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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将面不改色,仿佛没有听到重楼无礼直呼天帝的名讳。“闻听魔尊欲求后羿神弓,天帝特命我将神器奉上。”
魔物们面面相觑。一个魔物上前想要接过神弓,手捧神弓的随从不知所措地退了一步,直到神将示意,才小心翼翼地将天帝的贽礼交出来。随从交出神弓时的表情很丰富,有厌恶、惊惧、倨傲,还带一点儿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神魔易手的瞬间,神弓像有生命似地灿亮了一刹,魔物高擎弓臂的指间遽然漫起丝丝缕缕的黑烟。痛楚的嘶嚎毫无预兆地响彻了整座万魔殿,浓重的皮肉焦糊味儿令众魔勃然变色。他们看着殿堂中央的魔物触摸过神弓的那只手熊熊燃烧起来,俄顷皮肉焚尽,徒留指骨火红得像一团烧透了的热炭。
余烬四散飘飞,神弓铿然坠地。
“找死!”
排山倒海的魔息在神弓坠地的一刻扑面袭至,把侧立旁观的神将重重击飞出去。魔息森寒锐烈,侵入四肢百骸再化作千片烈阳从血脉里炸开来,像一刃刚出锻炉的魔剑。神将拼力格挡了一记,虎口立刻震裂迸血,他觉得自己的心神魂魄全被撼得挪了位。极度的恐惧使得神将情不自禁地大叫:“天帝有话、有话要我告知魔尊!”
所有的攻势在这一声之后硬生生刹住。
神将吁出一口气,战袍尽被汗水沁湿。“后羿神弓本为神器,反噬魔物乃是天性。”神将闪烁着眸光告诉重楼:“天帝命我转告:用不用此弓救世,全由魔尊心意。”
群魔哗然。
天帝一石二鸟的用意昭然若揭,尊上将会如何应对?魔物们出奇一致地转头望向魔尊。
“可笑。”重楼说,不可一世的表情难辨喜怒,浮漾于嘴角的则是嘲谑。群魔睁大眼睛,诧异地看见魔尊漫不经心地朝地下招了招手,那柄烈日似的神弓就凌空被他抄在手里了。黑红交缠的魔息在弓臂入手的一瞬间噼啪爆裂着高扬到了极致,轻而易举压制住了神弓的金芒。
“伏羲的礼本座收下了。你告诉他,改日本座再找他奉还。”
神将离去时狼狈的样子令群魔窃笑不已,也有魔物隐隐觉出凶星虚危与后羿神弓,其实是一个自相矛盾的陷阱:虚危应荒神烛阴而生——始作俑者来自神界,剿灭虚危的神弓亦出自神界。魔尊明知这一点还收下神弓,向天帝挑战和示威的目的不言而喻。
魔物们宁愿相信魔尊这么做是出于争胜,而不是为了一个人类心甘情愿地中了天帝的激将计。
透过神魔之井,魔物看到的人界比蜀山弟子更辽阔。笼罩住蜀山的血雾只是虚危引发的灾难中的一小撮,放眼整个人间:雷州地火肆虐、渝州洪水泛滥,长安时序错乱、洛阳豪雨不歇,在西北海之外的北境则冰雪封天,不周山支撑人界的盘龙石柱正摇摇欲坠,几近崩圮。
“人界的事与本座无关。”
魔物们听惯了魔尊的这句口头禅,然而立足干岸看河涨的打算却因为后羿神弓的出现化为泡影。魔尊在得到神弓之后就倏然消失了踪迹,群魔忧虑之余窃议纷纷,心照不宣地得出了另一个结论:人界的事固然与魔尊无关,蜀山的事却与魔界息息相关。
正当魔界的话题焦点顺理成章地转向蜀山掌门之际,蜀山掌门却在潜意识里以为自己到了魔界。
徐长卿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无边无际的郁暗将他层层包围,厚重得像藏于心底最深的梦魇,远方遥遥有喊杀声传来。他在黑暗中孤立四顾,觉得自己心里恍恍惚惚似乎牵记着什么,但是这份牵挂像一缕飘忽的游魂,触不到、抓不住,收不回来。
他辨不清方向,只好试探性地走出几步。鞋底的湿黏使得他举步维艰,每一步落下都有窒闷水声响起。虽然浓烟雾霭蔽目,但他依然嗅出血的味道、硝烟硫磺的气息。
——我怎会到了魔界?
不等徐长卿想明白这一点,大地骤然颤栗起来。地底深处传来一阵嗡嗡隆隆的异鸣,电光火石间,一道烈焰在他身前高高蹿起。火焰大炽,灼人的高热逼得徐长卿退了一步,借助眩目的白光,他看清距离他不过两步就是一处大裂罅。
疾劲的强风裹挟着浓重的铁锈味迎面袭来,不知从何处淌落的黑血沿着裂罅积了厚厚一层,黏稠半干,是铁锈味的来源。
眼前地势似曾相识,与记忆中某个熟悉的地点渐渐重合,徐长卿认出这是什么地方时连呼吸也凝滞了半拍。他仓惶转身,惊见一线险仄盘迴隐入天际的青石山道在火光浸染下几成血色。
“蜀山故道!”
蜀山故道上尸横遍地,除了尸体、还有残骸,有些属于人类、有些源自马匹。被战马压住的伤者发出垂死的呻哦,死者则静默无声。死去的人里有的战甲披身、有的道髻白袍。细流般的血水静静淌落,汇聚到他脚下,洇湿了云屐。
徐长卿目睹这一切几乎无法成言。出离的悲恸令他失语,他木然僵立了一会儿,双手难以克制地微微颤抖——来自长安的使者、无极观的妖魔、勾结魔物的指控与大军讨伐、常胤入魔,千种过往走马灯似地从他脑海里一一掠过,最终归作一个名字:陆离。
刹那间,一个疑问闪电似地照亮他的心头:陆离去了哪里?!
裂罅彼端传来的隆隆声解答了他的疑惑。徐长卿循声望去,看见了转瞬即逝的景象:覆压于锁妖塔上方的五行金印已然消失,由塔基到相轮宝箧组成的塔刹全震颤不止。砖石飞坠、符箓烟灭、镇妖铁索寸寸崩裂,末世般的混乱中,一声号叫穿越所有喧嚣。透过云层,徐长卿看见一条身躯庞大的苍龙缠在锁妖塔上,历经数百年风霜的塔身眼看就要被它生生绞断。
锁妖塔里少说封印了近千妖物,一旦夷毁,妖灵四逸,人间难免生灵涂炭。
徐长卿情急之下厉声喝止:“住手!”
斥喝堪堪脱口,黑雾退散,景象随之不见。
徐长卿一惊乍醒,率先跃入眼帘的是旧得泛白的蓝布帐顶。没有战事,没有尸体,没有银鳞的苍龙,也没有什么濒临坍塌的锁妖塔。
一切都像他年少时刚刚从噩梦中醒来。
一切都可以重来。
徐长卿吁出一口长气,庆幸这一切只是个梦,随即他就觉出不对:大地撼动依旧,而他依然无法动弹。梁柱案几随着地动吱吱咯咯呻/吟个没完,书架上的经卷一册接着一册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徐长卿看见常胤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正在望着什么,竟似呆了。
徐长卿一阵心悸。
常胤望着的方向正是后山锁妖塔。
塔砖横飞、铁索崩裂,天地宛如混沌初开。
常胤不会知道此刻他所看到的景象与徐长卿的梦境惊人地相似。天阴得厉害。锁妖塔上空黑云低垂,映跃着暗红色的闪光,像有什么活物游曳其中。大地剧撼不止,滋养人世的地母已然成了一只翻覆无情、把玩万物的巨掌。
常胤听到房梁发出难以负荷的吱嘎声,他突然意识到:目前当下,留在房里极为不智。
坍塌就在他一动念时发生。巨响惊颤,弥漫的烟尘让常胤什么也看不清楚,影影绰绰中,他瞧见断裂的梁柱屋瓦唏哩哗啦倾覆在禅床上,一根粗大的锐刺轰然砸下将床板劈为碎爿。“大师兄!”常胤大叫一声,疾冲过去。
回应他的是一只狰狞毕露的兽爪。
在探出废墟的兽爪之下,断木残瓦高高拱起、波分涛裂似地向四周散落,爪的主人随之站起,舒身嘶吼。狮貌蛟尾、血红瞳仁,庞然盘曲的双角无不证明了这是一头魔兽。
常胤乍见魔奴,吃了一惊,旋即他看见了徐长卿。徐长卿被魔奴护在身下,蜷跪绷紧的身姿看似无恙,然而惨白的脸色与痛心的眼神足以令常胤魂离魄散。常胤忍不住想要解释。“大师兄,我、我只是想。。。”
徐长卿没有时间听他解释。
“锁妖塔,人间,重楼。。。”徐长卿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陆离攻袭蜀山的真正目的。蜀山掌门一跃而起冲向锁妖塔,迅捷得像是一支百石劲弩射发的箭。伶仃、细秀、锐不可挡。
常胤拦了一下没拦住,险些捱了一爪。
魔奴出爪退敌,弓身龇牙,警告他不准靠近。常胤透过魔奴看到某个嚣张跋扈的影子,禁不住醋意丛生恶念迭起。不过这会儿他无暇顾及魔奴。
——大师兄赶去锁妖塔是为了对付陆离。
常胤虽然没有见过陆离,但是通过徐长卿的叙述他知道那个由长安来访的使者就是国师,亦是荒神,更是一切的祸首。常胤很难想象一介凡人与神为敌将会是什么结果,他只深刻地认准一点:他绝不会让大师兄孤军作战。
“让开!”常胤对准魔奴抬手就是一剑。魔爪格住剑锋,发出一长串刺耳的摩擦声。
剑卡在魔奴爪隙,抽不回来也刺不进去。一人一魔僵持着,直到常胤施出左手暗藏的道术。淡金咒文横空杀出,在魔奴身上落下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魔奴哀鸣着退却,常胤趁势抽身。
常胤一路紧追徐长卿,沿途碎石急落、大地震颤起伏,下方的蜀山故道遥遥传来厮杀的喧声。临近锁妖塔时,他不由自主刹住了脚步。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活的龙。
一条灰苍苍的巨龙正从锁妖塔上空的云端里探出鳞甲嶙峋的头颅,金灰色的瞳孔俯视塔顶。常胤看见徐长卿赫然卓立在塔顶飞檐上,衣角于龙息中猎猎生风,手中一泓雪亮的剑光。
纵使早料到陆离即是烛龙,常胤仍无法抑制他的震撼。在常胤心里,神代表正义,魔意味着邪恶,而大师兄温文淡定向来与激怒绝缘。然而此时此刻,他听见徐长卿辞气激烈地呵斥:“阁下身为神族,却作恶人间荼毒生灵,难道不觉心中有愧!?锁妖塔事关人界安危,绝不容人妄犯。我奉劝阁下速速退去,不要一错再错以至万劫不复!”
肆狂的笑声回荡在天际,深沉的回音震得常胤的耳膜嗡嗡作响。烛龙用比常胤以往听过更强有力的声音咆哮:“小小的人类也敢威胁吾?人间即将属于吾,塔中妖物亦将听命于吾。六界之中,人类最低,尔等根本没有存世的必要。”烛龙喷吐出的气息在镇妖铁索上挂了一层严霜,铁索顷刻冻结龟裂。“至于那些肮脏的魔物。。。吾迟早要找它们算帐。”
常胤事后回忆,屠龙之战始于徐长卿。
就在烛龙口出妄言之际,徐长卿一振长剑疾刺了过去。青年一袭白衣裹挟着剑光冲向烛龙的身姿太过骠悍,在常胤脑海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他大呼:“大师兄我来帮你!”却被从天而降的龙尾重重拍飞。
常胤一头撞在禁地石碑上,在最后的意识里,他依稀看见徐长卿替他格挡住了疾扑而至的龙爪。眼前暗影倏闪,腥热的液体淋了他一头一身。
斜刺里扑出来的魔奴被烛龙举爪按住,筋断骨折,几成一团辨不清形体的血肉。
惟有徐长卿才知道,刚才他差点挡不住烛龙那势若风雷的一爪。如果不是魔奴及时出现,很可能他非但救不了常胤,还要搭上自己的命。他手捻诀文御剑飞起,格开袭如蝗雨的五灵法术,疾避过爪袭尾绞,纵身直上云霄。
烛龙只当徐长卿惜命遁逃,冷笑未及出喉突然压低成一声怒吼。龙脊