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县令腹诽了半晌,看向朱永宁的眼中也有几分兔死狐悲的悲凉。正在心里发愁,突然听朱永宁在身前唤道:“刘县令,为何这般看本王,莫非本王脸上长了朵花?”
刘县令觉得小王爷玉树临风实在不该如此消沉,应该安慰几句道:“王爷你别难过,你的花总也会有欣赏的人。”
朱永宁自然不会知道刘县令说的是什么花,随口问,“什么花?”
“花?哪有什么花?”刘县令惊觉失语,掩饰性地打了个哈哈。
朱永宁道:“刘大人也看到了,本王就算给人送春药,人家也并不领情。”
“哦,王爷一表人才,就算顽石也终有点头的一日,这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纱。”
朱永宁疑惑道:“刘大人在说什么?”
刘县令惊觉失语,他竟然差点将小王爷是受这个事实说了出来,话锋忙原地生硬一转道:“禀王爷,宫里的寇公公来了,说是带了圣旨来,要寻王爷去。”
朱永宁走进县衙后堂,就看见一位身着高阶太监服饰的人,双鬓微雪,正坐于案后,饮着一杯茶。
朱永宁笑着拱了手,回头看了刘县令道:“刘大人,能否麻烦你给上茶。”
此刻桌上正摆着茶,寇公公也正喝着茶,这小王爷竟然开口就是要上茶?
刘县令品级虽然不高,但也是个人精,此刻心领神会,道:“看我这记性,二位请坐,我这就去劈柴。”
刘县令心里得意,不愧当年是进士出身,就是和那些捐来的官不一样。看这话说得多圆,先劈柴再烧水,待到煮出茶来,都可以吃午饭了,什么体己话也说完了。对了,午饭这二位应该留下来吃吧,这江州府有啥好吃的,要把临江楼的大厨请来么?
朱永宁见刘县令退了下去,方才向寇公公行了个礼,“师傅您怎么亲自来了?”
这寇公公明面上宫里的大太监,暗处正是十殿阎王之主。
他在朱永宁少年时收了他为徒,如今传艺已有数年。
离十殿选新殿主之期还有一日,通常这寇公公只会在最后才会出现,见这些竞争者。此刻他却以明面上的身份出现在朱永宁面前。
寇公公的声音有一些尖利,他放下手中的茶盅,“永宁可得手了?”
朱永宁自衣下解下一柄长剑,捧于他面前,“素影剑在此,徒儿幸不辱命。”
第九章 赌约
“素影剑?”寇公公的手抚摸过那柄狭长的剑鞘,温柔地如抚摸情人的手,“十五年了,没想到又见这把剑。”
朱永宁道:“听闻师傅曾与轩辕山主一战?”
寇公公道:“当年我与他战于巫峡,那一战是我败了,便是败在这把剑下。如今使这柄剑的小子是叫言临素?”
朱永宁答道:“不错。”
寇公公上下打量了他,“他传了你千日醉的功法?”
朱永宁目光微动,道:“我确实得了千日醉的功法。”
“让我给你把把脉。”
习武之人脉门何等重要,朱永宁伸出手去,寇公公伸手摸了他的脉门,道:“我门下的武功心法,唤作融阳,走的是阴寒一脉,若练久了,总有些不妥,能得到轩辕山的千日醉,假以时日自然有大成。永宁既然有此机缘,为师也替你欢喜。”
朱永宁笑道:“若师傅需要徒儿将言临素传我的口诀默出来。”
寇公公笑了,“永宁果然是个好孩子。”
朱永宁冷笑,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不主动提出来又如何,连命门都握在别人手里。
寇公公自他脸上看不出半点破绽,放了手摇头道:“不必了,我已净了身,自然能免去这阴阳失和之症。听说你将殷扬给伤了?”
朱永宁脸上露出悲愤之色,“他欺人太甚。”
寇公公眯了眯眼,“既然如此,这一次殿主之争是你赢了,十殿之中第九殿平等王之位就归你。但至于殷扬,他曾任捕快,熟悉京中事物,我身边正少个得力的,我会带他回宫。”
朱永宁道:“师傅,这殷扬只怕是恨极了徒儿。”
寇公公轻笑道:“有为师在,自然不许他公报私仇。”
朱永宁暗暗一叹,只怕从此添一劲敌,但他与殷扬不对付已不是一日两日,就算没有这一遭,他赢了殿主之位,殷扬也不会轻易安分。
他心知自己得了千日醉的心法,这心法偏又是这太监练不了的,引起了此人的忌惮。寇公公将殷扬带回宫,只怕要传他那只有太监才练得好的武功,今后也算是为他朱永宁立了一个劲敌。
他腹中敞亮,也不再多言。
寇公公问,“那言临素现在何处?”
朱永宁道:“我不愿太过得罪轩辕山,来之前放他离开了。师傅寻他有事?”
“皇上颁了道圣旨与他,我是来宣旨的。”寇公公指了指案上,朱永宁见那卷黄绫以火漆封口,这是当面才能开启的密旨。
朱永宁奇怪道:“言临素是山野之人,皇上为何对他颁旨?”
“这皇上昏庸了近十年,这半年来用了不知从哪里来的书生唤作赵甫的,要做中兴之主,偏你那父王和赵甫颇为投缘,帮着出谋划策。上个月赵甫上了一道奏表,倡议搞什么中兴十策,其中一条便是官员舞弊之风日盛,要重建督察院。”
朱永宁道:“当年大内首辅袁清年通敌,督察院院首言修俞与他同流合污,一并问斩,这督察院也废置多年。等等,这言修俞?”
“不错,言临素便是言修俞之子,轩辕山山主与言修俞莫逆相交,赶来之时,却已是不及刀下救人。”
“重开督察院,此刻轩辕山派言临素出山,皇上又下旨给他,莫非要重审当年之案,而命言临素为这督察院之主?”
寇公公道:“皇上这道圣旨确实是命言临素执掌督察院,却又在圣旨中说明不得重翻当年袁清年旧案。说来也有趣,这言临素任督察院之主是你父王力荐的。”
朱永宁微露了苦笑,“原来他是因为这个才肯帮我。”
言临素数次帮他,他曾经以为得那男子另眼相看,如今说来不过是因为他是成王之子。
“什么?”
朱永宁道:“轩辕山避世而居,言临素负父亲冤仇而来,又岂是皇上一道旨不许查,便不查的?”
寇公公道:“不错,因此我特意来送这道旨,就是为了这一出好戏。宫中水深得很,言临素若真下手查了此案,把当年的事都翻出来,这赵甫,这成王只怕都会十分麻烦,我们不妨帮上这言家小子一把,将火上这壶水烧得更滚一些。”
秋天的几场雨过后,树叶已是随雨飘落,等言临素到了大宁都城之外,槐树已是剩了光秃秃的枝桠直刺蓝天。
“借过,借过。”言临素骑着一匹瘦马,见一位猪肉贩子挑着一挑刚洗净剥光的猪,向着城门而来。
城门之前积了水洼,水洼上用木板铺了层,供人通行。
言临素勒马后退了一步,见那猪肉贩子脚上点尘不惊,挑着担子就这么从木板上踏过去。
言临素目中露了笑意,京师之地果然藏龙卧虎。
一辆马车在他身后停了下来,车帘起处,露出朱永宁那张脸,小王爷在车内招了招手。“言兄,借一步说话。”
言临素沉吟片刻,打马走近那辆车。朱永宁见他不上车倒也是一笑,就这么隔着车帘道:“听我的小丫头说,言兄那日离了县衙,便与她分别。言兄脚程倒快,这一路我都不曾赶上,还好在这里遇上。言兄可知,这皇上已经颁了旨给你。”
言临素在下山之前自然已经知道此行的目的,但据轩辕山主的估计,这皇上的决心并不容易下,得废上一番扯皮之事,却不想这圣旨下得如此之快。
此刻听朱永宁说起,倒也是一惊,“如此快?”
朱永宁笑道:“宫里的寇公公负责传旨,跑了趟江州,结果扑了个空,这不又和本王同车回来。”
言临素见车帘起处,露出一张双鬓微雪,却保养得很好的脸。
寇公公向言临素一拱手道:“杂家见过言大人,不知言大人想在哪里接旨?这去成王府上如何?”
言临素道:“不,可否劳烦公公移步清云街的督察院。”
寇公公脸上露出为难之色,“那督察院已经荒废了许久。”
言临素笑道:“当年督察院是因圣旨而封锁,如今奉旨重开,领旨谢恩自然也应该在那里,小王爷你说呢?”
朱永宁道:“言兄所言甚是。”
言临素与他对视,眸光不避不让。
朱永宁觉得这人眼中的傲然之色看上去还颇有那么点滋味,唇边微微露了一笑。
清云街离孔庙不远,朱永宁的车在“文官下轿,武官下马”的石碑前停下。
他挑了车帘,下了车。
言临素也下了马,二人并肩立在拱门下。
今日的小王爷身着一件质地很好的黑色长袍,腰间佩了一块白玉玉佩,手中一把撒金折扇,眼眸含笑之中别有一番风流。
言临素看那拱门上的字,道:“清云街。”
清字的水边原本为三朵祥云所饰,那祥云已经磨损,竟分不清是青还是清了。
朱永宁笑道:“言兄当年离开此地时还不过三岁,只怕不记得了,孔庙之前这条街本是青云街,青云直上的青云二字,但那年督察院为圣旨所封,来年春天工匠重修牌坊,不知怎的手下不知轻重,毁了那三朵祥云,竟成了清云二字,于是便这么叫开了。”他目光一转见言临素眸光落在那朵祥云之上,似有所思,继续道:“清云,清云,可见这世间自有公道人心。言兄请,督察院在这边。”
朱永宁当先引路,寇公公脸上挂着殷勤的笑容,如个寻常掌事太监。
督察院的大门上还贴着封条,朱永宁抬手揭了,推开门,挥扇拂去扑面的尘土。
言临素见那数进屋檐,年久失修,青瓦散落,一只野猫似为人惊了好梦,正与他们对望。
“楼台……草木……”朱永宁袖手见这厅堂的槛联也缺失了大半,“这是何联,言兄可还有印象?”
言临素道:“楼台成海气,草木皆天香。”
“原来是李太白的诗,下一句便是忽逢青云士,共解丹霞裳了。想这督察院当年也是高朋满座,啊,如今在言兄手中自然也可重现当年光景。”
言临素淡道:“承王爷吉言,寇公公可否颁旨了?”
寇公公点头道:“言临素接旨。”
言临素撩袍跪下,“臣在。”
皇帝的圣旨冗长啰嗦,朱永宁听得打呵欠,见一缕春阳照在言临素的背上,那挺拔的脊背傲然若修竹,遥遥想起那夜这人躺在自己身下不情不愿,有几分心猿意马。
那一夜操之过急,以他朱永宁的风流手腕,怎会如此煮鹤焚琴?
可那样的事他偏偏做了。
只有朱永宁知道,不是因为什么见鬼的心法,而是自风雨之中见到这人淡色身影的一眼起,便不甘不愿不舍了。
真是头疼,似乎真是操之过急了。
朱永宁将昔日哄女子的手腕都在心中想了想,装疯卖傻,琴瑟诗词,一个缠字诀,不知够不够——只怕是不成的。
“王爷,寇公公,二位也旅途劳顿了,改日言某再去府上拜望。”言临素已经接了旨,站起身来,这已是下了逐客之令。
寇公公为言临素送出门,到了车旁,突然道:“对了,言大人看我这记性,这是当日言大人遗落的,小王爷一直交代我见了言大人要将此物还与你,我偏偏差点忘了。”
言临素见寇公公自马车上的布包里慢吞吞地拿出一柄青色的剑来。
朱永宁见那正是言临素的素影剑,那日寇公公拿了这柄剑便自己收着,此刻却拿来还了言临素,是要和这人修好吧。
朱永宁摸了摸鼻子,这拿了剑可以还回去,但其他……
他抬头见言临素正看着他,他有种感觉这人能看透他心中所想。
直到马车出了清云街,朱永宁还在想他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