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难过?”囚室中那愈发清丽的女子淡然瞥向他,语调温和平静,“倒是吟夏,正需要人安慰。”
平凡语塞,许久才悻悻道:“你这个主子当得也太冷酷无情了点儿……”
“可笑。”君影自语般低低道,不再看他,望着靠在自己肩头哭累了而睡过去的吟夏,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
“不过……”平凡狡黠的黑眸转了转,右手摩挲着下巴道,“这么大的手笔,将重阳宴上诸多英雄豪杰一网打尽,会是谁呢?”
君影垂首沉思,记忆突然飘到许多年前侯府暗室内见到浑身染血的父亲的时候。
忆起当时父亲断断续续诉说的往事,她不由悄声道:“平公子曾道自幼闯荡江湖,不知可听闻过当今天下尚隐居着‘四仙’的传言?”
平凡脸色瞬间闪过惊疑不定,好在身边的人并未太注意。他忙开口掩饰自己些微的不自然:“四仙?什么四仙?”
“传闻,南楚的冰火玄天几十年前曾走出四个修炼成不老之身的少年人,他们的术法冠绝天下。虽然这些年销声匿迹,可是老一辈的豪侠们,还是对当年的他们心有余悸……”
君影缓缓道,笑容清浅却捉摸不定:“若四仙插手江湖,平公子认为天下还会安稳多久?”
布衣俊秀男子摇了摇头,收起一贯玩世不恭的神态,沉沉道:“那么四仙当中,谁或者哪几个会是这次事件的幕后黑手?”
“四仙的事情我一无所知,只依稀听闻他们皆非善类。”她目光停留在前方粗粗的铁栅栏上,忽而淡笑转向身旁,“不过,相信用不了多久,很多事情都会弄明白了。”
没过多久,又来了数名黑衣汉子,将囚室内男女分开来。君影扶着迷迷糊糊的吟夏,遥遥冲平凡使了个眼色,便顺从地去到了转弯后另一个石壁的囚室中。
那囚室内,赫然盘膝坐着一位素衣绝色女子,正是苏泠雪。除了冷若冰霜闭目打坐的苏泠雪,还有两个女扮男装的女剑客,以及另一位容貌有些许妖艳的紫裙雪肤女子。
“凤尺素?”
待君影主仆寻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后,苏泠雪才睁开清冷美丽的双眸,讶异而警惕道。
“君影见过苏宫主。”凤君影忙起身行了个礼道。
“凤六姑娘……”苏泠雪弯弯的眉头不觉皱了起来。她不知道这些年未见,素来名不见经传的凤六小姐竟生得越来越像当年的武林第一美人凤尺素,隐隐更有一种内敛的绝世之姿。
“快坐下吧,你这一礼我可当不起。”苏泠雪不咸不淡道,上下摆了摆手。
凤君影毫不介意她冷淡的态度,保持着微笑同吟夏坐回原地。她轻拍着丫鬟的手背,做着无声的安慰。
苏泠雪长睫低垂,却暗自用眼角打量凤君影的一举一动。其余三位女子似乎也感觉到了她们之间的不自然,纷纷别过头不再看她们。
原本的囚室中,平凡与护卫们并不搭话。待黑衣汉子拴上铁门走远后,他悄悄从袖内取出一枚小瓶子,无色无味的气体一点点飘出,没多久凤君影的两名男护卫头重脚轻地倒在了地上,刚清醒又失去了知觉。
铁栏杆外掠过一抹黑影。黑影停在门外,是位容色冷丽的绝色少女。
她侧身行了个礼,低声道:“阁主。”
平凡见她来了,原本阴沉的神色一扫而空,他浅浅笑道:“可查清楚了,海棠?”
海棠递上一只厚厚的信封。
布衣俊秀少年拆开信封,其内是匆忙间装订好的几个小薄本。他双眼一一扫过,独挑出一个封面上写了“钟挽华”三字的薄本。
“这是……”海棠微微不解问。
“哦呀,南楚国怀殷王呢,”平凡面上绽出一朵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位传言中领兵打仗战无不胜、生得也风华绝代的王爷,可是失踪了近十八个年头啊……”
第十九章 紫眸
“分辨月族人最好的方法,就是看瞳色。通常纯血的月族人都是紫眸,但只有一人例外,便是这位钟王爷。”
平凡眼帘低垂,轻语般向海棠复述那薄本上的内容:“钟王爷是月族最后的纯血后裔,与现任南楚王本有着过命的交情。后来,他二人为了争夺一个南疆女巫师而彼此疏远,最后那女巫师还是同钟王爷去了,诞下一子后不久便离世。”
他又从铺开的本子中挑出一本来,微微笑道:“世子叫钟子渊。”他漫然翻了翻,笑意加深,“有趣的是,这位世子五岁之后的讯息,全是空白。”
“难道……那世子同钟王爷一样,离奇消失了?”海棠惊道。
“不过,”平凡眨了眨眼,笑容也变得奇异而深沉,“在世子和王爷失踪后的第十二个年头,东海域凭空出现了一位最年轻的霸主,幻海静王钟静月。”
海棠诧异的神情愈发明显,不觉问道:“海域霸主也姓钟,他们究竟有何关系?”
“谁知道呢?”平凡勾起一边嘴角,秀气的脸庞突然添出三分邪气来,“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又能再见面了。我可是同凤六小姐一般百毒不侵。”
想到凤君影,他眼底的兴味更浓了,竟轻轻笑出声来。
北凉皇城城郊荒山上的一座无人破庙中,钟静月抖了抖肩头雪白的长披,缓缓握紧项上的月牙吊坠。
“你害怕了?”
斜月空间内,钟子渊靠在冰冷坚硬的玄武岩石壁上揶揄道,苍白的面色衬得他精致如玉琢的五官邪肆而凄艳。
“害怕?”钟静月苦笑道,“这一天迟早要来的,我比谁都更清楚。活了这么久,其实我也厌倦了。”
假话。
钟子渊默笑想,幽深的紫眸清冷无光。
可是一直以来,他自己所盼望的,不也正是这一天么?
他起身,掸去衣角的灰尘,掌心渐渐幻化出一柄长剑来。
“我要练剑了!”他挽了个剑花,长发在剑锋中划出漂亮的弧度。
“你要知道,那个身体再待下去你就会灰飞烟灭。”钟静月轻轻一叹,“莫再气恼。”
紫眸少年面无表情,剑气却愈发凌厉,招招致命。
漆黑的岩壁上留下一道道交错深长的沟壑。
雪衣男子出现在一座挂着“方府”二字牌匾的大宅前时,平凡正命海棠收拾好所有记录了资料的薄本,并嘱咐她与一起前来皇城的阁中姐妹们配制这次封住了所有人行动力的解药。
不约而同的是,此刻西秦风花雪月四宫也派出大批人马暗中前来协助救人。
冰冷的手掌再次握住精巧的月牙。钟静月沉声道:“准备好了么,子渊?”
紫眸少年一手拄着长剑,半倚在岩壁上,冷哼了声当做回答。
“记住我们即将要见到的人的一举一动,”钟静月语调不再如往常般风淡云轻,低沉得甚至有些压抑,“那个人,将是你日后要面对的最重要的两人之一。”
“我明白。”钟子渊抬手一拂,掌心幻剑顿时无形。
他语调轻快神情凝重。虽然听不清看不见外界的一切,但是凝神时却能够感受到钟静月的所有情绪。他此刻前所未有的紧张,不单为了钟静月所要传达给他的重要秘密,更为了在面对那前所未有的劲敌时尽量不会被看穿。
红漆的大门缓缓开启。
钟静月凝注面前容貌修洁神仙似的中年男子,淡然笑道:“瑞师兄,别来无恙。”
囚室外的打斗声自一炷香前就再未停下,甚至愈演愈烈。
不多时,外来的援兵如潮水般卷入甬道中。而此刻,雕羽阁紧急配制的解药也派人送了来。
地牢中一片混乱。
吟夏这时已顾不得悲伤,她护着凤君影,与同室的那位素不相识的紫衫女子相携逃离而出。
方绕过乱作一团的低矮农舍,便见到早已脱离的凤浴火和平凡在作接应。
众人汇合后,才知晓紫衫女子就是西秦四宫繁花宫的宫主江盈花。见人群中有诸多黑衣蒙面的神秘女子,隐隐护着君影等人直到离开了皇城,才纷纷迅速朝平凡行了个礼,又如同来时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平凡瞥了凤浴火一眼,对君影浅笑道:“局势一派混乱,那位大人物想必一定会派人追踪。是时候找个安全的藏身之处,诸位若不介意,不妨与我同去蓝城避上几日?”
在听到“蓝城”二字时,加上之前突然出现的十数位堪称绝世高手的黑衣女子,众人皆恍然大悟般看着这衣着朴素的俊秀少年。
虽然前雕羽阁数十年前就解散了,但一直暗中以其他的方式存在着。而近些年隐隐的有一股地下势力在江湖中涌动,其行事风格亦与那传说中的女子组织颇为相近。
凤君影回了平凡一缕微笑。
江湖中关于浪子平凡的传言她也听过不少,只是因其男子身份,雕羽阁阁主一事却从未去想。数十年前传承的雕羽阁素来只收女徒,又怎料数十年后居然出现了一位男阁主?
西去蓝城的路途十分平静,虽然什么也没有发生地进入了雕羽阁中,凤君影却觉得一切并没有表面上这般无波无澜。
直到入住当日晚间,她方惊觉,自进入囚室后,就再未见到过戴承天。
与此同时,南楚国九灵雪山的枯叶峰脚下,雪色披风的紫眸男子正在为一猎户家浑身是血的重伤少年把脉。
“令郎伤势颇重,怕是撑不过今晚了。”他语气轻得像是在叹息,无奈地劝慰床畔双眼红肿的妇人,“若要延续他的寿命,只有……”
他缓缓摇头,轻柔的语声也停了下来。
“只有怎样?大夫,求求你,无论如何救救他吧!你要我做什么都好!”妇人哀声哭求道,听到他话里的转机之意,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只有让他拜我为师,此后随我浪迹天涯,再不见你。”雪披紫眸的男子宛然一叹,幽深的目光仿佛诱惑人的妖物,让被注视者无法拒绝。
“我、我愿意,我愿意!”
第二十章 针锋
散乱的雪片斜斜打落在枯叶峰脚下并肩远去的两名年轻男子发上、肩上。
雪披紫眸的男子长袖掩盖下的手指紧紧捏住另一个容貌普通亦病怏怏的少年的右腕脉门,两人不发一语地前行着,直到走到那送行的妇人看不到的地方,才缓缓开口。
“月仙,你能适应这个身体么?”紫眸男子低声问道,冷清的眼底竭力掩藏着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关切。
猎户家的少年浅浅一笑,微微摇头道:“我觉得我们还是对换身体比较好。”他反握住紫眸男子的手腕,轻叹道,“虽然这次重伤于瑞师兄手下,但毕竟还未到灰飞烟灭的程度,邪月咒语依旧生效。你在自己的身体中最多只能活三日,且是这种必须肢体接触的状态。”
紫眸男子盯着两人握紧的手腕,神色渐渐幽冷如冰。
月仙笑容淡然如水:“其实我更好奇你竟会在关键时刻救了我一命。看来你并不是没有感情的人……”
“凡是人都有感情。”紫眸男子冷笑,取出项上的月牙吊坠,不屑地转过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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