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承天倒退了好几步,踉跄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这个秘密在心里憋得太久太久,他还能……再藏下去么?或许某一天,他真的会彻底疯掉。
君影跪在一旁,浸入盆中的双手,渐渐能感觉到水已由温热变得冰凉。
“君影,你来这里前,是做什么的?”许久,衣衫狼藉的男人目中方蕴出一丝人的情感。
“也是侍婢,在张门主府上。”君影轻声回答,却并不抬头看他探寻的目光。
“不,在三年前……三年前,那个雨夜,你可曾站在凤家大小姐身边?”戴承天终于蹙了蹙眉,吐露出铁牢中第一次见到少女时心底就泛起的疑惑与熟悉感。不可能,不可能记错……三年前那一身白衣的秀气少女,与面前女子的气质全然相符!她一定与凤家有什么关系!
听着这语无伦次的疑问,君影隐约觉得他说的便是三年前的初遇。那时候的她虽已十四五岁,却并没有长开,一副小家碧玉的打扮,毫不似凤尺素那般惊绝俗世。
没想到,他竟连一个小小年纪、貌不惊人的女孩子,都记在了脑中。
蓝衣侍女平淡笑道:“君影命贱,那时正是尺素小姐的侍从。可是不久,凤家便灭门了。”
“你似乎一点也不难过?”戴承天俯下身,一双冷锐的眼眸逼视着侍女淡漠清幽的双瞳。
“灭的是凤家又不是我家,君影为何要难过?”少女浅笑嫣然,直视着他审讯的眼神,毫不在意道,“不过是再寻一户主人,重新卖身罢了。”
……冷漠无情到令人发憷。戴承天也不由地抽了口气。这个卑贱的少女她也许并不知,三年前曾被自己无意中救了一命。可是此刻,她还能让自己信任吗?
可是……
他不屑地笑了笑,区区一个侍女而已……那件事,连诗桐都无能为力。
君影静静凝望沉默的主人。为何他冰冷如铁的眼眸中,会有一闪即逝的柔和?李诗桐么?
转眼入了枯秋。
戴北宸只是偶尔来一次神祠,看看戴承天过得如何。君影知道庄主的大婚定在上元之日。这些时日他该是忙着写请柬给各方友人并筹备婚礼一应用品。
神祠内,除了有人靠近,戴承天也再未怎么发狂过。
每日,他只是出神地望着铁窗后院落里那棵孤单的梧桐一片片枯黄了残叶。
“崔碧如……是诗桐的表妹。”那天,他忽然莫名地对她开口。
所以听闻了她与戴北宸的婚事,让他想到李诗桐,才会变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君影静静听他讲述。李诗桐……难道真的比凤家大小姐还要优秀?
“当年,我才刚加冠,年少风*流。京中的赛马会上,一举夺魁。那时候,认识了她们姐妹……”戴承天轻声道,目光渐渐迷蒙,渐渐温和,似回到了过去最快乐的那段时光。
该是四五年前了。当年十八岁的凤家三少爷凤丹青得了第二,回府后还发了一大通牢骚,说什么武将之后居然还比不过一个舞文弄墨的书生……而那时,李诗桐、崔碧如与凤尺素不正是被齐誉为“武林三大美人”么?
“何曾想,当时已是出了名的两个大美人,却都偏偏选中了我。”戴承天笑容苦涩,“可是,我只喜欢诗桐一人,我们背着家人偷偷私会,还被当贼抓过,可谁都毫无怨言。”
君影笑了笑。当年凤尺素和慕风宫主……不亦是如此么?
此去经年,徒胜一座废墟,几处枯冢……谁还记得第一美人凤尺素?凤大小姐死不过一月,慕风宫主便娶下一妻一妾。这……就是所谓的爱情么?
“后来,终还是被家人发现了……”男子轻抚冰冷的墙壁,望向铁窗后的枯桐,“是碧如泄的密。李家世代官宦,不愿意独女和我这个武林世家的粗人来往……后来我将自己关在书房内苦读了两载,中了解元。再次去李家提亲,不料诗桐已和他人订婚了。正巧这时,赶来的庄丁说,爹也替我与晋林侯之女订了婚……”
戴承天低叹,瞥向君影:“你可知道,我与诗桐私奔了!我们不敢住客栈,因为城中四处都有庄内的人在盯梢,就风餐露宿。晚上诗桐就睡在我怀里,我却连一次都没有碰过她……那段颠沛流离的生活,我想过一辈子。但好景不长,还是被人发现带了回去,两家都不许我们再相见。幸而多亏了凤家大小姐,我们才得以在侯府后园见面……再后来,”他痛苦地按住前额,重重一叹,“古怪的事情接二连三发生了,诗桐葬身火海,我也……也不得不装疯卖傻,才苟延残喘至今……”
他合上那双阴郁而盛满悲伤的双眸,高大身躯沿墙壁缓缓滑下:“君影,你可曾有过心爱之人?”
第五章 斜月
心爱之人……
君影的心陡然一沉。他?他算么?那静浮于天,孤洁到仿佛根本不属于人世的少年?
那拥有一双罕见紫眸的孤独少年,那一袭白衣弯弓浅笑的斜月宫主……
侍女清幽的眼眸有微微的迷惘。皎皎如海上明月……可是,为什么这种奇异的感应时断时续,唯有在他项上的斜月折射出星光时,她才会觉得神不守舍?
“小姐,学射不可以偷懒。”他并不十分连贯的声音再次回响在脑海,再也挥之不去。
“君影?”戴承天低唤,眼底拂过一缕玩味。
“在,少爷。”君影脸色一阵苍白,低低垂下头遮掩。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不可能的,你和他相聚了那么远,亦分离了那么久……你和他之间,出了一个渺不可及的诺言,什么都没有……
而你爱的,究竟是他,还是他身上仿佛寄居着的那另外一个灵魂?!
她在想谁?戴承天微笑,并不点破。看着侍女眸中最后一缕幽光幻灭,他不觉又发出一声叹息。终究只是个小侍女……连自己这个曾经的少庄主都奈何不了的感情之事,她又能如何驾驭?
“少爷。”君影的眼眸倏忽间又变得深邃而诡谲。
是时候了。
他既然能将最伤心的往事告知自己,那么那件事……
这么多天的相处,她已经用一种常人无法做到的忍耐与包容让他被一点点感化,直到完全放下心防,并视自己为倾诉对象。
那么此刻,在聆听了他最隐秘的心声后,是不是也该礼尚往来,让他明白自己亦并非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侍女!
突然间,她恭顺的气息变了。
蓝衣女子扬起面颊,幽幽道:“少爷方才说,李小姐已经去世?”
戴承天浑身一僵,猛然坐直,两眼闪动着野兽般警惕的光。她……究竟什么意思?
君影浅浅一笑,起身缓缓走向他,目光却是居高临下:“我说,李诗桐根本就没死。”
男人微怔,突然狂笑不止!
“看来你被骗了呢,承天少爷。”君影毫不畏惧地与他并肩而坐,唇边噙着一抹嘲弄的笑容,“几个月前我还在张门主家中听闻她很快就要嫁入将军府了……”
“你住口!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戴承天怒笑,迫使自己在听到这个荒唐的消息后冷静下来,但不均匀的呼吸声像是在竭力遏制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强烈情感。
蓝衣侍女轻声叹息,语调轻柔却漠然:“你在怕什么?”
话音刚落,脖子一被一条有力的手臂箍住!那可怕的男人俯下脸,野兽般的气息扑在她洁白的耳垂,似欲将她生生勒死:“说,你到底有什么阴谋!”
“每天替你送饭,若有阴谋,君影早已将你毒死了。”君影此刻依然挂着那一成不变的淡然微笑,轻叹道,“戴承天,你真可怜。”
“你绝不会只是个侍女!”戴承天咬牙切齿说,仿佛要咬碎她每一寸肌肤。
还是没能沉得住气……君影自嘲地笑了笑,“承天少爷,此时此刻,你我已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不如合作。”
“你到底是谁!”戴承天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道。他从未想过,一个侍女也敢这般威胁他,更何况他对她经一无所知!
“我就叫君影。”蓝衣少女笑意清浅,“不过,也算是和凤家,有那么点扯不断的关系。”
“凤家……凤家可还有幸存者?”戴承天浓眉微轩,语调却是小心翼翼。是了,除了凤家,谁还会派来这个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三言两语就能刺透人心的可怕少女?
“自是有的。六小姐与七少爷,还都在的。”君影道,定定地望向他,“你可愿与我们合作?”
“我为何要与你们合作?”戴承天松开手臂,冷冷望着蓝衣的清秀侍女,嫌恶道,“我一点也不喜欢你。”外表柔弱无害,内心却阴暗险恶得像一条毒蛇!
“承天少爷觉得,君影是一条毒蛇?”君影曼然勾唇,隐约间那清淡无波的笑意,便多出丝丝缕缕的引诱意味,“只有毒蛇,才会给敌人以致命一击。你难道愿意一辈子过这种人不人兽不兽的生活?”
“你我只有合作,才能不被他人掌控。”蓝衣少女起身,幽如暗夜的瞳仁闪动着磷火般碜人的蓝光,“我要完成自己的使命,而你,则要冲破藩篱桎梏,夺回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她淡至无色的双唇一点一点弧起,渐渐拥有了一种高贵冷傲的气度:“戴承天,我们不能再等了。他们迟早是会下手的,你难道想这么装一辈子?如今的你,只有我,才是唯一能够信赖的伙伴!”
戴承天冷笑的神情有那么一点松动:“就凭你一个不会半点武功的小女子,能救我出去?”
“我一个人自然不行,但是……”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隐去了后面还有援军的话,却讥诮道,“承天少爷你呢?每夜二更时分都要点君影的昏穴,直到五更天才解开,你是在练功么?”
“你!”戴承天眸中警惕之色一掠而过。
“别这么紧张。”君影淡淡道,“铜门外那几个守卫,根本不是你对手。上元那夜,我们再作计较。”
她望向铁窗之外的深秋天色,目光悠远绵长:“过几天我要离开一段时日,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等我回来再商量。你记住,我不是为了报当年之恩,只是救我自己而已。”
想到惨死的家人,君影唇角的笑容逐渐凄凉黯淡。她曾在凤氏一族坟前发过毒誓,定要尽早报了此仇……她退无可退。
三年了,她孤身走遍天下,已查了整整三年!
天渐明,秋风飘雨。
整个山庄却喜气洋洋,谁也不会在意一个蓝衣小侍女的匆匆离开。
皇城距暗营,来回要半个月时间。
少女一身男装,快马加鞭孤身赶路。
好几个月了,不能让吟夏他们着急。她并不怕戴北宸突然去神祠。她已和宋总管请了假,说是回乡下看望妹妹,一个月便回来。
神祠之内,则有门外守卫每日送饭。
戴承天的确变了,在一身伤口经君影处理好得差不多后,就变得像一个人了。
只是每天,仍旧静寂得可怕,让人隐有不安。
北风,干冷。
终于入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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