阳为代表的地方派之间,矛盾是显而易见的。
不过,矛盾最深的,还是张明德与贾初阳之间的矛盾。
xd镇里稍有眼力的人,几乎都能看到张明德到东华来,瞄准的是贾初阳镇长的位子。
官场上,夺位之仇,大过杀父夺妻。
面对张明德的咄咄*人,贾初阳一系人马,大半年时间都按兵不动。甚至韩初阳今天在镇钢厂大打出手,蒋咏秋还能忍气吞声,不把事情捅到张明德跟前。
说到底,他们就是怕有县里支持的张明德,找到他们的痛脚。
按说,张明德因病猝逝,对贾初阳镇委副书记及镇长地位的实际威胁已经消除了,他们本不应该再耍手段,冒险去毁掉张明德的身后名誉。
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张明德因病猝逝,县里完全可以另派别的什么“张铭德”、“葛铭德”来东华,替代贾初阳全面掌握东华的经济工作。
贾初阳所面临的危机,不会因为张明德的死,就能安然渡过去。
贾初阳、蒋咏秋他们,在张明德的死上大做文章,暗中针对的是县委县政府。
张明德的死,对外公开的定性,肯定是因公病逝,但真正掌握这个世界的,永远都是潜伏在阴影里的潜规则。
对张明德之死的隐性定性,才决定事件的本质。
对事件进行公开的定性,需要事实证据的支持;而隐性的定性,并不需要充足的证据,只需要让人相信某件事存在即可:即使不存在什么女人,张明德大中午不在镇委镇政府办公,而光着身子死在宾馆的房间里,叫人怎么相信他是清白的?
县里为了掩饰这段给捏造出来的丑闻,甚至会刻意避免深挖下去,但张明德身上的污水则永远都洗不净……
张明德的死跟桃色事件扯上关系,当初支持张明德到东华工作的县委领导,自然也会跟着脸上无光,甚至要为此承担举荐责任。
县委县政府以后还想强势的干预东华的事务,必须会顾虑重重;即使再派官员空投到东华来,这些官员也会变得束手束脚,难有什么大作为。
贾初阳、蒋咏秋他们目的,就是在这里:他们把东华视为自己的地盘经营,不愿意看到别人插手进来!
韩初阳之前跟镇长贾初阳没有怎么接触过,但想透其中一些关节,也为贾初阳的狠辣意寒:真是一个厉害而心狠手辣的人物啊!
本来易水寒是东华镇大老板,应该能在张明德的死因定性上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韩初阳相信,易水寒应该能看出一些疑点,但照眼前的事态发展,易水寒同样摆脱不了地方利益的牵绊,也同样对张明德,以及对县里过度干涉东华的事务不满。
易水寒甚至有可能是故意给蒋咏秋、彭勇他们牵着鼻子走。
这才是肮脏的官场,这才是心狠手辣的官场。
跟这件事背后所藏的凶险暗流比起来,韩初阳才觉得自己在镇钢厂受到的打压,真有些小儿科了张明德的死讯,就算在南园内部,消息还给严格控制着。
其他楼的工作人员,虽然知道六号楼发生了大事,但也不知道严重到什么程度。
韩初阳走进南园的主楼,就有工作人员凑过来问:“韩秘书,后面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瞎打听什么?”韩初阳厉声堵住工作人员的嘴,又吩咐道:“你们给我开个房间,不要掺和这掺和那的。”
手机快没有电了,韩初阳需要有个能冷静思考、能联络燕京的地方。
虽说贾初阳、蒋咏秋他们不是直接针对宋家,但张明德作为宋家老爷子宋华的秘书,作为宋家一系的官员,他的死跟桃色事件扯上关系,对宋家绝对是有伤害的。
就算为了自己,韩初阳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事态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在房间里,韩初阳站在床头柜前盯电话看了一会儿,燕京的电话他记得几个,但犹豫着要不要打。
韩初阳心想自己此时的处境,除了跟燕京求援,实在也想不出什么招来,拿起电话拔出那一串陌生的、跟他本没有任何关系的号码。
想到自己只是寄宿这具身体里的灵魂过客,顶替别人的身份,听着电话那头的“嘟……嘟……嘟……”声,韩初阳禁不住还是有些心虚。
过了片刻,电话在那头给拿起来,传来一个温宛柔曼的声音:“喂,请问你找谁……”
仿佛记忆里储存的影像给调动出来,韩初阳脑海里闪现一个相貌娟秀、气度雍容高贵的中年妇女形象。
电话那头,是他十二岁时就嫁入宋家的继母。
虽说之前的韩初阳将这个女子视作不知廉耻的*,但认真的去评价,也是很漂亮的女子,不然当年也没有办法俘获韩初阳父亲宋炳生的心。
虽说她已徐娘半老,但她的美貌,很好的遗传给随她一起嫁入宋家的女儿身上。
想想以往发生的那些烂事,韩初阳就觉得嗓子干涩,艰难的开口说道:“阿姨,我是韩初阳……”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对不起,你打错电话了。”
电话接着就给干净利落的挂掉。
韩初阳苦笑不已,也无法说什么。
之前的韩初阳所犯之错,是不可给原谅的,实在不能怨对方连说一句话都觉得多余。
想来直接打电话给他的父亲,也多半是这个结果,但孙淮心里又不禁发苦:不能向宋家救援,自己怎么去逆转眼前的处境?
韩初阳又拨起张明德在县城家里的电话,电话响了很长时间,都没有人接听,心想:张明德在县城的家人大概接到通知之后,已经在赶来东华的路上了吧。
这年头手机跟大哥大都还是稀罕物,除了生意人或公务需要,普通人还用不起。
韩初阳和衣连鞋躺在床上,冷静的想了片刻,下决心给二伯打电话。
身为中组部副部长的宋乔生,是韩初阳的二伯,也是宋家老爷子宋华指定在政治上的继承人,是宋家最有政治敏感性、也是目前在仕途上发展得最顺利的第二代领军人物。
这件事情的严肃性,韩初阳相信二伯一定会看透,也一定会严肃对待。
电话拨过去,接通的是年轻的声音。
韩初阳在燕京读过中学,就去海外留学,醉酒强侵之事发生后,就给丢到淮海来,差不多有五六年时间没有回燕京去。这五六年时间里,跟父亲见面的机会也只有三四次,跟宋家其他人几乎就没有怎么见过面,可以说是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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