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日五时。”如鹦鹉学舌般,章怀雨答非所问地复述了一遍严凤堂的话。
紧张、恐惧、压抑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他并不能有效地组织起自己的回忆。
乱象皆由心而生,心不静,则神不静,要想厘清乱象,惟有冷静。
深呼吸是能让人冷静下来的最好办法,但一猛力深呼吸就糟糕,章怀雨中弹是在右胸,章怀雨可怜的右肺叶,不能支撑如此大的空气摄入量。疼痛感再次回到了章怀雨的大脑,也集中了章怀雨的注意力。
注意力一集中,飘逸而散乱的记忆,重新回到了章怀雨头脑之中。
托严凤堂的福,章怀雨总算回想起了当日他接到了一份什么样的电报:一份菜价电报,一份离谱得令人发笑的菜价电报。
在知晓电报内容时,他就忍不住笑而出声,不就是重庆市面上的菜价吗?
笑过之后,他满是疑惑,一向负责重庆地面治安的卫戍司令部,什么时候也关心起菜价来了。电报上的菜价,还是去年的价格,自抗战爆发后,法币贬值的速度很快,电报上的价格早就不是今年的价格了!
……
章怀雨游离不定的目光,让严凤堂颇感不耐烦,“还没想起来吗?”
略显粗暴的嗓音,拉回了章怀雨神游的思绪——该回答问题了,他十分肯定地回答,“是,我是收到了这样一份电报。”
“你当时交给了谁?”严凤堂的面色凝重了起来。
“译电完毕之后,我把电报送到了秘书处的龚秘书手里。当时,由于快到下班时间了,我晚上又有个饭局,所以就没按规定带签收单,只是让龚秘书写了张回条。”章怀雨回答得很仔细。
“电报内容?”严凤堂追问。
“我还记得!(戌日)电, 白菜贰毛、萝卜捌毛、猪肉陆圆、活鸡肆圆。落款为:法币/斤。”顿了顿之后,章怀雨觉得还不够详尽,跟着就补充道,“电码为1742、9325、4931、5534、 7568、5534、3085、2174、6122、3085、1790/4301”
详尽的回答,未必会收到什么好效果。
严凤堂的表情却从凝重转到了肃穆,“你知道这是一份什么电报吗?”
章怀雨轻轻地摇头,疑惑是他最本能的反应,“能告诉我,这是一份什么样的电报吗?”
“还在装糊涂,才做过的事,这么快就忘了,不至于吧?”严凤堂这是第二次在指责章怀雨装傻充愣了。
第二章 扑朔迷离(2)
“我真不知道!”章怀雨还是一脸的无辜。
“嗬,还死鸭子嘴硬,既然你不想争取主动,那就让我来提醒你吧!”严凤堂努力地压制了情绪之后,缓缓地开口了,“这是一份救命的电报,可惜地是泄密了!被汉奸特务泄密了,三万国军将士全部壮烈殉国于日军的重重包围之中……”
头脑里“嗡”的一声之后,章怀雨彻底懵了,他除了机械地看着严凤堂的嘴唇在翕动,外在的世界在这会与他彻底隔绝了。
听严凤堂话里的意思,汉奸特务说得就是他吧?这都哪跟哪啊?
所谓杀人窃密码本,杀人灭口,都是为了电报的实质内容,隐藏在菜价背后的真实内容。真实内容是要命的内容,不但要了三万国军将士的性命,也即将要他的性命。
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还是轻的,只怕跳进长江都洗不清了。
是谁?究竟是谁这样嫁祸于他?
都说世道险恶,人心不古,平日里都得罪了什么人,会如此费尽心思地致他于死地?
搜索记忆里的那些个鸡毛蒜皮的事之后,得到的却是一团乱的千丝万缕,不是一块小小的石头,而是整整地一座山。倏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了。
思绪正在漫无目的地进行旅行,走过的路很远,也令人疲惫不堪。
……
翻开衣袖,瞟了一眼腕表的时间,赵大刚低呼,“哟,这么晚了!只怕人早就睡下了?明天一大早,我把他找来不行吗?”
“不行!”背对着赵大刚的人,耳力极佳,赵大刚极小声地嘟囔,毫不费力地让他听到了,“没多少时间给我们耽搁了,戴先生的家法不是可不是吃素的,你难道忘记了三年前的教训了吗?”
“岂敢相忘!”赵大刚像做了亏心事,眼皮向下一沉,再不去与严凤堂的眼睛对视了。
三年前仅仅因为一个疏忽,跟丢了一个*地下党,戴笠就命人将他倒转身,往梁上吊了一整天,当时如果不是严凤堂出面求情,只怕他那会早就因脑部严重*死掉了。
“没忘记就好!该做什么事,就去做吧!”
背对着赵大刚的人转过了身,轻轻地拍了拍赵大刚的肩,显得极其慎重,“见到了安吉焕,要想尽一切办法把他请到湖南会馆,其它什么话都别说,明白吗?”
明白!赵大刚太明白了,郑重地点了点头。
……
深夜十一点,朝天门码头。
长长的一声汽笛声响后,一艘悬挂英国国旗的货轮缓缓地靠岸了,船上载的不是货物,而是从汉口方向载来的难民。
一群衣衫褴褛的力巴正守候在难民下船的必经之路,等待着他们潜在的雇主。
每经过一位手提沉重行李的难民,力巴们就七嘴八舌地吆喝开了,生怕乘客没注意到他们的存在。这天夜里抵渝的难民甚多,舍得花钱雇人的难民却甚少,多数难民衣衫破旧,比力巴稍好一点的地方,大概就是衣冠尚还算整洁了。
有了雇主的力巴,在问清楚雇主目的地之后,十分殷勤地接过雇主手中的行李,挑在扁担的两头,就十分卖力地爬坡上坎,在前面为雇主领路了。没有雇主的力巴,依然不放弃他们的希望,只是吆喝声比起初低了不少。
下船的难民是越来越少,力巴却从四面八方赶来,越聚越多,一度堵塞了难民的通路。
“杀人了!”一声凄厉的女人尖叫声,显得特别刺耳,狠狠地撞击着人们的心坎。
人声顿时鼎沸,不时夹杂着女人和孩子的哭闹声,声音越来越大,传出了很远。
第二章 扑朔迷离(3)
闻讯赶来的几名宪兵,面对混乱不堪的场面,鸣响了低沉的警哨。
警哨声一响,在附近值夜巡逻的警察和宪兵都迅速地向码头方向聚集。
在鸣笛宪兵的示意下,刚赶到的警察和宪兵迅速地把持了码头上方的各通行要道,形成一道还算严密的封锁现,以阻止可能混在人群中的凶手趁乱逃逸。
封锁还算及时,虽有几个人趁乱溜走了,但多数人被拦截在了封锁线的下方。
嘈杂的吵闹声也渐渐地地低了下来,只剩一些低声的窃窃私语了。
失控的局面刚平静下来,领头的宪兵用手电朝被拦在了封锁线下方的人群扫了一下,厉声问道,“刚才是谁在喊杀人了?给老子站出来!”
好半天,都无人敢应答。
“到底是谁?”领队宪兵有些不耐烦了,“不说是吧,那就跟这里耗着吧!”
好半天,一个力巴模样的汉子举起了手,“长官,真杀人了,你看!”
汉子向下方指了过去,人群也自动站开了,留出了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小道。
领队的宪兵顺着汉子指的方向照看了过去,微弱的手电光所到之处是一片狼藉——鞋子,散落一地的衣服,还有一些人在混乱中被挤掉的箱子。
手电光终于定格,领队的宪兵目光一滞,可不是吗?在梯坎下方的尽头,一个夏天都还头戴裘皮帽子的男子正仰天而卧,脖子正汩汩地向外冒着鲜血!
真出人命案了!
……
终究是晚了一步!
安吉焕的心情坏到了极点,满腔怒火都撒向了赵大刚,“都是你胡搅蛮缠,才会耽搁了时辰,现在好了,我的人死了,你就准备着给他偿命吧!”
自知理亏的赵大刚,也不多作辩解,将头扭向了一边,装聋作哑了起来。
赵大刚知道,他又闯祸了!这事如果闹到戴老板那里,他又有苦头吃了。受过一次戴老板家法,他可不想有第二次。 得赶紧想一个对策,把这事的坏影响降到最低。
赵大刚显得十分龟毛的态度,无疑是在火上添油,安吉焕怒气冲冲地抓住赵大刚的后领,拽着赵大刚走到了死者的面前,伸手指着死者,“回去告诉你们严长官,最好在三天之内给我一个满意的结果,否则我就直接去找你们戴先生,问他要个说法!”
一听这话,赵大刚头皮就直发麻,安吉焕要求三天就给话,这不是强人所难吗?鬼才知道三天之内能不能逮住凶手。要想破案,那得闹出多大的动静来?这事就算不用安吉焕去找戴老板,戴老板都会知道了。就算破了案又怎样,还是少不了被赏一顿家法。
心里转了几道念头之后,赵大刚自认倒霉地想,罢了,赶紧做一些补救措施,兴许还有一线生机,设若到时候再让严长官出面求求情,估计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不用找严长官,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事我负责到底了!”赵大刚心一横,张口就揽了全部的责任。
安吉焕眼睛微眯,看向实际是一脸不知所措的赵大刚,阴阳怪气地冷哼出声,“这事,你能负责到?嗬,只怕你负不起这个责,也担不了这个责!”
两人之间莫名其妙的对话,听得在一旁维持秩序的宪兵们一头雾水,也勾起了宪兵们的好奇心。那个操外国口音的男子脾气也太大了点,居然敢像训儿子一样训得军统的人抬不起头来!
与其说宪兵们是在好奇,不如说他们是兴灾乐祸。就在几天前,军统的一帮特务闯进了卫戍司令部,又是翻箱倒柜地抄家,又是吆三喝四地逮人,还开枪打伤了卫戍司令部的一个上尉译电员。领头的人,眼下就正在这里战战兢兢地赔着小心,想起此人当时那个骄横劲,跟眼前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比起来,简直是判若云泥!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二章 扑朔迷离(4)
会心的笑,在宪兵们的脸上流传着——军统的面子算是折了!
也难怪他们会这样想,管他们饭碗的卫戍司令部前几天跌了份,连累他们在外面说话都不硬气了。现在卫戍司令部上下都攒着气,想要等机会把丢了的面子给找回来。今天虽没找回来,但有此情此景,那是再好不过了,交班回去之后,茶余饭后聊为谈资,娱乐了自己,也娱乐了别人,善莫大焉!
……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军统有人在江边折面子的事,就在卫戍司令部内部不胫而走,人人津津乐道,每每说到“精彩”之处,总不忘相互心领神会地对视一笑。
也就是一天的工夫,各种版本的传言也就出现了。
传言像瘟疫一般,迅速地传到了军委会各下辖部门人的耳里,这些人也包括军统的人,自然有爱打小报告的第一时间就通报给了戴笠。
严凤堂不是最早知道此事的人,亦不是最后一个。派赵大刚去请安吉焕的人是他,赵大刚莽撞办事惹了祸。他——赵大刚的直属上司,就少不了要准备给下属擦屁股了。
是以,严凤堂主动走进了戴笠的办公室,一来可争取主动,二来可以替赵大刚求个情。主动延揽下属的过失,才会让下属更死心塌地的忠心卖命,这是驭下的一个必要手段。
如意料中那样,戴笠甩开了冷脸子,一只手不停地忙着在各类文件上签署大名,一只手握着话筒,不时地用嗯、哼、啊之类的单音节对着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