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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后来那些病菌又发展了,它们再次密谋反叛。我增加了一台除湿机,并且将窗户改成双层玻璃,关得死死的,又同它们和平共处了几年。
2001年,我终于抵挡不住风湿病菌的大举进攻,举家搬迁到了北京。这里干燥宜人的气候让我享受了三年多的幸福生活,我写下了大量作品。但是敌人并不甘心,它们仍在伺机叛乱。叛乱终于在2004年底爆发了。我不再怕潮湿,却变得极度害怕温度的下降。即使六月伏天我也得穿羊毛衫,冬天则要将室内温度用电器使之升高到27度。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会进入重感冒状态,甚至天旋地转,躺在床上连头部都不能转动。我估计风湿病菌已经入侵了我的中枢神经。我也去医院看了一次,而且是最好的医院。没有结论,不了了之。说我“没有病”。既然医院说没有病,我推论出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方法来对付我的病。我的父母都是风湿病,父母的父母也有这个病,姊妹也都是风湿病,我怎么会没有病呢?我当然知道我有病(其实人人都有某种病),而且感觉得到那些病菌的活动。我必须像发明小说一样发明一种方法来治我的病。
肺叶上的洞(2)
我的方法就是自己设计的一种“桑拿浴”。我已经有20多年的跑步历史,最近。我尝试着穿上很多衣服去跑,跑得满头大汗,然后回到我的温室里头捂汗。十几分钟之后换衣,吹干头发,继续呆在温室里,或做室内劳动。过了半小时后,衣服又汗湿了,于是再换衣,再吹头发。这样做一次“桑拿浴”就可以保持体内的激素水平,防止感冒。最近几个月我就用这种特殊的方法使自己的身体上了一个档次。我虽患严重风湿过敏,却依然每天精神抖擞地工作,睡眠也不错。我想,我体内的风湿病菌又同我达成了一次光荣的妥协,是因为我太顽强,我的事业太强大了吧。面对这样的对手,它们可得悠着点!我正处于创作的高峰期,我可不想让我的敌人来扰乱我的计划。它们朝我露出铁牙,我也有铁腕,这是硬碰硬的较量。终究,和平共处是唯一的出路。
我的身体不就是一个大自然吗?在酷烈的自然条件下,精神仍然要生存,要发展壮大。有时候,严酷的条件反而促成了精神的发展。我所体验的高质量的精神生活就是我目前的奋斗生活。这也是我最愿意过的、最本质的生活。
痛感
身体的痛感贯穿了我的儿童时代和少年时代。大部分时间我都处在痛感之中——腿痛、头痛、冻疮痛、痔疮痛、青霉素注射痛等等。
那种风湿性的腿痛是无法解脱的,并且长年累月地持续着,我唯一的抗衡手段便是我的大脑,也就是所谓意识形态。当然那也是有效果的,至少维持了我内在的平静和统一。而头痛则是爆发型的。没有任何预兆和原因,忽然就来了。只有咬紧了牙关“死扛”。痛感是浪,心里总在期盼:过了这个浪头就要好些了吧。哈,下堂课是唱歌课!我一定要用力喊叫。唱,唱!将痛感唱下去,赶走它。混 在很多人当中,我几乎唱得声嘶力竭。一堂课上完,我真的好多了。要是每堂课都唱歌才好呢,爆发型的疼痛就要用爆发型的治疗手段?我不清楚,我只是出于本能在喊叫。冻疮痛和痔疮痛更复杂一些。忽然袭来,超出承受力,使你没有准备。唉,那种不眠之夜!然而终究要承受,因为死不了。
我的生活虽然受到些影响,却仍然在进行着。那个年代里“痛”不是病,当然就没有理由改变自己的生活。谁不痛呢,大家都痛,只不过我是过敏体质,感受更真切而已。所以只要别人参加的活动我也参加,基本上没有拉下过。有时在激烈的奔跑活动中,痛就被忘记了。那时我认为最大的“享福”就是冬天(疼痛发作最频繁的季节)呆在一个暖和的棉花包里面,身上哪里都不痛。然后吃好东西,看小人书。那种理想当然达不到,我仍然时不时地要同痛感搏斗。搏斗总是默默的,偶尔也哭过两次,那是因为实在难以忍受,因为得不到缓解。
一年又一年,真相渐渐地水落石出了。原来“痛”便是我的身体显示其存在的主要方式,它用这种方式来迫使我一刻不停地意识到它。它是一个障碍,一个巨大而黑暗的,抹煞不掉的存在。我是可以飞翔的,但无论我飞得多么高,另一个我总在那下面用痛感提醒。是啊,我是两个,我必须安抚好底下这一个,否则一切都要破败。没有躯干的头颅是可能的吗?它能够独自在真空里浮游,将那自由的运动做到极限吗?我回答不出。我只知道,文学艺术是需要身体的,不论那身体以何种奇特的方式来起作用,不论那平衡身体的技巧复杂到如何样不可思议,身体终归是想象的母体,精神的生产基地。
我的痛导致了我的身体的觉醒,继而它就要参与创造的活动了。几千年来,我们民族最讲究“养生”,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来延年益寿。现在我也热衷于养生了,只不过我养生的目的与传统观念迥异。我不是为了延年益寿,而是为了更好地发展我这副脆弱敏感的躯体的潜能,让它真正成为精神的生产基地,并且只为这个唯一的目的而活。我吃的所有的食物,我做的所有的运动,都是为了缓解我身体里头的顽痛,从而让灵感自由地释放出来。我在不断地搞文学实验的同时,也在不断地进行“养生”实验。我日日关心的,便是如何样从我的躯体里头解放出更多的精神美梦。当我这样操练之时,我无数次地对自己的身体的功能和变化感到吃惊。我并没专门去研究医学和科学知识,只是凭着直感,凭着长期的经验积累来判断我的躯体。我觉得我的躯体也像我的作品一样里头有很深奥的谜,当我捕捉到了它的需求的蛛丝马迹之时,我的维护的技巧便随之调整。无论多么艰难,我也要同我的病痛达成那种统一。
阳光
我小的时候,阳光还没有毒,一般人认为晒太阳是有益健康的,爱晒多久就晒多久。我们幼年时代都是那种营养不良的皮肤,生痱子,生疖子,生得苦不堪言。到了9岁以后就不太生那些东西了,于是自然而然地,我喜欢上了阳光。我极为羡慕那些晒得油黑发亮的小男孩小女孩。夏天,我故意光着头走在马路中间,而不是走在树荫下面。我很想晒出他们那样的皮肤来。除了这种秘密念头之外,还有种本能的渴望促使我这样做。这是因为我见到阳光就兴奋,情绪就高涨,我太喜欢热烈的氛围了。
时常,并不为任何事由,我就到马路上去走。晒啊晒啊,脖子和短袖衫外面的胳膊终于被晒成了极浅淡的棕色。但是离我的追求还差得太远,我希望自己像那几个活泼的男孩女孩。我为什么就晒不出那种美丽的颜色呢?虽然赤脚踩在柏油马路上很痛,但这种痛同阳光给我带来的欢乐相比就算不了什么了。我的目光扫视着蓝天白云,有时那天庭里还有一两只雄鹰!多么热烈,多么高!我变得如此的自信,胸中的希望在不断高涨,而眼睛也在聚焦,不再像平时那么散乱无定准。有汗从我的腋下渗出来,是少年特有的,带着甜香的汗。我很早就注意到,晴天里出的汗就是这样的。偶尔,我会忍不住和太阳对视,我持续短短一会儿就什么都看不见了。然而我的皮肤还能感到那热烈的抚摸。那是敦促我成熟起来的抚摸。
我终于要下乡了,学校要带我们去郊区农村的水田里劳动。这个消息给我带来了狂喜!穿着短衣短裤在水田里劳动,天上是亮晶晶的,那是何等美丽的情景!可是家里不让我去,他们认为我太瘦弱,在外面会生病。我简直气疯了!背地里,我用一根棕绳子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打背包。因为每个人都要背着十来斤重的被子走三十多里路,这对11岁的小孩来说并不轻松。所以老师要求每个人都学会打背包。到了那天早上,我一声不吭地从家中出走了。
整整三天,我们在田里给水稻扯草。到处都是活跳跳的阳光,越晒,我胸中的激情越高涨,手脚越麻利。我将在家里沤的那些气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当时是初夏,田里又有水,所以并不太热。对于我来说,那些时光是最最幸福的体验了,我简直对这项水田里的劳动着了迷。生产队长对老师说,:“那个小孩表现最好,又认真又踏实。”于是我被评为特等劳模。
后来回到家里,父母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关于农村的那三天,我脑子里最鲜明的细节就是水稻上和田里跳动的阳光。
从儿童时代一直到今天,我对阳光的向往一点都没有减弱。现在,由于我的过敏症,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晒太阳了,可是气候依然对我情绪有决定性的影响。北京是个好地方,将近90%的时候都是骄阳当空照。我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看外面,看到我熟悉的金黄色之后,这一天的情绪就基本上有了保障了。阳光是我的永恒的情人、父亲,我却只能隔着玻璃看他了。即使每天必不可少的跑步,也只好在背阴处进行,否则就会加重病情。可是我仍然有希望,难道不是吗?我知道他就在那里,离得那么近,他在不断地影响着我房间里的温度,使得我文思泉涌。他还将我变成一名将军,我镇定自若地指挥着自己的部队,心怀必胜的信心。
缓解
短短的一夜又过去了。外面的路面已经冰冻。啊,他们将门打开,冷空气进来了。我的脚上已经长了冻疮,我不愿意穿那双塑料布鞋,可是又没别的鞋子可穿。那双鞋,鞋底是白色的塑料,已经被磨平了,塑料上只垫了很薄的一层布。我只好穿上它了,我马上感到冻疮被硌得很痛。当然,在家里没关系,走一走就没那么痛了。
一出门就不行了。这种单薄的鞋子踩在冰上面,该有多么冷。疼痛又向我袭来。我机械地迈着步子,将冻红了的双手拢在袖筒里面。我的脚越变越大,布鞋的鞋帮绷得紧紧的,疼痛像刀割。在快到学校大门口之际,疼痛忽然消失了。那是完完全全的消失,因为我的双脚一下子就麻木了。啊,那是多么大的缓解!虽然并不好受。这种麻木不可能持久,在课堂上,双脚就苏醒了,那么痛,我毫无办法。
下课时我加入到游戏中去,我拼命地跳动。脚上出了汗,果然就没有那么痛了。要是一直跑下去该有多好啊。可是铃又响了,只好进教室坐下。出汗的脚渐渐冷却,可以感到袜子的冰凉,摸一摸脚趾头,那么冷。痒和痛又开始发作,唉!有的同学也穿着单薄的鞋子,他们为什么不像我这么痛呢?快下课吧,就可以跑了,一跑就完全不痛了。当然,我最盼望的还是回家。回到家里,有一炉很小的煤火。做完饭之后,留一个指头粗的火眼,将篾烘罩罩在炉子上,放一床小褥子,就可以烤脚了。那是什么样的天堂般的享受啊。
温馨惬意的夜晚。昏灯下赶急赶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