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的记忆- 第24节

　　齐锋刚听到王志雄称赞自己，还有几分兴奋。但细一想，王志雄竟让自己给他当马仔，简直就是对自己的侮辱。他就恼羞成怒了，悻悻地朝他们的苹果摊儿走去。

　　刚走出几步，齐锋就见李俊清、张敏哲惊惶失措、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齐锋知道一定出了什么事儿，急忙迎了上去。

　　“齐锋，不好了。咱们无证经营，苹果和三轮车都让工商局的人没收了。”跑在前面的李俊清来到齐锋近前，还没站稳，就气急败坏地说。

　　齐锋一惊，这是他最担心的事。且不说三轮车是他借的，那些购苹果款也是众同学凑的，有些同学家境还不富裕，这一下都打了水漂，怎么向他们交待？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竭力平静地说：“别急，别急！容我想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

　　齐锋在原地转了几个圈，猛地想到，杨全利是买卖人，一定和工商局的人常打交道，现在只能找他想办法了。

　　聚鑫酒家是省大附近最高档的饭馆。饭馆是装修过的，贴着壁纸，吊了顶子，现在看是最基本的，可当时看却显出了华贵。里面的饭桌也有大有小，不像当时绝大多数饭馆那样，一律是十来个人的大饭桌。齐锋在一张小饭桌前落坐，饭桌上铺着洁净的黄色桌布和光可鉴人的玻璃板，显得十分雅致。齐锋当时还是第一次在这么讲究的饭馆吃饭，略显局促。

　　“先生，请您点菜！”一个浓妆艳抹的服务员走过来递给齐锋菜谱说。

　　齐锋一惊，他还是第一次听人称呼他“先生”，以前只在影视里听到过，便愣怔了一下，才说：“我还等一个人。”

　　齐锋在等杨全利，是他约齐锋来这儿吃饭的。一小时前，当齐锋找到杨全利，跟他说了他们的车和苹果被没收的事后，杨全利十分痛快地答应帮忙，并马上赶往工商局。到了工商局门口，杨全利没让齐锋他们跟着进去，一个人走了进去，很快替他们领出了车和苹果。还答应，替他们将苹果推销给一家小单位，虽然获利不多，齐锋他们毕竟没有白忙活白受惊吓。齐锋问杨全利，怎么这么痛快就把东西要了出来。杨全利一扬手说，里面有一半儿是他哥们儿，他跟哥们儿们打了个招呼就把东西要了出来。实际上，杨全利是交了罚款才领出了东西。这情况，齐锋后来才知道。在工商局门口，杨全利和齐锋分手时，约齐锋一小时后在这里吃晚饭。齐锋正想酬谢杨全利，立刻答应下来。

　　此刻，望着这讲究的饭馆，齐锋心里有些打鼓。他虽然将他一个月的生活费——六十元钱都带来了，可不知能否支付了这顿饭费。

　　杨全利穿着他那身笔挺的进口西装走进了饭馆，齐锋忙冲他招了招手，杨全利十分有派地对齐锋打了个响指。齐锋看了，心里虽然不舒服，还是勉强冲他笑了笑。杨全利走过来，一落坐，服务员就拿着菜谱走到了他的身旁。杨全利接过菜谱，熟练地点了菜，还要了一瓶白酒。齐锋虽然不常下馆子，但能听出来杨全利点的都是贵菜。他的心里更没底儿了。

　　酒菜很快上来，杨全利连干三杯，脸上就泛起了红潮。他凑到齐锋跟前，推心置腹地说：“上学那会儿，我学习不好，也挺恨自己，也掐着肉发过誓，要好好学习，可就是学不好，连初中也没考上。当时呀，我他妈以为自己这辈子完啦！”他倒上酒，又干了一杯，“没想到上了社会，我他妈还混出了人样儿，想起小时候，我可真傻！”他的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这番话，像一记重拳击打到了齐锋最柔弱的部位。他也回想起了小学毕业那会儿，他考到了全市最牛的六十中，杨全利却连最普通的中学也没考上。他踌躇满志，同时也为杨全利发愁：小小年纪失了学，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自那以后，虽能经常见到杨全利，却觉得他像行尸走肉一样混日子，而自己前途一片光明。可到了现在，他千辛万苦地考进了大学，周围很多人却不肯认真学习，都在编织发财梦。更有一些人直接当起了小商贩，可悲的是，自己也在其中。刚才，要不是杨全利帮忙，他还会因为几个烂苹果和一辆破三轮车，而一筹莫展。他从小向往的大学生活难道就是这个样子？再想起王志雄让他当马仔的事，他不仅觉得受了委屈，简直就是遭受了奇耻大辱。他便端起杨全利给他斟满的酒，一饮而尽。当他去夹精美的菜时，又想到自己现在反而不如杨全利了：人家替他解了围，还豪壮地要替他推销苹果。看来，自己是越活越没出息了。他的情绪更一落千丈，主动替自己倒满了酒，又一饮而尽。

　　半瓶酒很快被俩人喝光。杨全利的脸红得像羊肝一样，更亲热地搂住了齐锋的脖子，舌头发僵地说：“听……听兄弟一句劝，出来做买卖吧！别在书本上浪……浪费青春啦！即便大学毕业，也只比普通工人多……多挣几百大毛，够他妈干吗？连……连这顿饭钱也付不了。”

　　一心求学，倒成了“浪……浪费青春”，这句话一天内，齐锋竟听到了两次。要搁在几个月前，齐锋听了一定会笑掉大牙，并当故事地讲给好朋友们听。可现在，他既不觉得好笑，更不觉得荒谬，只是感到心痛。而何以解“痛”，唯有白干儿了。

　　一桌子饭菜几乎全剩下了，酒瓶里的酒却未剩一滴。齐锋还张落着再要一瓶，杨全利却保持了最后一分清醒，摆着手阻止了，还想起了什么地凑近了齐锋说：“我知道你喜欢卫玥，可你趁早死了这心吧！那王志雄又有钱，又有……”

　　齐锋面目扭曲地站起了身，招呼服务员结帐。他不愿听下去了，他现在才不得不承认他的心理承受力，原来也是有限的。可服务员过来说，这顿饭费是三百元时，齐锋又跌回到了椅子上。这数目恰好是他半学期的生活费呀，他怎么能付起。从小到大，齐锋还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栽面儿过，他生平第一次想一头撞死在地上，不再看这缤纷的世界。

　　杨全利模样潇洒地付了帐，把齐锋搀出了酒家。在酒家门口分手时，还搂住齐锋的脖子说了许多不忘旧情相互帮忙共同发财的义气话。齐锋一句也没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自己付不起饭钱颓然坐下的尴尬样儿，像电影片段一样，反复在他大脑里播放。

　　他摇摇晃晃地走进了校园里，内心的烦闷更深重了。刚才的酒精非但没有冲刷掉他一天内遭受的两次伤痛，反而使它们像洪水猛兽一样，泛滥成灾了。他痛苦地想喊、想叫、想骂人，而且喊了、叫了、漫骂了，可心里仍裂开了似地难受，就希望找个人倾诉他的痛苦。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在同一个校园里的叶知秋。尽管他烦叶知秋经常说教他，可他内心深处还是佩服信赖她的。他相信叶知秋一定能抚平他的任何伤痛。因而，当他走进宿舍区后，便直奔女生宿舍而来。

　　离女生宿舍门口越近，他的脚步越软，身子摇晃得越厉害。他这才领教了白干儿的烈性，以前他只和同学喝过啤酒和葡萄酒，喝这么烈的白酒还是第一次，对这酒的适应和抵抗就格外缓慢和稚嫩。他从未感觉去女生宿舍的路这么漫长，每走一步都似乎要使上浑身力气。好不容易才来到女生宿舍的楼门口，他松了一口气，差点儿摔倒，努力撑了撑，才站住了，脑子里还闪现了那些醉卧马路边酒鬼的丑态，原谅自己的同时，也原谅了他们。心里还想，自己可不能醉卧在这儿，那可太丢人、太难看啦！他竭力控制着头重脚轻的身体，进二退一地往里走。

　　“干什么去？”门卫隔着门卫室的大玻璃窗看见齐锋摇晃着进来，急忙拉开玻璃窗上的小窗，着急地问，见齐锋不搭理他，又小跑步地从门卫室里追出来，赶上前，一把拉住了走向楼梯口的齐锋。

　　“我……我找叶知秋，找……找我们同学。”齐锋推着门卫的手说。

　　“几点了找同学？”门卫指着门卫室里的挂钟，瞪起眼说，“现在都九点了！你不知道，一过八点半，男生就不能进女生宿舍吗？”

　　齐锋摇着头，继续往里走。他晚上从未找过女生，自然不知学校还有这种规定。

　　“装什么装？学校的规定你会不知道？别喝上二两装四两。”门卫恼怒地抓住他，往后扯了一把。他虽没敢使大力，齐锋还是倒退了四、五步，差点儿一屁股坐在地上，倾尽全力才站住了。齐锋的怒火腾地冒了上来，大声喊道：“学校的规定就是对的吗？为什么不让男生八点半后进女生宿舍？怕什么？怕男生和女生做苟且的事吗？难道男生和女生往一起一凑，就会干那种事？你们这是什么逻辑？把我们当人还是当动物？我告诉你，鲁迅先生当年骂的就是你们这些人，就爱在男女问题上瞎琢磨，唯恐天下不乱。”齐锋情急之下，口齿也伶俐了，舌头也不僵了。

　　“你放屁！”门卫当然不知鲁迅先生当年骂的是什么，可齐锋末一句话彻底激怒了他，他冲上去，抓住齐锋的脖领说，“走，见你们系领导去。”

　　齐锋最烦别人抓他的脖领，他一使劲儿就把门卫的手拉了下来，心里的火气更盛，接着喊：“见谁我也不怕，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我告诉你，你们这种做法就不对，是对我们当代大学生的人格侮辱。现在并不是中世纪，也不信奉虚伪的程朱理学，干吗要限制我们同学间的正常交往？”

　　门卫被数落得答不上话来，又粗暴地抓住了齐锋的脖领。齐锋又使劲往下拉，这回，却未能拉下来，反而把酒劲儿惹上来。他头重脚轻地要往地上摔。这时，门口已聚集了好些女学生，她们竟很赞同齐锋的酒话，见他站不稳，以为是门卫要往倒拉他，走上来纷纷指责门卫：“有话好好说，干吗要动手？这儿可是教书育人的文明场所。”

　　门卫见众怒难犯，只好松开了手。齐锋见众人向着自己，情绪更高涨，就控制着摇晃的身体，接着演讲：“我正告你们，该发生的事情，无论你们怎么阻挡，怎么防范，那都是要发生的。不该发生的事情，无论在什么状况下，都不会发生。就比如我和叶知秋，从小学一年级起，就是同学，一直像亲兄妹一样，不要说在一起聊天，就是躺到一个被窝里，那也什么事儿都不会发生。”说到这儿，他的声音更高了，神情更庄重了，却引来一阵笑声。

　　“你胡说什么？怎么醉成这样了？”叶知秋和梁君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哭笑不得地埋怨。

　　齐锋一看见叶知秋，心里一松，仿佛见到了久别的亲人，回到了温暖的家。他指着门卫说了句：“他……他不让我见你。”就倒在了叶知秋的肩上，什么也不知道了。

　　叶知秋赶忙抱扶住他，可齐锋太重，把她压得后退了一步，她忙喊梁君帮忙。俩人一左一右拉住齐锋的一条胳膊，才使他站稳。她们搀扶着他，走向了楼梯口。门卫却余怒未消地拦住了她们的去路，厉声问：“干什么去？他醉了，你们也醉了？不知道一过八点半，学校就不允许男生进女生宿舍吗？”

　　“那总得给他安排个地方吧。你看他都不省人事了。”叶知秋跟门卫商量着说。

　　“我不管这些，我只管履行我的职责。”门卫拉下脸，冷冷地说。

　　“你履行的是什么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