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云低沉而不祥。
大宁皇宫中有一处望北楼,望北楼上悬着一口太祖亲手所立的烽火钟,此刻七声钟声为狼烟而鸣。
大宁的京都靠近北地,可以说镇守的就是国门,从开国之时起,便从北地十里一处烽火台,站站相继,将警讯传入京中。
此刻,只在开元之年响过的烽火钟又一次震响。
事实证明燕王是属乌鸦的。
小王爷脸上的神情很奇怪。
那先是一种深重的痛苦,然后是一种眼底眉梢都藏不住的喜悦。
——既痛苦又喜悦。
寇继海不知这小子在得瑟什么,一时也有些说不出话来。
凭良心说,成帝这一朝大宁境内并无大灾,纵然他这皇帝当得憋屈,也算得上是风调雨顺,就算有几次兵戈之灾,也是有惊无险。
然而此刻烽火钟仿佛要印证寇继海腹诽的那句狼烟四起。
如果只是北燕的铁骑抵达望北关下,这烽火钟并不会响,只有当铁骑突破了望北关,甚至直逼临止关下,这才会有烽火传讯。
成帝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那一瞬他只想望天长叹,他坐江山十年,论勤政决不输于任何一任皇帝,却成了国门被外族攻破的第一人。
那一瞬间他甚至有些心灰意冷。
“陛下,”正在成帝忧思之间,魏笑怀已经领着二人到了殿前。
成帝目光落在言临素身上,虽然是陌生的面容,但他知道这是什么人,此刻他还真有点无颜见这人。
再多的算计在北燕铁蹄破关的这桩事下都得让步。斥候在京西往北地的路上跑成狗,更多的消息传了进来,每一个都不是好消息。
京西的军队还未来得及集结便被北燕的弓箭手打散,临止关虽高,北燕的军队在关下拉开三门火炮,也不过三日便轰塌了城头。
娃娃脸的守将秦永立退入内城与潮水般涌入的北燕军队巷战,终是在第五日的黄昏为北燕割下了头颅,悬上了城头。
至此,北燕军队长驱直入,半个月后的黄昏,铁蹄终是到达京城郊外。
如血残阳中,北燕军队竖起黑色双羽的王旗。
消息传至城中,成帝总算知道北燕领军之人竟是国君燕寄。
王见王,北燕此番是倾举国之力而来,算是破釜沉舟了。
数九寒冬,成帝嘴唇急出了一圈燎泡。
工部从未如此受重视过,一堆平日被人看不起的匠人折腾了大半日,从库房里也拨拉出三门大炮装到城头却傻了眼。
北燕的军队是马上部队,一炮慢悠悠地打过去,阵型已经变了,而大宁的都城城墙是不长腿的,简直是被动挨打,而且放了太多火药在城头简直是自己找死。
京城的守城军打了三日,日日都在消耗。
夜幕降临的时候,言临素手上拿着一壶城西的小酒坊姑娘硬塞到他手里的酒,那姑娘眼睛很亮,言临素回了一笑,倒先想起小王爷在温泉里的那双眼睛。
这几日兵荒马乱,二人只在皇宫匆匆一见,倒是没说上话。
他乘着夜色走到城头,轻轻一翻便如鬼魅一般落在了城外。
此时燕军大营中,燕寄正坐在灯下,看着案上羊皮卷。
笔走蜿蜒,是大宁的山川图。
坐于他对面的是一位披甲的武士,叫穆玄,数年前慕容将离死于寻欢山庄陆酒冷之手,他掌了北燕演武堂首座的位置。
“国主,长生天保佑,这大宁的军队快抵挡不住了我们的战士了。”
燕寄道:“燕王不在望北关,临止关秦永立手下虽硬,可惜城墙砖不硬,关中军来不及出关口便为境内的流民抢了军粮,若是没有这么多阴差阳错,穆玄你的演武堂可未必过得了临止关,算起来真是长生天保佑了。”
穆玄心知燕寄是不满这一路损耗太多,讪笑道:“国主,长生天只保佑他喜欢的子民。”
燕寄一叹道:“占一座都城并无意义,一旦援兵腾出手来,大燕的兵力也不足以守住这座城池。但愿长生天保佑我们的好运能延续下去吧。”
穆玄听话听音道:“国主有何打算?”
燕寄道:“我们擒了的那个萧王近日如何?”
穆玄道:“那个朱应袭不过十七八岁,可难缠得很。和他说什么归顺,什么保他荣华富贵,他都应你,你一放开他,他就想自尽,我只好把他绑在帐中了。”
燕寄目光森寒:“这一路上把他绑到阵前,除了那秦永立二话不说就放箭,其他时候还总有点用。但这京城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王爷,既然他不肯听话,明日阵前便将他绑上炮台吧。也许流一流皇族的血能让这个城的人看得明白点。”
穆玄应了是,又与燕寄商量起了片刻明日的布阵。
言临素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王帐,一轮圆月照着如星子般散落的帐篷。
今夜是望日,也是言临素体内寒毒最少的时候,这一夜他的武功能与当年几乎相当。
朱应袭被粗大的麻绳捆在椅子上,穆玄也算是小心了,他可以听见这个帐篷外守卫的脚步声,甚至帐篷的帘子都未放下来,风卷着雪片扑进来,落在火盆前。
朱应袭昏昏沉沉睡了片刻,突然听到一个压低的声音:“殿下,我救你出去。”
他猛然一惊,睁开眼睛,月光照在这人身上打着一层虚影,不太打眼的灰布袍,若不是说了话,隐入暗处看不出是个人。
这人的声音很好听,略带沙哑的音色,却是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这人他见过,那日到望北关带走六皇兄的,叫什么谢若之?“是你?”
言临素割断了朱应袭身上的绳索,拍开了他被封的穴道,“外面的守卫我都杀了,营扎得很密,很快巡逻的人会过来,时间不多,殿下可还能走?”
朱应袭点了点头,清脆地道:“能。”
萧王被人救走还是被发现,穆玄亲自领了一队轻骑来追。
朱应袭轻功毕竟不济,天气太冷,跑得手足有些发僵。
言临素回身将他环在手中,手中寒光一闪,利落地削去身后的箭矢,含笑道,“害怕吗?”
朱应袭脸色冻得发红,摸着言临素从守卫身上搜出来给他的兵刃,大声道,“不怕,被抓住前,我就自杀,不会成为累赘的。”
“好孩子。”言临素将腰间悬着的酒壶丢与他,“喝几口。”
朱应袭接过酒壶喝了几口,丢回给言临素,抹了嘴道:“好男儿有烈酒壮胆,今日就算黄土埋骨,本王也不枉此生了。”
“说什么呢。”言临素嗤笑道:“让你现在喝酒,是因为待会动起手来就没时间喝了。男儿能流汗的时候,不用流血,就算你想自杀前,也该多杀几个垫背。”
朱应袭眼睛一亮,握紧了手中的刀。露了虎牙一笑,用力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还真像我六皇兄。”
哪里像了?言临素心中腹诽,我和那个从来都不讲理的小王爷哪里像了?
那个小王爷什么时候说话有道理过?
追兵渐近,马蹄声乱成一片。
言临素见追兵人数并不多,知道这不过是先导的,倒也从容了几分。
言临素头有点疼,朱应袭受了他的鼓励,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手中刀刃如他的小虎牙一般,就想扑上去将人咬一口肉下来。
他是来救人的,不是来叫人送命的。
这十几日朱应袭憋屈得很,堂堂一个王爷,被绑于两军阵前,看着城池一个个沦陷,臊得恨不得钻进裤裆里,早憋了一口血,再憋下去要内伤了。
大宁的王爷不论长没长脑子,骨子里都是骄傲得很。
“呃哈,”朱应袭将刀从一个追兵的胸口拔出,血沫溅到青年的身上,他却觉得畅快之至。
言临素叹了口气,认命地拎起他的衣领,将他从失控的马蹄下拉出来,回手短锋抹过追兵的喉管。
憋了太久会生病,但杀人是把双刃剑,若过于沉迷就堕了魔道。
难为小王爷能将这小子带在身边这么多年,简直就是个让人免不了操心的货。
穆玄见这两人不逃,还敢动手,沉了脸,坐于马上拉弓放箭。
今夜月光明亮,玄铁箭矢摩擦着风雪。
“走了。”拉了朱应袭,言临素握住那柄箭矢。
穆玄见寒芒在那书生手中一闪向他当胸而来,声交金铁,他忙以弓护住要害往后退却。
箭矢带风与弓身相撞,震得他耳畔一阵鸣响,箭矢撞飞夺地一声钉入马背,胯下骏马前蹄扬起,嘶声长鸣。
朱应袭此刻对言临素信任得很,也不多说什么,抹了把脸上的汗,一语不发就跟上。
二人逃了片刻,言临素神情突然一变,他听见右侧也有马蹄声响起,不过十余道马蹄声响,却颇为齐整,这是一支精锐。他毕竟带了一个人,纵然以轻功将身后的人甩开。多半也是穆玄谨慎,不曾追得太紧,毕竟他一员大将犯不着为一位已经没用的王爷涉险。
斜刺里再杀出这么一队人马,言临素可未必有把握把人安全带出去。
朱应袭看他神情凝重,“怎么了?”
大宁城防和北燕的营地之间,已经为燕军坚壁清野,连根草都不剩,月华照着大地一览无余,连个藏身之地都没有。
那队人马来得很快,就在这说话之间,已经看到影影绰绰。
言临素道,“殿下,你先走,我缠住他们。”
朱应袭板了脸道:“本王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你救我出来,我们要走一起走,要死便死于一处。”
言临素道:“殿下,在下可一点都不想死,你先逃了,我一介草民也逃得比较快。”
“本王的人若与你死于一处,本王怎么办?”说话之间,那队人马已到了近前,那当先一骑身上披着黑色的轻甲,不是朱永宁又是谁?
“皇兄,”朱应袭喜出望外。
朱永宁目中露了笑意:“小十八受苦了,先回去再说吧。”飞羽骑中有人腾了匹马出来给萧王。
朱永宁打马到言临素身边,伸了手与他,“临素只能与本王共乘一骑了。”
马在月下迈开足,言临素坐在朱永宁身前,小王爷披了护甲的手环着他的腰,再握了马缰在手中。
寒冬之际,护甲冰冷,带着玄铁特有的气味。
朱永宁的手自护腕中伸出,将言临素的手握在手中,“冷吗?”
两人坐得很靠近,那声音仿佛自胸腔中震动,直接传入言临素耳中。
言临素不惯在人前与他如此亲热,偏了头,“小王爷怎么会来?”
“我今晚到楼子里去寻你,不见你在,有人见你往城头的方向去,我便猜你是出城了,放心不下。”
不见他在,便带了人出来?该说是心有灵犀吗?
言临素道:“王爷寻我何事?”
朱永宁哈地一笑道:“听闻你楼里的茶好,本王刚好渴了,便想去喝上一杯。”
言临素目光在他身旁的飞羽骑上掠过,整齐的玄铁甲。
大宁的军备有一定之规,这样的装备并非一个亲王的属下该有。
这些年这小王爷做的事只怕与一位闲散王爷相去甚远。
从这里到城头并不遥远,朱永宁到了关防下,派人叫了门,从索桥进了城。
这等烽火正炽之时,一支披甲佩剑的军队,哪怕只有十余人,出入城防又是何等大事。
言临素轻轻一笑,他还是低估了这小王爷。
朱永宁扶他下了马,让飞羽骑先送萧王回去,挽着言临素的手走上城头。
此刻夜已深,黎明未至,月华照着城头,言临素可以清楚地看清朱永宁脸上的神情。
“那日父皇将我唤我到宫中,想让我接替暗帝。”
“暗帝?”
“不错,这大宁一直都有明暗双帝,明帝掌江山,暗帝掌江湖势力。”
言临素略一沉吟,很快如拨云见日想通了很多关节,“难怪当年凤仪台会插手先皇的事,这暗帝与宫闱过从甚密,莫非?”
“那自然……暗帝都是宫中的太监。”
言临素闻言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忍不住低笑出声。“原来如此。”
“本王的笑话便那么好看吗?”朱永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