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小洛一个人来到午后的操场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突然间被一种来自天外的静谧击中了――整个操场又是落满了雪。几天来被他们的脚印搞得一片狼藉的雪地如今又静悄悄地完好如初。完整无缺的雪地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坟场,雪花们从遥远的天际义无反顾地飞下来,跳完一个对自己来说美丽绝伦在别人眼里其实很苍白的舞蹈,然后静悄悄地死在坠落的那一瞬间,把自己变成一片雪地的千万分之一。小洛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呼吸的声音,带着被冷空气抚摸过的痕迹。
大家的欢呼声从远处传来。这片雪地马上就要被踩坏了。小洛遗憾地想。果然,已经有一个雪球落到了她的脚边,雪球飞溅着碎裂的时候这些雪花又以另外一种奇怪的方式在顷刻间有了生命。小洛慢慢地把它们捧起来,重新把它们捏成一个球,这个时候又有人把一捧雪对着她抛过来了:“丁小洛,当心!”也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但是小洛听见这句话以后就把手里的雪球对着他砸过去了。那时候小洛心里松了好大的一口气:好不容易啊,总算有一个契机,可以对着别人扔自己的雪球了,要知道小洛这些日子以来是多想跟大家一起打雪仗啊。今天好了,原来只不过是这么简单而已。
小洛的雪球打中了班里的一个女生。那个女孩子愣了一下,勉强地对小洛微笑了。她也抛了一个雪球回来,软绵绵地,纯粹是礼节性的。但是这已经给了小洛好大的鼓励。小洛开心地追赶了上来,满满地捧了一把雪对着她纷纷扬扬地洒下去。迎着阳光那些细碎地洒落的雪晶莹剔透地扑了那个女孩子一头一脸。她也不客气了,尖叫着把一个更大的雪球重重地对着小洛的头砸过来,小洛笑着躲了一下,被那个雪球擦过去的半边脸顿时麻痹了一样的冰冷。整个操场上回荡着小洛的笑声,银铃般地,好听得让所有的人侧目。更多的雪球擦着小洛的衣服过来了,小洛灵巧地躲闪着它们,它们蹭过她的防寒服时发出的冷峻声响让小洛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大侠那样了不起。“麦兜,看着!”小洛宿舍里的一个女孩子不声不响地来到她身后,把她的防寒服的帽子里装满了雪,然后出其不意地把那个帽子扣到她头上,一种冰冷的眩晕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是来到一个似曾相识的梦境。小洛依然笑着回击,抓住那个女孩子把一把雪塞进她的衣领。
“丁小洛你干什么呀!”那个女孩子恼怒地喊着,“放手啊你这只猪!”“对不起嘛――”小洛开心地叫着,又去忙着回击另外一个男生抛到她身上的雪球。她想要弯下身子抓雪的时候那个刚刚尖叫过的女孩子走上来,不声不响地绊倒了她。小洛躺在了雪地里,好软,好舒服呵。“给我活埋她。”她听见那个女孩子冷冰冰,没有表情的声音。
然后小洛的眼前就挥舞着很多双手。冻得通红的手,戴着各色手套的手,捧着雪球的手,像天女散花一样把雪的粉末洒向她的手。一般说来,“活埋”是打雪仗的高潮时的节目。你能听到好多开心的笑声,欢呼声,还有掌声。可是小洛什么都没有听到,也许是那些像子弹一样在她身上碎裂的雪球充斥了她的听觉吧。“活埋”里最有趣的一幕,就是被活埋的人摇晃着试图站起来,但总是被抛向他的雪打回到地上。小洛知道自己现在真的像一只小北极熊,触目所及,她就像是大雪后的屋顶,树梢,车盖一样被变成了一块奶油蛋糕。没想到呵,看上去那么可爱的蛋糕,真的变成了才知道这滋味一点都不好受。“麦兜,好玩吗?”不知道是谁在说话,小洛这才注意到微笑依然挂在自己脸上。小洛喜欢雪,真的非常喜欢。学校的广播站就在这个时候非常应景地播放着那首名叫《雪人》的歌:“雪一片一片一片,在天空静静缤纷,寒冷冬天就要过去,而我也将,也将不再生存――”很多个孩子欣喜地弯下身子,用双手把雪地上的雪扬得老高,碎碎的冰屑像雾一样在他们的手下蒸腾。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那些冰雪就像阵阵落花,掩埋了小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就不再试着站起来了。她把脸藏在已经湿透的防寒服的袖子里,渐渐地,她无声无息地变成了一个雪地里一个微微隆起的小雪堆。真奇怪,当这些雪慢慢越积越多的时候,原先彻骨的寒冷竟然转变成了一种微弱的,钝钝的温暖。
“你们干什么呀!”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们也太过分了吧!”这个女孩子就是许缤纷。许缤纷跑过来,跪在了雪地上,急匆匆地像是盗墓一样扒开这个雪堆。小洛的眼睛和许缤纷的眼睛相遇的刹那小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丁小洛你没事吧?”许缤纷问。小洛的眼睛湿润了一下,对许缤纷粲然一笑。这一下大家都笑了,几个女孩子过来把小洛拉起来,帮她拍掉身上,头发上的雪,好像刚才发生的不过是一场普通的游戏。
当小洛出现在罗凯面前的时候,罗凯吓了一大跳。她浑身都湿了,头发上还在往下滴水。好像外面下的不是雪而是一场夏天的倾盆大雨。她的嘴唇发紫,可是眼睛明亮得像是星星。
“你怎么了?”他问她。
“没怎么啊。”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跟许缤纷他们玩打雪仗,玩得可高兴了!”
“跟谁?”罗凯瞪大了眼睛。
“别问那么多了。走。”小洛拖着他就往楼下跑,“陪我去喝羊汤,好不好啊?我都快冷死了。”
滚热的羊肉汤泛着一股很香的腥气。小洛毫不犹豫地往里加了一大勺辣椒,然后几乎是一口气就把那一大碗全都喝光了。然后十分豪爽地说:“老板,再来一碗。”罗凯惊讶地说:“你不怕撑死?”
他发现她的脸上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那样东西在摧祜拉朽地俘获她,主宰她,然后成为她。她的眼睛亮得像一种动物,鼻尖上冒着细小的汗珠,因为店里的暖气的关系,脸上红扑扑的,可是嘴唇的紫色看上去还是没有从寒冷中恢复过来。她的眼睛落在罗凯的身上却好像并没有在看他。那里面漾起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又温柔又决绝的神情。第二碗羊汤上来了。她像是喝壮行酒那样庄严地端起它,全力以赴地吞咽着。好像她从此以后再也喝不着羊汤了似的。“小洛。”他不安地说,“慢点。别噎着啊。”
她轻轻地放下碗,眼睛被刚刚汤里的热气晕染得像是含着眼泪。“罗凯。”她轻轻地叫他,“跟你说罗凯,今天我真的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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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那个雪天之后,班里的同学对小洛的态度已经明显友善了很多。――事情原本可以往另外一个方向发展的。可是,都怪那该死的羊汤。
两个星期以后,学校门口那家羊肉馆就因为卫生标准严重不合格而被吊销了营业执照。工商局的人来关门的那天羊肉馆的老板娘悠长的哭骂声响彻了整条街。像唱戏一样,她一边哭喊一边尖利地控诉这世道没有天理,骂她丈夫――也就是老板――没有能耐没有本事不知道事先“打点”,诅咒这该挨千刀的艰难的生活。惹得整条街的过路人都停下来看热闹。其中也包括很多小洛的同学们。也许对于这个甩着高腔骂街的女人来说,生活的确是一样艰难的,该被操祖宗十八代的东西。但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还是回到小洛的故事吧。小洛和她的羊肉馆唯一的联系,就是第二天一张医院出具的“急性肠胃炎”的诊断书。
小洛沮丧地在卫生间里狂吐,觉得自己真是丢死人了。罗凯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笑:“你就好好喝你的羊汤吧。再喝两大碗你的病就好了。”小洛眼泪汪汪地反驳:“昨天我特别冷嘛!”“谁要你去打雪仗的?”小洛没来得及回答胃里就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不得不赶紧转过脸,让热泪盈眶的眼睛深情地对着马桶。“罗凯,我怎么办好嘛――”小洛委屈地说,“每一次吐完,我待一会儿就会觉得饿,可是如果真的吃东西的话又会难受了――”罗凯这下笑得更开心了:“忍着吧,是好事,没准还能帮你减减肥什么的。” “罗凯你欺负我――”“哎。”罗凯急了,“开个玩笑而已,真哭可就没有意思了啊。”
他们俩谁都没有注意到身后有几个人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以及恶毒的微笑。从那一天起,偷偷地写在小洛书上的字不再是“丑八怪”,“麦兜”这些孩子气十足的骂人话,而变成了一些非常肮脏,还有下流的句子。几天之内,她的每一本课本上都贴着Kitty戴着小小蝴蝶结的大脑袋。小洛文具盒里的那些HelloKitty贴纸很快就要用完了。说真的她不大明白他们为什么又突然要这样对待她,她只是很抱歉地在心里对Kitty说:对不起啊Kitty,老是要你来做这种事情。对不起。
上班主任的课时,小洛的胃里又是一阵习惯性的恶心。糟了。要是昨天晚上没有爬起来偷吃冰箱里的那个柠檬派就好了。――这两天妈妈本来只许小洛喝稀粥的。可是一个柠檬派都不行吗?小洛委屈地想。她只好可怜兮兮地举起手,讲台上的老师是见过那张诊断书的,他冲小洛点点头,小洛像得了大赦一样赶紧夺门而出。顾不上身后的那些讪笑的,意味深长的眼神。墙角一个声音轻轻地,阴阳怪气地说:“哎呀,不好办呀。罗凯,你得负责任啊……”这句话引得他的周围一阵轻轻的哄笑。正在往黑板上抄例题的老师慢慢地说:“后排的,注意纪律。”
流言像病毒一样扩散着,即便是几天后,小洛的肠胃炎已经完全好了,流言却也并没有因此而停止。而且变成了大家课余消遣的最好的话题。比如说,当一个女孩子给她的小姐妹们分话梅的时候,总会有人说:“不要忘了给丁小洛啊,人家才是真正需要的人呢。”还比如,体育课跨栏,会有人细声细气地说:“老师啊,怎么可以让人家丁小洛跨栏呢,会出人命的噢――”几个孩子清脆无邪的欢笑声就会在这样的玩笑之后响起。其实没几个人真正相信他们自己所传的流言,但是每一个人都不认为自己有什么不对。要知道这本来就是大家都有分的。好一个可爱的“大家”,每一个人都可以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不属于它,但是它却总是在每一个人需要的时候默默地保护着他们。
那个时候,母亲章淑澜也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惧。事情的起因是刚刚入冬的时候。她从前的一个委托人现在开了一间留学中介,因此来游说她送罗凯出国去念书。其实她也只是在饭桌上随便问了罗凯一句而已:“罗凯,你想不想去外国上学?”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万一罗凯高高兴兴地说“想”她怎么办,她可舍不得啊。让她意外的是,罗凯毫不犹豫地笑一下,说:“不想。” “为什么?”这下她倒是好奇了,“是离家太远觉得害怕吗?” “不是。”他摇头,认真地看着她:“因为我的朋友都在这儿。”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让母亲微微地一愣。他的神情里有种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温柔”的东西在里面。那怎么是一个小孩子的表情呢?母亲忧心忡忡地想。不,他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了。他的喉结已经开始在那里很明显地那里晃动了,他的脸庞的棱角和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晰了,还有他的手,他拿着筷子的手――天,母亲对自己说,我怎么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