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我把东西扔进车里，跨进车门，对他挥挥手。我把那张小纸条随手塞进口袋里，我当然不会告诉他，我不会去找他的，我不喜欢癞蛤蟆，我喜欢的是纳西索斯那种干净而阴郁的男生，那种让人有想疼他让他快乐起来的欲望的男生。
4
纳西索斯拒绝了我的礼物，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我只想让他看到我的心意，我并不在乎他收不收我的礼物。
〃你不要，是吧？〃我问他。
〃不要，你拿回去退掉。〃纳西索斯生硬地说，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凡·高自传》。封面有不规则的红棕蓝黄绿的条状颜色，凡·高的自画像在中间，画中的凡·高戴着一顶旧的颜色发灰的帽子，瘦得像个骷髅，嘴巴紧闭，眼睛深陷，射出凛冽而孤独的光芒。
这目光，有点像纳西索斯的目光。
他也跟凡·高一样孤独吗？
他的室友陈天宇、许悦在旁边挤眉弄眼地看着我笑，大概喜欢看到这个不可一世的女生当众出丑吧。我根本就不在乎他们的看法，他们就是把眉眼给挤掉，我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我点点头。
拎起那些我千辛万苦买回来，又千辛万苦搬到三楼303室的各种画笔、颜料和画夹，为了它们，我差一点被宁小武绑架，现在我拎起它们，脚步轻盈地走出门外，站在栏杆前，一袋一袋地往楼下扔，楼下哗啦哗啦的响声清晰地传上来。
〃喂，楼上的，想砸死人啊！〃
咒骂声也传上来，不一会儿，楼下就聚了一群女生，仰着脸往上看着，吵成一片。
〃又是高二（2）班的欧楚！〃
〃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呀！〃
我以为纳西索斯会出来阻止一下，哪怕是在室内出声阻止一下也好啊。
可是没有。
他的目光一直在书本上，连看都不看我扔东西的美丽姿势。倒是陈天宇和许悦跑了出来，拉住我的手，〃欧楚，你钱多了烧着玩呢？〃
我不理会他们，我一样一样地往楼下扔，心里忽然又疼起来，原来我是在乎的，很在乎。
。←虹←桥书←吧←
第27节：第二章 水仙花和回声（7）
哗啦哗啦。
我爱上了一个心比我还硬的男生。我倒要看看他的心有多硬！
在一个周末，我跟踪纳西索斯，我要知道他家住在哪里。我知道自己越来越疯狂了，可我就是想这么疯狂下去，如果我哪天不疯狂了，就证明我的生命力已经被耗尽了，已经离死不远了。
我对天发誓，我是真的爱上了这个跟我的名字一模一样的人，他是另一个我。欧楚，感谢上帝，我也叫欧楚。
我爱他，就像爱自己。
不对，我从来没有这样爱过自己。
12路公交车，再转8路，沿大街左拐，然后走进一条小巷子里，我很小心地不让他发现我跟踪他，我好像做得很成功，他一直没有发现我。
在一个拐角的地方，我把他跟丢了。我看着前面，只有深深的巷子，一个人也没有，甚至连脚步声也听不见，我连连跺脚，低声地骂着自己。
〃欧楚，你跟着我干什么？〃
他干净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
我霍地回头，〃纳纳，你想吓死我呀？〃
〃别这么恶心地叫我。〃纳西索斯说。
〃我不喜欢叫自己的名字。〃
〃你回去吧。〃
〃我的目的还没有达到呢。〃我坚决不走。
〃我不喜欢别人打扰我的生活，欧楚，请你离我远一点。〃
〃我不是别人，我是欧楚。〃我扬扬得意地说。
纳西索斯皱起眉头，他皱眉的样子更让人心疼，我不由得伸出手，想抚平他的眉头。这个孩子，一定有不为人知的孤单。
他打掉我的手，〃欧楚，一个女孩不能动不动就摸男人的脸。〃
很妙，他用〃男人〃这个词，而不是恶心透顶的〃男孩〃。
〃把你的故事告诉我。〃我柔声说。
纳西索斯轻微地颤抖了一下，很轻微，不易察觉，可是逃不过我的眼睛，我猜对了，他有故事。
怎么样的故事呢？
我很渴望知道，我发誓，我愿意用我一半的生命来换取。
〃你开什么玩笑！〃纳西索斯粗声粗气地说，迥异于他刚才干净透明的声音。
这孩子，他难道不懂什么叫欲盖弥彰吗？
他甩不掉我，我的厚脸皮是全世界有名的，我一直不声不响地跟着他在巷子里转，最后，他毫无办法地让我得逞了。
他住在四楼租来的一房一厅中，很小，总面积都没有我在家里的卧室大。他睡在客厅，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张小矮柜，矮柜上面放着一台21寸的旧彩电，一个布和铁管做的简易衣柜，上面印着森林的图案，全是树，深绿的浅绿的，绿汪汪地绿成一片，这就是全部家当。
充满颜料的酸涩味道。
我向房间走去，〃这里面谁住？〃
一道白影子一闪，纳西索斯高高地杵在我的面前，〃如果你喜欢四处乱闯的话，别怪我把你轰出门外去。〃
◇欢◇迎◇访◇问◇。◇
第28节：第二章 水仙花和回声（8）
他的神色告诉我，他会这么做的，我后退一步，转身，〃有什么了不起，不让看就不看。喂，难道你还金屋藏娇不成？〃
〃你该回去了。〃他抬头看看挂在墙上的钟，有些焦急，像是等什么人回来。
我心里狐疑，可不想让他看出来，就很爽快地听从了他的意见，〃是哦，我要回去了，下次再来好好参观。〃我看到了矮柜下面的一格，放着厚厚的一摞画纸，这一定是他平时画的，我好奇心顿起，走了过去，蹲下来，要抽出那一摞画。
〃别乱动我的东西！〃纳西索斯恶狠狠地叫起来，一个箭步，过来按住了我的手。
我侵犯了他的隐私吗？
我看着他的眼神，是的，我侵犯了他的隐私。
他的手按在我的手背上，慢慢地就有燃烧的炎热蔓延上来，从指尖，向胳膊。我一时有些呆了，这样的感觉，是从来没有过的，就是我的初吻，也没有过这种燃烧。
我抬眼看他。
他察觉到了什么，松开我的手。我站起来，看了他一眼，脚步有些虚浮，没有说〃再见〃就下了楼。
我拉开楼梯口的大门，差点撞入一个要走进来的女人的怀中。
这是一个年轻女人，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这女人的美丽，让你以为自己活在聊斋世界里。她身上有纯真空灵和妖媚混合的迷人味道。她穿着一条亮紫色的吊带裙子，左边吊带和胸相接的地方有两朵紫色金边的花，腰身收得很好，一把纤腰不足盈盈一握。她对我笑了一下，她的笑带给这暗淡破旧的空间一丝亮光。
我一直觉得自己很美，现在才知道，我只不过是一只丑小鸭罢了。
走出楼房不远，我回过头来，四楼的一个房间灯亮了，这位置应该是刚才纳西索斯不让我进去的那个房间，如果刚才那个美人是进入那个房间的话，时间刚刚好。
毫无疑问，我的纳西索斯是跟这位绝世美女共居一室的。
我向一切神灵保证，此刻，我的心里真的没有一丝妒忌。
5
我一踏进家门，就感觉到了温馨，那不是属于我的温馨，是属于他们三个人的温馨，这温馨是我永远的毒药。
我推开门，赫然看到了一个大蛋糕，双层的，上面装饰满了红的黄的玫瑰花。
蓝蓝穿了公主般的白纱裙，坐在蛋糕前，圆圆的脸上是幸福的笑容。
这是一个很绝妙的讽刺，我同父异母的妹妹蓝蓝，跟我同一天生日，她只不过比我晚了两个小时出生。我的老爸真是超级猛男，几乎同时做了两个不同母亲的女孩的父亲，我无法想象我们出生那天他的忙碌，他必须编造各种谎言瞒着我的母亲，在我出生后奔到附近的一个医院里照顾另一个为他生孩子的女人。
◇欢◇迎访◇问◇。◇
第29节：第二章 水仙花和回声（9）
〃生日快乐！就等你了，楚楚。〃爸爸站了起来。
我冷笑了一下。
走过他的身边，每一次过生日，只会让我对他的恨更多一点。
我不记得今天是我的生日了，不然我一定不会回来的。
我关上房门，和衣倒在床上。
敲门声怯怯地响着，我用被子蒙住头。我但愿我从来没有出生。
〃楚楚……〃
我跳起来，一把拉开门，脸对脸地跟爸爸站着，我的目光直逼他的眼睛，〃我说过，我不过生日！〃
〃不识好歹。〃后妈在蛋糕前冷笑了一声。
我推开爸爸，旋风般地冲到她跟前，嚷起来：〃别让我更不识好歹，把这破蛋糕掼了！〃
〃楚楚，你能不能懂事一点。〃爸爸无奈地看着我。
〃给我五百块钱，我马上就变得懂事。〃我向他伸出手。
〃上周我才给了你五百。〃爸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你怎么这么快就花光了？〃
我轻快地走到蓝蓝身边，用手拈起她的裙摆，笑道：〃这裙子最少要八百吧。〃
蓝蓝温柔的大眼睛看着我，充满了哀求，我最受不了她这样无辜得像小绵羊一样的眼神。她这样看我的时候，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想剜下她的眼睛。
〃楚楚，你不如喝你爸的血呢。〃后妈的声音尖得让人受不了。
我笑笑，〃谁叫他是我爸，不喝他的，难道还喝你的不成？〃
后妈气得发抖。
〃楚楚，如果你喜欢这条裙子，我把它让给你。〃蓝蓝站了起来，温柔地说。在爸爸和后妈面前，她永远这么温柔地说话，在别人面前也是，只有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她才像她妈，阴险，冰冷，刻毒。
〃哦，真让我感动。〃我把手置于胸前，嘲笑地看着蓝蓝。
〃不许你欺负蓝蓝。〃后妈一把把蓝蓝拉到自己身后。蓝蓝一脸的无辜和无助，柔弱得像一只待宰的小白兔，我真佩服她，装得太像了。
〃我敢吗？！〃我轻轻地笑了起来。
爸爸叹了一口气，拿出钱包，我一把抢过来，抽出五张，把钱包扔在桌子上，〃我看见蛋糕就作呕，我要到外面去欢度我的生日。再见，亲爱的妹妹，我那一份蛋糕归你了。〃
我不等他们有任何反应，就冲出门外了。
门砰地关上，我的眼泪一下流了出来，我靠在门上，静静地听着里面的欢笑声和碰杯声。我不在，他们会更幸福，更亲密。
夜晚的城市，灯火一片辉煌，我要去哪儿呢？
去哪里过我的生日，十六岁的生日？
纳西索斯？
他一定不肯陪我过生日，而且，我也没有他的电话。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愿意亲口告诉他，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虽然能找出各种理由来缠他，可我不想用我的生日作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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