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屋里老李大夫对我说:“你快走吧,今天晚上要出事。前几天他们一伙人把骨科主任打伤,到现在骨科主任还没有上班呢,还有你记得千万别穿白大褂,要不他们见你就打……”说完老李大夫就到值班室给院长打电话去了。
我赶忙跑回宿舍,把门紧紧关上,听着外面人声越来越嘈杂,我越想越不对劲,我就这样跑了,其他同事怎么办啊?豁出去了!我就又返回急诊室……腰里还别上一根小铁棍,心想万一有什么情况也可以保护自己,保护大家……
这时急诊室已经是大乱了——那个人的小弟们还有他的一伙亲兄弟都来了。出去的120急救车因为没有找到病人也回来了。车没停稳,开车的司机就已经被从车上拉下来,几个人上去对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说他“怎么开车这么慢,我们人都自己拉来了”。抢救室里只剩下那个挨打的护士还在守着死者。我进了抢救室,问她你怎么不走啊?她才吞吞吐吐地说,今天是我值班啊,我不能离开。
这时几个人把急救车上的医生从车上拉下来硬给推到抢救室。门口有几个拿刀的小弟把着门,说你们要救不活,谁也别想活着出去!!有个医生当时就瘫在地上了。还是那个护士反应快,说你们把门关上,这样怎么救人?那几个人把抢救室门关上,但隔一会儿就从上面窗口往里看一下。我们一看这样,赶快装作抢救病人。那护士基本功真的不错,在这种情况下,竟然静脉穿刺成功,真佩服她的镇静。
医院院长也来交涉,但这伙人根本不听,从外科叫下来的医生,也被这伙人给打得头破血流。骨科值班的大夫还没走到,看见这场面,就想跑。可没跑多远就被追上给摁倒打了一顿。院长一看没辙了,就一面偷偷打电话报警,一面安排医生组织抢救。院长对老李大夫说:“已经报警了,你们先把病人家属情绪稳住。说病人还没有死,你们还在抢救。等警察来以后再说,一定要拖延时间。”
“医闹”全接触(2)
我看了一下表,20点10分。我们开始了漫长的等待,那时的我觉得一分钟竟然是那么的长。抢救室外那几个凶神恶煞的歹徒瞪着血红的眼睛,手里拿着刀子时不时地进屋来看一下。我们也时不时地给病人的吊瓶里加点药物。但随着病人死亡时间越来越长,病人开始有溶血,血不断地从死人的鼻腔和口腔溢出来,这时只有那个护士用药棉来不断地把血蘸去。我们都知道,这时千万不要让外面的人知道他们的大哥已经死了,不然我们都会有危险。
这时我们的感觉就像是在等待死亡。没有人知道那伙人会什么时候闯进来。我们听到那伙人在走廊里大声问大哥的液体还能输进去吗,有人就说能输进去,那个人又说只要能输进去就是没死,要是输不进去了,他们几个谁也别想活……我当时有些后悔先前的决定了。为什么我又要回来啊?两个小时后液体输入渐渐变慢了,因为病人早已死亡,循环已经停止。病人的胳膊越来越肿,我们也越来越紧张。直到这天我才知道,原来死人也可以输这么长时间的液体。大家面色都很差,有的同事两条腿在不断地发抖,只有我们那个护士还是那么平静。我问她,你在想什么啊,我们现在都快死了……她还是很平静,说:“我死倒没什么,只是还没有孝顺爸妈,有些遗憾。”这时液体实在是输不进去了,外面还在喊,我突然灵机一动,把病人的输液针头拔下插在下面的褥子里,还是按原样贴的胶布。如果不仔细掰手看,是不会发现的。结果进来两个人都没有发觉。
凌晨2点多,派出所的警察同志到了,那几个闹事的被带走,我们终于得救了。看看表,2点40分,我们为一个死人抢救了六个半小时,而且是被人用匕首强迫执行的。
从那次以后,我对生命有了另外一种认识,我尤其感激那个护士,是她给了我勇气。
生命无语
作为一名精神科的住院医生,我对精神病人的理解一直很单一,觉得他们对生命没有任何感觉,只是被动地接受治疗,被动地消耗生命。直到有一天,一名合并糖尿病的女患者击醒了我对精神病人的麻木。
一天上班后不久,有人喊:“李医生,收患者!”因为我是新到该科室的,也没有多想,看了看病志,是一位合并糖尿病的精神分裂症患者,已多次住院。这时,一位老同事悄悄地提醒我:“李医生,这个患者挺麻烦,你多注意。”当时我也没有多想,来到患者床前,结果吓了一跳。患者蓬头垢面,齐耳的短发由于长时间不洗而成了乱麻,仅从外貌上已很难辨别出性别。零乱而脏的衣服,赤裸在外的双足污秽不堪,有的地方还流着脓,仅有的几颗牙齿露在外面,长短不一、内外参差不齐,随着呼吸发出了难闻的“酮”臭味。凭着职业的敏感,我判断该患者可能是合并酮症酸中毒。快速地查体后,急检血糖和酮体,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会诊后,我每天和护理人员密切配合,加班加点治疗病人,直到病人的各项指标日趋平稳。
正当我为病人的好转而欣喜之时,患者的家属竟然提出非议。原来,患者虽然年近40,却一直未婚,与父亲一起生活。女儿精神病发作时又喊又叫,根本离不开人,加之患有糖尿病,父亲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女儿身上。患者的两个哥哥条件很差,需要父亲的接济,而自从母亲去世后,父亲将大部分的钱都花在给女儿治病上,令两个哥哥非常不满。儿子和儿媳认为父亲老了需要自己养,但父亲却把钱花在妹妹身上,一直耿耿于怀。此次患者发病,本来是打算让其死在医院的,只是怕外界的舆论没敢告诉医生。没想到碰到一个认真负责的医生,把患者抢救过来了,引起了两个哥哥的强烈愤怒。患者血管条件不好,输液困难,父亲又迫于儿子的压力,因此要求停止治疗。患者的病情在一天天好转,加之医生的责任感,我无论如何不愿放弃一条生命。面对自己的坚持,患者的父亲大发雷霆:“我女儿的死与你无关,我们家还要过日子呢!!”震惊、委屈、气愤、无奈让我顿时陷入了沉默。
要出院了,十几天来一直无语的患者好像意识到生命即将终结,一直在叫着、喊着,拼命地与父亲抗争着,不让父亲给自己穿衣服。父亲流着泪,痛苦地大吼:“穿!”女儿惊恐又含糊不清地说着:“不!”穿上脱下在不停地进行着,好像生命就在撕扯之间来回游荡,生与死在这一穿一脱之间轮回。
站在病室的窗外,看着屋里发生的一切,同事拉了我一下,我依然固执地站在那里表达无声的抗议。渐渐地,绝望又虚弱的女儿和悲壮的父亲在我的视线中变成了无声的慢镜头,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虚幻。望着远去的父女,突然觉得语言是如此的苍白,此时,一声“再见”都是多余的,永远也不可能再见了,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生命从此化为乌有,却无力挽回,我悲痛难忍。
一周后,在门诊大厅遇到她的父亲,他告诉我她已经走了。我转过身,听到老人低沉的一句:“李医生,谢谢你!”我的心陡然疼了一下,闭上眼睛,停了几秒钟,叹了一口气,没有回头,快步上楼。患者正在病房里等我!
她不该这样离去
1986年,我被分配在某县级医院妇产科,当时的我做住院医生已经两年多了。那天夜里,我正值夜班,凌晨3点,外科大夫来妇产科敲门,请求会诊,他说:“我们科刚刚抬来了一位40多岁的女病人,正处于休克状态,我为她做了腹部穿刺,抽出了10毫升左右的不凝血,考虑是不是宫外孕破裂,内出血。”
我带上了妇科检查器械,随外科大夫直奔外科楼。只见病人躺在检查床上,地上放着用门板做成的简易担架,五六个男人站在病人的身边,还有两个人正在走廊里抽烟。我询问:“谁是病人的丈夫?”其中有一个人说:“我是她哥哥,她还没有结婚呢。”我向那女人询问病史,她说她今天下午突然出现腹痛,曾昏死过一次,我问她是否有过外伤,跌倒,或被人碰过、打过,她摇头。问其与妊娠相关内容,则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只说自己没结婚。这时,有一个男人把我偷偷叫出门外,他说:“这女人有一个相好的,但是他们并没有结婚。”
回屋内,我说:“我还是考虑你为宫外孕,内出血,我给你做做检查吧,明确诊断,好立即做手术。”那女人无奈,又不作声。
这时,她哥哥反应强烈:“我妹妹没结婚,你说她宫外孕,为她做了手术,将来传出去,让她怎么做人?我们不同意为她做手术,我们不治了,回家用偏方治疗。”我大声喊起来:“你们要走了,这病人是会死的!”她哥哥说:“死不死人不用你管,我们跟她丢不起这人,我们不治了。”
看着危重的病人,我无法为她检查,也无法说服家属。我们找来了医院的医务科长、院长。但是,谁也说服不了病人家属,最后眼看着病人家属把病人抬离了医院。
我痛苦地怔在了那里,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第二天清晨,从那女人住的村子里传来了消息,说昨天晚上,那个村子里有一个女的,得阑尾炎死了。
这件事发生后,我曾反复在问自己,当时如果为了挽救病人的生命,不说病人是宫外孕,而说别的疾病,病人家属能否接受?医疗规范是否允许?也许能给病人及家属留住面子,使病人及时得到手术治疗……
实际这个病人是不应该死的,是传统的观念,是愚昧害死了她。
这件事像一块石头,始终压在我的心里。在以后的工作中,如果遇到类似的病人,我非常注重与其交代病情时说话的口气和语言的表达方法。也许,这样可以挽救许多不该逝去的生命。
。。
无法排遣的愧疚
这些年,我经常想起那位妇女病人,因为当时缺乏医疗检查设备和技术上不够成熟,令她终生致残,一种愧疚感在我心中始终无法排遣。
那是1989年5月30日傍晚6点多钟,一位年纪五十出头的妇女在子女的陪伴下来到医院。这位病人形体健壮,虽然生病,但还能自己走路来医院。我们医师对她进行检查,询问病情,发现她血压很高,高压达到190,低压也100以上。患者自诉几天来一直头晕想吐,手脚有点麻木。我们考虑是脑血栓或脑溢血的征兆,叫她马上住院,做进一步的检查治疗。
当时医院条件很差,没有CT等大型医疗检查设备,脑血管病只是凭医师观测,无法确诊。病人到外地做CT检查,来回要坐车往返一二百里,非常麻烦而且很不安全。这位病人会晕车,不适应路途颠簸,怎么办?在临床上,脑血栓和脑溢血是两种用药互为矛盾的心血管疾病。脑血栓要用扩张血管、疏通血栓的药物,而脑溢血则用抑制血管扩张的药物,所以如不能确诊,治疗上就比较麻烦。那时医院心血管疾病专科医疗技术不够成熟,医师经验不足,按照病情征兆初期还无法准确诊断,于是我们决定先进行中性处理,用药物颅内降压,来缓解病情,观察症状。
第二天,病人的病情发展严重,手脚开始偏瘫,脑血栓症状开始出现,于是科室组织会诊进行抢救。脑血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