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光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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趋光运动-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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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维画的境界
直到好久好久之后,我才知道,我眼里的世界是三维画般的,也就是说,我一直就是用三维的方式在看世界。这个世界,不仅包括表层的,日常的存在,也包括深层的,人们往往看不到的存在。
  由于缺乏模仿能力,我对表面事物的观察从来就不是细致的,有逻辑性的。在我眼里,人也好,事也好,往往都是混沌的,边缘不清晰的。我最做不好的事就是那些手工活,技术活。我脑子里面完全没有先后的次序(时间),也没有具体的安排(空间)。我拥有的,只是一腔盲目的热情,和不切实际的预期。
  我记得有一次我目睹了父亲修理一把油布伞的全过程,当时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暗暗下决心要自己来实践一次。后来趁家里人出去了时我大干了一场。结果呢,一败涂地。不是布剪得太小了,就是铁丝断了,线太细了。所有的事都没有做出充分的估计,临场发挥时都反对我。最后只好放弃,其沮丧感刻骨铭心。不错,我是观察了父亲那种有节奏,有逻辑性的劳动,我也将那种节奏和逻辑吸收进去了,可是细节呢?那些细节我全部忽略了,我根本就没看清。漫长的岁月里,我在家务,手工活等等工作上反复训练自己,也取得过一些成绩,但同那些能干人比起来还是有本质的区别。那时我不明白,这个短处正好是我搞创作的长处。由于我看不清事物的表面构成,不能将逻辑推理运用到它们上面去,我的另外一种能力便大大地发展起来了。这就是冥想。
  冥想使我能够在感知事物之际更深入事物的本质,也使我能够始终保持一颗童心,对生活中的谜充满了好奇。比如我在五六岁时同外婆的交流,我倾听她的故事的方式,就是这种冥想的产物。具体的故事情节,通常包含的意义之类被我记下来的极少,而某些特殊的语气、暗示(连讲述人自己也不知道的)之类则铭刻心底。我所进入的意境非常接近于文学的意境。
  冥想还赋与了我整体把握事物的能力。逻辑性并没有丧失,反面在“去伪存真”的观察中成为了更高级的东西。是的,我终于能够轻易地“发现”本质了。我发现的是语言、文学、人性的深层结构。我的小说表面看上去混沌、陌生、怪异,没有结构,这个表面正是我平时所感知的事物的表面。只要读者定睛凝视,很可能某种结构就会逐渐凸现在眼前。那种深层的逻辑,远远高于表层的逻辑,因为它是立体的,向着未来无限延伸的。长久以来我养成的习惯是,听人说话总是倾听“弦外之音”,因为这是我们这个民族表达自己的普遍风度,也只有这样听才能弄明白对方的真正意思,否则往往一头雾水。我相信没有任何一个民族在表达自己时能达到我们这样曲里拐弯的程度。你盯住对方的嘴,你领悟的不是对方吐出的词语句子的表面意思,而是通过想象捕获的别的意境。我的这种有意识的训练使我在人群中越来越孤立,但我自己的情感积累却越来越丰厚。谁愿意自己的隐秘心思被别人所洞悉呢?那种常常是模糊的、连自己也无法确定,仅凭本能冲动发挥的情绪,往往是见不得人的,谁要将它们挑明,谁就是恶人!我就是这样一个生活中的恶人,我的训练有素的深层思维的逻辑性,使得我不但能分析自己,也能分析别人。这种超常的发挥让我在日常生活中一次次惨败,最终却使我能在写作中战无不胜。
  我小说中的人物的面孔都不清晰,那里面所发生的事物在时间上暧昧不明,但一切都遵循某种强大的规律,方向性非常明确。这就是我所体会到的真实,我的写作直奔真实的主题,将表面的种种愚蠢、无逻辑的规定撇开,切入事物的内核,并将其一一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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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态
我对写作的外部条件是最不讲究的。一般来说,不但可以没书房,甚至可以连桌子都不要,将笔记本放在膝头上,坐在小板凳上写,而且我的抗干扰的能力特强,哪怕楼上在搞装修,我也可以听着电锯切瓷砖的噪声工作。能否有作品,并不取决于这些外部条件,仅仅只是取决于我内部的能量是否发动得起来,也就是取决于一种状态或姿态。也许我在作家里头是最容易进入状态或以某种姿态做自由运动的人吧,我很少感到过在这方面有大的障碍。
  很久很久以前,我五六岁时,我们有一只勤下蛋的黑母鸡,外婆告诉我们如何用手探鸡屁眼,以确定里头有不有蛋,这样就不会让它生野蛋。我最爱做的一件事就是隔一阵又去探黑母鸡的屁眼。那是一只很乖的鸡,我一唤它它就来了。哈,有一个硬硬的!过一会它就进鸡窝了,我就在外面耐心耐烦地等,遐想,还用手伸进窝里去摸它,爱抚它。那时鸡蛋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啊,在孩子的想象中无异于金子!终于,它在里头叫出了声,接着就摇摇晃晃地出来。我俯下身去看鸡窝,在那稻草的阴影里头躺着圆圆白白的小东西!唉,还有什么事比得上那种狂喜啊!回想起来,那种等待是最为纯净的等待。稍微有点焦虑,再就是那种有快乐预期的冥想。能够日复一日,像我那样耐烦去等一个蛋的小孩恐怕不多,我却感到那桩事有无穷的乐趣。具体想了些什么是不记得了,然而鸡窝的形状,鸡身上的气味,白天的强烈光线,鸡窝里面的幽暗,神秘,这些已成了永恒的记忆。那就是我后来的创作状态或姿态,排除了一切杂念的,在冥想中实现的最纯净的等待。
  在课堂上,我是少有的绝对守纪律的学生,我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我是否一直在听课?没有。我在东想西想,时常,我进入了冥想之中。教室里头吵吵闹闹,老师的声音有时清晰有时模糊,一些学生昏昏欲睡。但我是清醒而亢奋的,我脑子里常有匪夷所思的画面。我的秘密从未有人发现,所以我一直被认为是最有自制力,最遵守纪律的学生。也许人的耐力是下意识里慢慢练出来的,从鸡窝边的守候,到课堂上的置身于两个世界,那都是同一种姿态。慢慢地,我就适应了身边的嘈杂,建立起了我自己的密封舱,只不过是由于心中的朦胧的渴求。当然课堂还不是最好的场地,我的冥想常被打断。我的最爱是长途步行,当身体走得舒展起来,新鲜空气进到肺部之际,就会有属于我一个人的奇思异想到来。故事里面的人物嘛,有时是小说电影里面的,但大部分时候是我凭空杜撰的。还有个别时候,是我暗恋的男孩和我。一段时期我喜欢用第三人称来想,另外的时候我又喜欢故事里有一个“我”。那是些亲切温暖的故事,往往同男女之间的交往有关,有种幼稚的对于色情的想象。我走啊走啊,脚步那么轻快,好像就要走进蓝天里头去了!
  后来,终于正式开始写作了。我发现自己特别容易进入“状态”。哪怕只有一点点时间,哪怕周围十分嘈杂,只要让我拿起笔,我就会自动地进入“状态”。那是一种说不清的能力,有如神助。但谁又能说这同小时候在鸡窝边等蛋的经历没有关系呢?我在做缝纫,家里顾客来来往往,儿子才两岁多离不开妈妈。可是只要给我一个小时,我就在饭厅的桌子上奋笔疾书起来,那些奇奇怪怪的情节啊,人物啊,好像已经在我里面呆了一辈子了,迫不及待地要涌出来。那么美,那么有力量,那么纯净!这就是我从前在鸡窝边的企盼吗?难道不是?!只要一发动起来进入状态,我就感到了自己能同时置身于两个世界的优势,我对自己这种天生的转化能力惊异无比!有时,创作被打断了,但没关系,会有更好的想象的情节来将它补上,那么自然,那么得心应手,仿佛我从来就是干这个的老手。我几乎每天都可以进入状态。有人认为我是一个心很静的人,不太容易动感情,实际并非如此。我不再直接同社会接触,但仍然每天都有事情让我激动,让我愤怒。我在激动和愤怒之后,马上又可以写。这种分身术,可以追溯到儿时课堂上的冥想训练。
  

“一心二用”
我是最不能一心二用的孩子。大人在灶上烧着一瓦壶水,可是大人要出去有事去了,他们嘱咐我过一会儿将烧开的水上到热水瓶里。我守着那一壶水,煤炉子烧水很慢。隔壁小妹来叫我过去,我去到她家。本来只打算呆一会儿,可是我们谈养小鸡的事,谈得很投入,于是将那一瓦壶水忘得一干二净了。过了一个多小时我才返回家中。啊,水就要熬干了,煤火也快灭了。见鬼,我的记性怎么这么不好啊。这样的事一次又一次地发生,我简直怀疑自己有健忘症!当然,我并没有健忘症,我只是不擅长于一心二用。我做事总是专心致志的,投入的。我不能在做一件事的同时顾及另外一件事。
  在工厂里的时候,我特别羡慕一个灵敏的女孩子。她能一边同我聊天,一边在高速旋转的车床上车出漂亮的活儿。她那种“两不误”的技巧让我羡慕不已。而且她做事有内在节奏,谈话如唱歌,车齿轮如跳舞,协调得那么轻松美妙。
  我总是专注于一点,其它的呢,当然就忽略过去了。我缺乏将精力分散于几件事上面、并协调它们之间的关系的能力。上学的时候,我的考试成绩总是比较好,就是因为能够高度集中,一鼓作气地做题。我的思维并不是敏捷、善于跳跃的那种,但那些复杂的算术题经过我长久的专注的思考后,总能解出来。那个时候的老师很喜欢搞些这类题目来启发我们的思维。我是比较笨的,因为我过于执著于某一点。在5岁时就能一个多小时一动不动地守在鸡窝边等蛋的人,当然具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执著。也许就因为这种执著才造就了我的一贯性和逻辑性吧,我从小就不是那种随风倒,合潮流的孩子,我一直自发地坚持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大人们说我偏执。
  然而,我的这种专注的个性在我开始写作之际却发生了质的飞跃。在我创作的早期我便发现了,我这种特殊的写作用不着一般人所体会到的那种专注,我反倒要在写作中追求一心二用,才能写出高级的作品来。越专注,便越像钻进了死胡同,难以获得令我满意的效果。这是怎么回事呢?我坐在家里写啊写,但我最好不要一直写下去,而要写一个小时就停止,到第二天再来继续。甚至在写的中间,也最好中断自己的思路,去搞点别的小动作,然后再来继续。起先我只是自发地顺应我体内的某种渴求,以这种方式来不断刷新我自己的感觉。日子一长,我就归纳出来了——我这种疏离,这种“一心二用”,其实是一种另外的的专注。我所关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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