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的希望,但这希望跟窗外飘扬的落叶一样,一眨眼就灰飞烟灭。
物理老师的脸像严冬里被霜打过的茄子,黑里透着青,显然他是受了刺激怒火中烧。我看见他站在讲台上,望着台下几十张面无表情的脸,似乎正在物色着最倒霉的出气筒。
至于他心情烦躁的原因,我也是刚从吉老师那里知道,昨晚,物理老师的宝贝脚踏车被小偷借去换花酒钱了,不知为何,我听到这个消息时,竟感到一阵幸灾乐祸的快乐。
“谁来答这道题?”他扬起眉毛瞪着影子们。
没人吭声,一半因为不会做,一半因为不想做。
“这么简单的受力图也不会画,你们真是笨得可以!”他的眉毛挑得老高,越发显现出汉奸的气质,仿佛要把对小偷的憎恨发泄到这堆无辜的垃圾身上。
我在心里哼了一声,我寒桐,画得出一切弧线优美的线条,我不过是讨厌画这生硬毫无感情的直线罢了,我不再理会他的鄙视,拿出白纸,轻而易举画出了正确答案。
然而教室里依然静得出奇,没有人做出任何反应,我暗想,若要汉奸眉毛选择,他宁愿自己的学生都是麻雀也不愿对着一排石头。
“真是一帮垃圾!”口头禅一出,教室里难免有一阵小小的骚动,似乎有一些影子在窃窃私语,气球吹大了,终究是会破的。
面对这样的讽刺,我似乎早已习惯,当辱骂来的时候,我总是由愤怒变得淡漠,却从未恐惧。
我没有在意影子们的骚动,这一刻,我的视线第一次停留在一个总被我忽略的人身上,因为我注意到她的脸红得像石榴,她的手在发抖,她是个瘦弱的女孩,她叫紫生。
“老师,我来做!”紫生“刷”地站起来,身影单薄却充满力量。
这是哪里来的力量啊!
黑板上完美无缺的线条在那骨瘦如柴的指间完成了它的诞生,那张总是苍白的脸,尽管此刻通红,却漾着无比灿烂的神采,这是自尊的光芒么?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到,紫生原来如此的美丽。
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真的可以看清一个人,了解一个人么?我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但是我知道,此刻我的心里有一种被埋藏了许久的东西在发芽,这种感觉由朦胧变得清晰,并且越来越强烈。
我突然觉得,或许自己并不孤单,还有一个人走在我的前方,和我走的是一个方向。
“老师,请您以后别叫我们垃圾,我们是您的学生。”紫生的表情异常认真,认真中更多了无庸质疑的不卑不亢。
汉奸眉毛的脸色由青变红,我看到他的喉咙动了动,终究欲言又止。
我望着紫生,看着她浑身颤抖地在我的旁边坐下,我知道,这个颤抖的身影拥有任何人都无法匹敌的力量,她跟我们不一样,上帝果真很公平,虽然给了她羸弱的身体,但也给了她一颗强者的心。
我对着她笑了,这是我第一次对自己的同学绽放笑容,是感激和钦佩的笑容。
“你不害怕吗?”我悄悄问她。
她依然可爱地摸摸后脑勺,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我听见她羞涩的声音:“如果是现在的话,有一点点……”
我笑出声来,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我对自己的这一举动并不奇怪,因为那一刻,我知道自己不会再把紫生当成陌生人。
走在同一个方向上的人,往往更容易相遇相知,幸运的是我遇到了紫生,事实上,在流逝日子里,我们逐渐成为朋友,我珍惜这个朋友,因为我感到自己并不孤单。
每天上晚自习之前,我总是习惯独自围着学校走一圈。
但现在,每天围着学校走的人变成了两个,一个瘦瘦矮矮的女生和一个高大的留着长发的男生,他们有时会讨论习题,但更多的时候是在讨论未来的某人和某事,他们把这些叫做人生。
紫生说,我是她高中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从前因为体弱多病,她的身边除了忽视便是同情,而有我这个朋友,她觉得很温暖。
我心头一热,因为那个词,温暖。
紫生对我说,寒桐,朋友之间应该相互尊重,和你在一起我得到了尊重,我觉得我是个身体健康的人,和大家是一样的,更重要的是,我们走在一条路上。
我笑了,这个女孩的坚强与乐观早已站在我只能仰望的高度,除了钦佩,我无话可说。
我在花坛边找了个石凳坐下,望着即将被夜幕笼罩的校园,我渐渐地收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莫名的伤感,后面的话,我最终没有说出口。
我想告诉紫生,即使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你也是远远地走在我的前方。是的,寒桐很幸运,在这条路上遇到了紫生,但寒桐不敢奢望能走到路的尽头,然后遇见想象中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寒桐只知道,现在他遇见了那个叫“朋友”的人,他希望他的朋友幸福,却没有翅膀和他的朋友一起,勇敢飞翔。
紫生拿出英语书开始阅读,我知道英语在她心目中的地位等同画画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我叹了口气,心想自己或许也该看看书,但拿出书来却一个字也收不进脑海,我站起身,决定到操场上去转转。
很偶然的,我在花园的角落里,遇到了冷着脸发呆的千树,我瞥见了她摊在手里的作业本,那上面画着某次紫生画过的受力图。
她抬起眼皮瞥了我一眼,目光很茫然,依然没有说话,垂下头继续她的发呆,我想我是不经意闯入了她遐想的世界,她毫无感觉,我叹了口气,望了一眼她手里的作业本,回到了紫生身边。
紫生依然专心地看着她的书,我悄悄地看看她长着长长睫毛的眼角,突然觉得异常安心,千树,也在意着紫生吗?
紫生,她在不经意改变的,或许不只我,这个女孩,我预感,她将来一定会给许多人带来从未遇到过的阳光。
上自习前,我总是习惯坐在球场边的花园里发呆,今天很不巧,我发呆的样子被一个冒失的男生看见了,尽管我不断提醒自己,我没有资格独占花园,但当我发呆的样子被以前的同桌不经意撞见的时候,我依然很尴尬,这份尴尬我藏得很深,但并不代表它不存在,我宁静遐想的秘密被一个叫寒桐的男生发觉了,我看得出他有些吃惊,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的注意力似乎在我手里的那个本子上,那个本子的主人,被他现在的同桌所拥有,他现在的同桌,叫紫生。
我站起身,走向灯火通明的教学楼,我看见了远处一起坐着看书的寒桐和紫生,我望着他们很长一段时间,我感觉到身边不断有人与我擦肩而过,他们抱着书,提着水瓶,或者什么也不拿。他们中有高一的新生,也有毕业班的学长,我看到他们面无表情的脸,被灰蒙蒙的夜色包围,没有一点儿鲜亮,我想,这就是高中生么?
高中生都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但在成年人眼里,他们不过是些孩子。我不知道那些和我一样的孩子是否还读童话,至少现在的我,没有再读。
浓浓的夜色终于席卷了整个校园,教学楼灯火通明,满眼都是刺目的白炽灯光,这光和跑道边昏黄的路灯光交织着,有光怪陆离的意味,以致于我仰望夜空的时候,闪烁的星光已遍寻不见。
其实,我是期望有一颗很小的流星落下来的,留下不着痕迹的温暖。
然而我看到的只有教学楼。日光灯整齐地亮着,一条一条连起来,像通道一般,很好看。日光灯下,有人偷偷地看小说,有人认真地算题目,有人放纵地胡思乱想。
我停止把目光呆呆投向寒桐和紫生的神经质行为,一个人默默地坐在离他们不远的石椅上注视着夜色中的教学楼,很茫然的感觉,在这耀眼的灯光下,一只青鸟会不会悄悄地飞过黑色的天空,然后穿过教室的窗台,带着所有孩子的梦想一起远行?
我揉了揉眼睛,当我发现自己又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我会习惯性地揉揉眼睛,不是为了让思绪停止,而是努力让这思绪变得真实,尽管我知道,每次我揉完眼睛,我的思绪都会随着朦胧消失,我所面临的依旧是一片茫然。
所以我很自然地没有看见青鸟,因为我看见同班的染着金色头发的夕葵和紫色头发的不念站在厕所的墙角边,他们在抽烟。我转过身离开了,我发现我在尽量地习惯总是让自己猝不及防的事情。
但是,我却无法独自离开,因为在我转身的一刹那,我看见他们逮住了每天和我走同一条路的女孩,她不是我的朋友,我们甚至没有说过话,大概是我不经意地知道了她喜欢着夕葵的原因,我记住了她的名字,纱夜。
我突然觉得一阵寒意,他们好像在冲她嚷着什么,她捂住耳朵,不敢听他们的声音,然后她加快步伐,拼命地往前跑,我看到这一幕,倒吸了口凉气,躲进了大树的阴影里,我也怕他们逮住我,更怕刺鼻呛人的烟味和满是血丝的凶恶眼睛。
为什么,上帝要让我看到这场闹剧,我的心里在矛盾的挣扎着,我鄙视夕葵和不念,但我却无法战胜内心的惶恐,我冷漠又麻木的神经告诉我,别多管闲事。
我咬着嘴唇悄悄溜走了,这种事情见怪不怪,我干嘛要插手管呢,我不停地对自己说,我在说服自己,因为良心告诉我,我不可以袖手旁观。
该怎么办呢?好矛盾。
光之纪 正文 第三章 纱夜 眼 泪
章节字数:1530 更新时间:08…12…03 22:06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倒霉,今晚,在上课前,我是最倒霉的纱夜。
我真的吓傻了,不是因为夕葵和不念,而是因为他们身边有我最忌讳的校外混混,我看见不念顶着紫色的头发,敞着外衣,手臂上有条奇形怪状的纹身,他嘴里叼着烟,因此我的面前烟雾缭绕,于是我开始不由自主地咳嗽。
那群混混逮住了我,他们抓住我的衣领,呲牙咧嘴地对我说,乱跑什么,没见过爷们抽烟啊!
我不想猜测这样的混混是如何混进校园里的,也不想去追究门卫室的老头儿是不是又睡着了,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一个事实,他们现在就站在我面前,并且抓着我的衣领。
夕葵没有说话,只顾着自己抽烟,我听见身边充满了刺耳的怪叫声,我急得浑身冷汗,却什么也做不了,我是只被猎人抓住的兔子,等着被扒皮。
其中一个男人朝我旁边吐了口唾沫,放开我的衣领哈哈大笑,我听见他挑衅地轻辱道:“喂,做爷们的妞怎样?”
我又羞又气,我看见他们冲着我不怀好意地笑,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拼命挣脱他们的手,趁机钻出人群,发了疯似地向前跑,一边跑一边哭。我不敢停下来,也不清楚身后有没有人追来,只是拼命地跑,没有方向地跑,不知疲倦地跑,哪怕前方是悬崖我也要往下跳,因为身后有一群比豺狼还可怕的人,他们让我觉得,我的魂儿都交给了上帝。
曾经的曾经,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吗?仿佛有过,在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被蹲在校门口的不良少年吹过口哨,扔过烟头,甚至跟踪到马路的对面,他们也叫这样对我轻辱,他们说,喂,做爷们的妞怎样。
最倒霉的纱夜,一定不会有人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