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真犹如一个孤魂般,在空荡荡的山路上疾驰,那一种在书房里莫名涌现的伤心如大海浪涛澎湃,汹涌心胸直欲将他淹没,让他无法呼吸。
远远地,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蜷缩在村落后的一处山丘上,一动不动,如凝固了一般,那里生长着一棵大树。
在山丘的位置,正好可以望见大半个茅山村落。
魏真却知道,孙六猴躲到这里来,并不是因为这个,只因在他那个位置,可以远远望见一户人家,往常那里会有一个女子正对着窗影,梳理长发,她叫杜灵,是孙六猴暗恋的一位师姐。
这是孙六猴最大的秘密。
“为什么?告诉我!”魏真如疯了一般,直扑了过去。
两人滚倒在地。
孙六猴面无表情,满眼泪痕,如傻子一般痴望着魏真,嘴角一丝惨笑渐渐浮现。
魏真一时呆住了,被孙六猴这副痴痴傻傻的表情给吓愣了。
“猴儿师兄,你别吓我,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他用力摇动对方的双肩。“你喜欢杜师姐,就直接去跟她表白。你要是害羞不敢去,我可以替你去告诉她。”
魏真身子刚要翻起,被孙六猴一把拽住了。
“晚了,她走了。”孙六猴如同梦呓般的声音响起。
“灭门之祸将临,宗主允许,所有弟子愿意留下的则留下,不愿留下的可自行离去,所有的人都走了!你也要走!”
魏真死死地盯住了孙六猴,如中雷霆。
“这不是真的!你骗我……不是真的!”魏真咬着牙道,最后几个字音却明显微弱了下去——他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师父方才那一番若生死离别般的安抚似乎印证了孙六猴不是在说谎。
魏真颓然坐倒在地,仿佛一下失去了全身的劲力和生气。
“猴儿师兄,你为什么不走呢?”魏真哽咽道。
“我为什么不走?哈哈哈,因为这里是我的家!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孙六猴猛笑起来,泪水从眼角无声划落,年轻的脸庞上毅然多出了一丝坚定,更有一丝狰狞的疯狂在里面。
“我要亲眼看看那些毁灭这一切的仇人,这一辈子报不了仇,那就下辈子加倍奉还给他们!”
“我也不走!这里是我们的家!我要陪着你和师父,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魏真挺直了身体,含泪吼道。
孙六猴一把紧紧拥住他,重重拍打了两下,郑重道:“小师弟,你必须走,你是师父的希望,从你入门的那一天我就猜到了!”
“呜呜呜……”魏真再也压抑不住心胸里那一腔久憋的伤心,放声嚎啕大哭,孙六猴陪着他一起哭。
二人哭了半天,孙六猴突然从怀里掏出几个野果子来,递给魏真一个,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嘟嘟喃喃的咒骂声依然从他嘴里和着果浆含糊吐出。
“奶奶的,可惜师兄还是个处男!”
他收住了哭声,声音里骤然多了几分迷离道:“小真子,师兄是没机会了。你要答应师兄,以后一定要替师兄多娶几个老婆,多生几个小猴子!”
魏真见他恢复了以往的几分本色,心头高兴却怎么也笑不起来,只是一个劲地含泪点头,神思在这一刻竟莫名有些恍惚起来,孙六猴的面孔虽近在眼前,却又似好像隔了无限重山水,阵阵困意遽然袭来。
“猴儿师兄,这野果子有问题……”他的话还未说完,人已向后倒去,孙六猴一把抱住了他,留恋的目光久久盯着这一张黝黑的小脸,不知过了多久,方叹息道:“对不起了,小真子。”
他抱起魏真的身子,迎着远天的暮光一步一步走下了山丘,身后夜幕一步一步跟随,终将那道瘦高的身影完全吞入了进去。
清晨的第一束阳光照射在了小院里的青松枝上,淡清色的雾气在枝上缭绕,被风一吹,那雾气慢慢腾空,化作了蛇形飞舞,最终消失在晨晖里。
“该走的都走了!”岳掌柜眼里透着血丝,凌乱的白发在晨风中晃动,整个人更显苍老了。
茅一清背负双手,凝望着庭院中的那一尊丈高雕塑,神色间极为复杂,有淡漠,有哀伤,有解脱,更有一股深深的无奈。
“想不到茅山宗千年传承,最终却断在了我的手中,难道这就是天意!”他心底默念着无人能听闻的话语。
在两人身后不远处,选择留下的十一名弟子默默站立着,黄隆、孙六猴均在其中。
“宗主,莫宗年,他?”岳掌柜欲言又止,语气中的恨意却无法遮掩,连称呼也跟着变了。
“岳师兄,如今只你我二人,不必如此称呼。”茅一清转过身来,神色尽掩,代之的是一股无法言明的平静。
“十二年前,他已投靠了吴樾国的灵修宗门越剑宗。那些选择离开的弟子,大半已被他劝说加入了此宗。”
“原来你早已知晓。”岳掌柜面上露出些许惊诧。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况且莫师弟年轻,四十出头便已是八级灵师,大有冲击灵尉的希望。我不揭破他,亦只希冀他能念在一门之谊,保住村里无辜众人的性命。”茅一清解释道。
岳掌柜沉默了下来,茅一清此举实是无奈之选,若一早揭穿了莫宗年,恐怕得到的结果也不会比现在更好。
“那一道黑光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虽然早知这所谓的征兆与“灭宗大祸”有关联,却仍未十分明白这其中的因果所在,如今再也无需顾忌什么,索性直接问了出来。
“师兄果然看得明白。”
茅一清面带苦笑,目光望向天外,最终又落在了庭院中那一尊石塑雕像之上。
“十一年前,我坐观天象,见祖师石像所望之紫微星光芒剧耀,不免心头大喜。当日想来,以为这是大吉之兆,此等机会我怎甘于失之交臂?一年后,我遂违背宗门祖训,以‘天演之术’自耗二十年寿命,强行推衍本宗命运,却得到了八字谶语——异光现,灭;主从客,生。”
说道此处,茅一清的声音又低落了下去。
岳掌柜字字听得仔细,心念电闪间,一个突兀的念头自心神中如深海浮冰般冒了出来。
“这八字谶语,前半句不难明白。那后半句,却不易解?谁为主?谁为客?那客指的莫非是——”
想到这里,他干瘦的身躯蓦然一颤,竟有些不敢想象下去了。
骆山之巅,云山雾海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三十几道身影,这些人个个身着青衫,只袖口处绣了一朵浮云的标记。
为首之人面色红润,身材洪量,正是虚云宗宗主赵无量。只是此刻,他似乎特意将平日身上那种不怒而威的气势收敛了几分,与身后一众门中弟子一般,目带尊敬之意望着头顶上的长空。
熠熠日辉中,一道比他还要魁梧些的身影,长手挥舞着一把重锤,正与空中两只巨大的妖兽激战。
这人年约三旬,身披一件黑色虎纹披风,金色的领尖笔挺而立,远远望去给人一种充满了力量的压抑感。
与他激战的正是骆山绝壁下的那一对风雕,从场面上看去,他以一敌二,仍旧应付自如,无俦重锤带出的劲风往往会撕裂下几根青色长羽,惹得那一对风雕厉啸连连,怒气横生,爪喙攻击间更猛烈了几分。
突然,右方上空的那只风雕巨喙张开,一道青色闪电迅疾射出,直擦中年人的耳面而过,带起了一道鲜明的血迹。
“孽畜找死!”中年人这一刻似动了怒气,他本是要在虚云宗众人面前卖弄一番,此刻一不小心下竟受了微伤,顿觉脸面无存。
他身子猛然一退,手中长锤带起重重虚影,若开山辟地般悍然砸下。
这一锤既出,虚云宗众人只觉若一座小山迎面压来,呼吸都艰难了几分,赵无量眼角连跳,眼中贪婪之意尽显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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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灭门 二
右首那只风雕首当其冲,被一道重锤虚影砸中脑门,鲜血脑浆一齐迸射,多半是活不了了。
左方上空的另一只风雕亦被这一锤之威的余及,左翼长翅断然垂下,见到终日陪伴的伴侣折落云端,它发出一声无比凄凉的悲鸣,挣扎着朝远空逃离去了。
中年男子没有继续追猎,背上黑色披风一抖,飞回到了虚云宗门人面前。
“雏妖之丹归我,那孽畜的羽毛血肉就算我送给宗主的一份见面礼。先办了正事要紧!”说话间他已将手中重锤收回背后。
“多谢余山上使!”赵无量忙不迭拱手应道,那一只风雕留下的长羽和血肉对虚云宗这等低阶附属宗门实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他左手朝后一挥,门中弟子中闪出几人,迅速将肩上背负的长绳直往山巅之下抛出,显然他们是有备而来。
余山傲然一笑,并不搭理赵无量,身体腾空独自径朝茅山宗方向飞去了。
远处,两个青年藏身于茫茫白雾中,直至余山离去方现出了身形。
左首青年一袭蓝衫,面色之中总带了几分阴郁,右首青年面容清瘦,虽然额角长了一颗肉痣,相貌看上去却比蓝衫青年更要顺眼些。
“这落山宗虽只是一方小小宗主国,那‘虚天锤技’倒有几分意思!”右首青年随口而说,目中露出思索之色。
蓝衫青年冷哼了一声,语气不屑道:“这又如何?即便他们宗主亲临,谅也不敢与我们为敌。”
仅方才那一记“虚天锤”,他已然看出那个余山的修为还在自己之上,心底自然有些不服气。
右首青年并不与他争辩,温婉笑道:“这是自然,我们也跟过去看看!”
说着,两人脚下符光乍现,身影再次消失在了骆山之巅的云雾之中。
骆山一带尽是莽莽山林,一路往西北蜿蜒而去,那里地势更为复杂,山中多凶兽,此处有一座山名为骊山,翻过了骊山,便是吴樾国的地界。
此刻骊山之下,一群身影正在快速穿行,那些山中凶兽竟无一只露面,甚至不敢发出一声低吼以示守护自己的地盘。
在这一群人的前方,一道身影若鬼魅般漂浮在山林间,脚不沾地,全身笼罩在一袭黑袍之下,眉发间隙处露出了一双极为邪异阴沉的眼睛,让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阴森和诡异。
在这些人之外,又有两人直奔茅山宗方向而来。一人身负长剑,从北方直踏空而来,人如剑一般,锋锐无匹,凛凛杀意蕴而不释。
另有一个汉子,却与这负剑之人相对而行,头扎一缕焰红饰带,着上半身,一脸的络腮胡子,奔行间如一团炽热烈焰滚过,速度极快。
茅山宗众人尚不知晓,自魏真从石室无名尸骸内拔出黑棍引起天地异象,因那一道黑光的现世,几乎掀起了子乌国所属赤地界所有灵修宗门的震动。这些察觉到那惊人一幕的宗门,大多派出了好手循着方向赶往黑光起源之地探查,不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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